引子 冠军之战
童童2021-03-09 17:073,285

  苏州的春天是令人愉悦的,草木渐绿,花朵竞放,空气中飘荡着水乡温柔舒适的气息。

  黄昏时分,夕阳将几朵白云晕染上金色的流光,在苏州世乒赛主赛馆的广场上,挤满了人群。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大明星来开演唱会了,因为人堆里的那些年轻女孩们,手里拿着各种条幅和一个长相英挺的帅哥照片,一脸迷妹表情的议论着。

  门口摆摊卖水的小贩们和黄牛们,泥鳅一样在人堆里叫卖着,热闹非凡。

  广场上还有多家国内外电视台、新媒体记者站在场馆外报道。

  “本届苏州世乒赛即将走到尾声,最受瞩目的比赛将在今天拉开帷幕……”

  “于克南无疑是本次男单最大夺冠热门,而另一位有望冲击冠军的,是现在世界排名第一的国家队选手徐坦。”

  ——天才球手于克南。

  是的,女孩子们手中举着的条幅上的名字就是于克南。

  她们手里高举的照片也是于克南,长了一张棱角分明气质冷峻的脸,眼神凌厉,帅的像个明星。

  相比最年轻的大满贯天才,徐坦却很低调,但也有不少人身上贴着他的名字,轻声议论这这两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徐坦从默默无闻的球员,呈黑马之姿冲到世界排名第一,和卫冕冠军这一战,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今天是苏州世乒赛男单决赛日。

  此刻的场馆内人声鼎沸,偌大的场地中心只放着一张球台,像一个小小的战场,静静的等待着它的战士们。

  两侧的屏幕显示参赛者的名字——徐坦,于克南。

  一个世界排名第一,最强正手,防守无懈可击,一个是最年轻的大满贯冠军,反手拧拉无人能挡,这两个代表国内乃至世界最顶尖乒乓球水平的人,此时正在激烈对决。

  徐坦是个略显腼腆的白净大男生,看上去甚至有点乖巧柔和,和眉梢眼角都意气风发又酷又帅的于克南相比,太过安静沉默。

  徐坦现在的比分落后,但是表情很淡定,和锋芒毕露的于克南相比,更像平静的大海,温柔宁静,有着内敛的力量。

  相比内秀沉默的徐坦,显然女孩们更喜欢张扬凌厉却实力超群的于克南,见他赢球,整个球场里都在喊他的名字。

  大家都觉得于克南的经验更老道一些,而第一次打决赛的徐坦没放开,可只有徐坦和他的教练方岳知道,他膝盖的伤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就连轻松拿下前几板的于克南也察觉出徐坦的异样——他们可是一起训练了十年的队友,或者说,一起走过十年的朋友、对手……

  战局一直激烈,而徐坦面容始终平静沉稳,右手拇指和食指紧紧扣住球拍。

  他现在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最强正手,主流横拍握法的选手,在正反手攻球的时候能集中力量,攻速也更快。

  现场几乎看不清乒乓球的移动速度,只听到胶皮与乒乓球急速擦过,发出如同擦火柴一般的轻微摩擦声,甚至鼻端都能够闻到塑料烧焦的气息,仿佛快要点燃了火焰。

  只见徐坦一个强攻,乒乓球加速旋转,像流星一样掠过球网,轻触到桌面极低角度反弹,飞射到于克南面前。

  这种快速追身球让人来不及反应,很容易造成对方的失误,这也是徐坦的进攻绝招。

  可于克南多了解他的路数,早有准备,肘部向腹部收缩,手腕轻轻一抖,正手快带反击,这非常规的进攻速度更快且角度刁钻。

  来不及了!

  徐坦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不顾一切飞身救球,却因为动作过大牵扯到大腿肌肉,只觉得膝盖一阵撕裂的疼痛,乒乓球从他的球拍旁逃走……

  白色小球落地,清脆蹦跶,只差毫厘。

  又输了一局,徐坦沉默起身。

  看到比分变动,于克南帅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意气风发的大喝一声,全场随之爆发欢呼,都在喊他的名字。

  连看台上他的教练滕彪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方岳则是插手坐着,一张发福的和蔼脸上透露着不安跟紧张,他知道为什么徐坦膝盖伤的严重性,可要是碰上别人还罢了,偏偏对手是那么强的于克南。

  两个都是国家队的顶级选手,决赛打成这个分数……徐坦的伤根本隐瞒不了太久!

  而徐坦用手撑着围栏,右脚虚撑着,不敢用力,虽然表情努力维持轻松平静,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右腿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相比现场的喧嚣,徐坦忍着膝盖的痛苦,表情依旧平静,但眼里闪过于克南才懂的坚定光芒。

  那是棋逢对手的痛快淋漓,是将遇良才惺惺相惜,是一起战斗过的战友感情,更是无论何时,都不会退缩的战士精神!

  乒乓球像是他们之间交流的唯一介质,承载着他们的汗水、喜悦、悲伤、荣誉、骄傲,在他们手中的球拍上来来回回的跳跃着。

  方岳紧张的盯着现场,很担心撑不到打完就出事。

  果然,在于克南又快又狠的攻势下,徐坦越来越被动。

  方岳看到徐坦为了接球,重心右移到右腿上,立刻紧张的站起身,知道完了!

  总教练曾说,在球了落地之前,不要放弃任何机会。所以,徐坦明知这一球很难抢救,还是奋力一击——随后,他的膝盖一阵剧痛,球打飞了。

  于克南又得一分,但这次他清晰的感觉到徐坦的异常,忍不住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

  徐坦回避了他关切的眼神,撑着球桌,低头深呼吸,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汗水,长长的睫毛挡住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球馆里回荡的噪音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对面的于克南熟悉的身影也变得有些模糊,膝盖尖锐难忍的痛,像里面藏着无数的针,只要一动就血肉模糊。

  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在周遭的喧哗中,徐坦只听到自己一声接着一声的喘息。

  他不怕输,但也不想输。

  因为手中这个小小的板子,浸透了他的青春和汗水,刻着他人生最重要的意义。

  夕阳已经落下,只留下一层淡淡的金边,五月的天空,带着春夏的勃发明朗,仿佛属于挥洒汗水和青春的少年,仿佛黑暗永远不会来临。

  徐坦终于撑不住了,申请暂停,被队医抬回休息室。

  医生轻轻活动他的右膝盖,看了眼徐坦痛苦的表情,叹了口气:“喷雾只能短暂性地起到镇痛效果。如果比赛过程中你的膝盖受到二次创伤,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以后连走路都成问题。”

  方岳缓缓走过去,半蹲下来,看着徐坦苍白却倔强的脸。

  他知道徐坦坚韧不屈的性格,更知道这个伤的严重性。

  “徐坦,你别忘了你之前答应我的话,我同意了让你上场。但现在,你必须听我的下场了!”

  方岳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徐坦咬牙不语,沉默的表情中清楚的写着自己的决心。

  “你现在伤势那么严重,就算用了喷雾缓解,上场也打不赢那小子!看清现实,别拿自己的未来赌!没必要较这个劲!你听见我说了吗!”

  方岳见他不说话,有些生气的一把揭开徐坦头上的毛巾,不想自己的队员冒这个风险去拼。

  徐坦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依旧咬牙沉默。

  方岳知道他的倔脾气,冲队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房间。

  现在不管徐坦是怎么想的,身为他的教练,方岳必须保护好他的未来。

  方岳将弃赛表格扔到徐坦面前:“还有四分钟,你填好了,出来告诉我。”

  说完,方岳走就走出去,带上了门,让徐坦一个人安静的考虑。

  门打开的一瞬间,涌进场外迷妹的呐喊声:“于克南,冠军!于克南,冠军!”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中间或许还夹杂着呼喊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听不到了。

  徐坦只想到那些过去。

  彷徨过,迷茫过,坚持过,努力过,流泪过,也欢笑过的过去。

  还有那些生命中重要的人。

  爱过的,恨过的,擦肩而过,无奈离开的人。

  他无法忘记自己的付出,也无法放弃此刻的战斗。

  方岳在门外等了三分钟后,推门进来,看见徐坦捏着表格,汗湿的黑发乖巧的贴在额头上,和十年前一样,他身上还带着那股向上不服输却又安静腼腆的少年气。

  方岳也曾是顶尖的运动员,他知道弃赛对一路艰难走来的徐坦来说有多痛苦,可是无论怎么心疼,都要阻止这次无法胜利的比赛。

  “时间到了……填好了吗?”方岳轻声问道。

  徐坦沉默的站起身,把表格交还给方岳,有点一瘸一拐但脚步十分坚定的往门口走去。

  方岳低头看一眼表格,顿时急了:“徐坦!”

  徐坦停下脚步,背对着方岳,淡淡说道:“方指,你也曾经是球员,你也曾经站在大赛的决赛里……你应该能理解我!”

  “但是,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这也不会是你最后一次……”方岳相信以他的努力和实力,以后夺得冠军的机会还有很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他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也不是我第一次要坚持我的选择!”徐坦的语气平静,但内心却翻滚着沸腾的热血。

  乒乓这条路,他曾经差点就要放弃过!

  当初如果选择了放弃,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同样,今天如果他放弃了,填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后也没资格站到未来该站的位置上!

  “我就算是要倒下,我也要倒在赛场上!”徐坦说完,推开休息室的大门,一步步向外走去。

  方岳没有再拦徐坦,他无声的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退赛申请表。

  上面只字未填,像他的眼神一样,雪白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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