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要说再见
童童2021-03-09 20:0013,234

  (一)

  清俊沉默的少年,拿着一张退赛申请表。

  他成了“逃兵”。

  北京雾蒙蒙的冬天,让徐坦的心也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雾气,看不清前面的路。

  他看着地上那被风吹走的退队申请表,又看着公告上自己的名字,迎着其他队友惊诧的眼神,目光沉郁。

  那张申请表上写着:“本人徐坦,申请退出北京队,回辽宁就读高中。”

  徐坦最终还是捡起了那张表,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北京队训练基地的教练办公室走去。

  操场上的广播正在播报雅典奥运夺冠的飞人刘翔的新闻,虽然是冬天,可少年们滚烫的热情在燃烧着,每个人都怀揣着美好而伟大的梦想,只有徐坦……丢掉了自己的梦。

  总教练办公室里,徐教练看了一眼对面清秀乖巧的男孩,又看了眼那张放在桌上皱皱巴巴的退队申请,沉吟片刻,问道:“退队?雷教练他知道吗?”

  徐坦没说话,摇摇头,眼里藏着淡淡的伤感。

  他辜负了师父雷诚的谆谆教导,也辜负了自己挥洒下的汗水和努力……

  就像那些队友议论的那样,他是一个逃兵。

  整个北京队的人,都知道这个孩子又闷又慢热的性格。

  徐教练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可惜,虽然这孩子成绩一直不拔尖,但韧性很好,要是能一直往前冲,或许能进入国家队。

  “你想好了吗?”

  徐坦依旧沉默,凝重的点了点头。

  陈教练被他沉默寡言的性子逼得急了,敲了敲桌子:“说话。”

  徐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妈让我回辽宁考特招。”

  “我问的是你!练了这么多年,你要放弃?”陈教练不信他会轻易放弃。

  徐坦心里一热,连眼眶都热了,摇了摇头,他不想放弃。

  可那又怎样,他的天赋,他的年龄……还有妈妈对他未来的希望,都是前进道路上的鸿沟。

  教练见他又不说话,再次皱着眉头敲桌子。

  这孩子不是庸才,就是性格太闷了点,简直像个害羞的女孩子。

  徐坦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清秀的脸上满是诚恳和无奈:“教练,我十六岁了,没什么机会打上去了。”

  “你知道个屁!看榜了么?”陈教练爆粗口了,真想骂醒他。

  徐坦点点头,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难过:“看了……”

  “看了,还是要走?”

  徐坦又沉默下来,那张五官太过温柔的脸上,藏着隐忍。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知道么?行,你不去,名额换人。”陈教练面对温吞沉默的少年,真的发火了,生气的说道。

  徐坦眼神闪了闪,突然伸手按住退队申请:“教练,能给我点时间再想想吗?”

  “徐坦?你当这过家家呢?大区集训可是进国家队的机会!”

  陈教练气得拔出钢笔要在退赛申请上签字,徐坦看着那笔尖,心里一慌,更加后悔,按住退队申请想抽回来。

  “为什么选你?知道吗?你成绩一般,体能一般,上场就怂,遇到对手最好也就能发挥出平时练球百分之四十的水平。”陈教练看了他一眼,大手一挥,不等他说话,在上面签下名字,冷声说道,“本来队里没选你,但老雷的话说服了我。作为教练,我们看的不是你的现在,而是你的将来。你是个难得打球肯用脑的,雷教练想跟我赌一把,赌你过得了这关,能成大器。”

  徐坦从没听教练说过这样的话,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更多的是对师父的感动。

  “看来老雷还是赌错了。”

  陈教练见他懊恼痛苦的表情,失望的说完,把退队申请推过去,不愿多看他一眼。

  徐坦杵了几秒,咬了咬唇,拿过退队申请书,沉默走到门边。

  “集训通知书在雷诚那儿,退队的事,你自己跟他交代。”徐教练的声音都透着失望,补充一句。

  徐坦的手微微一顿,艰涩地拧开门把手。

  他不知道别人的十六岁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自己的十六岁,一点儿也不美好。

  (二)

  离开了在训练基地,徐坦跟着妈妈来到外面的一家快餐店。

  他手里握着一个汉堡,看着旁边的小学生狼吞虎咽,自己却吃不下去。

  林涤烫着时下流行的大波浪卷,和沉默寡言的儿子相比,看上去强势精明。

  她假装看不到儿子对乒乓球的不舍,又放下一托盘美食在徐坦面前,说道:“吃呀!”

  徐坦心情沉重的摇摇头:“妈,我没胃口。”

  林涤心疼地看着瘦削的儿子,叹了口气:“也是,都多少年没带你吃过这些了。从今天往后,咱再也不用打球了,想吃啥吃啥!妈再去给你买个冰淇淋!”

  旁边小学生羡慕的看着这对母子,心想这小哥哥得考了多少个一百分啊,他妈妈对他也太好了。

  林涤心情很好,也不管儿子吃不吃,自己先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徐坦看着妈妈欢喜的模样,心底有种温柔的感动,这些年,他总是在训练,很少和家人这么亲密的相处,所以,他能理解妈妈喜悦的心情。

  他也很想和普通和孩子一样跟在父母身边,享受爸妈的呵护……可是想到想到自己想要追逐的梦想,想到今天教练说的话,想到大区集训的名单,徐坦还是艰难的开口:“妈……明晚的票能退吗?”

  林涤本来开开心心的吃着冰激凌,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凶狠的盯着儿子:“怎么?你不是反悔了吧?为你担惊受怕那么多年,你还要折磨我?”

  徐坦看到周围人投过来的诧异目光,脸微微一红,想要辩解:“打乒乓球也不是打仗,有什么好担惊受怕的……”

  “我那是担心你的未来!以后球没打出来,文凭你也没有。到时候你要怎么办,你告诉我?”林涤尖锐的反问。

  徐坦沉默下来,脸色很失落,半晌没说过。

  “行了快吃吧,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呀。”林涤看到儿子这幅表情,心里也有些不好受,给他拿个鸡腿说道。

  “我还是想打球。”徐坦抿了抿唇,抬起头,坚定地说道。

  他长大了,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了,至少,他知道自己最想走的路是什么。

  “好啊!你倒是说说打球有什么用?”林涤气的不吃了,这孩子以前挺乖,现在居然开始叛逆了。

  “这次大区集训的机会真的很难得,如果打得好的话……”

  林涤冷笑,不耐烦的打断徐坦的话:“我告诉你打球有什么用,你回家把你的奖状奖牌都给我整理好,回去面试特长生,加分时能用得上,这就是它唯一能发光发热的作用了!”

  旁边的小胖子嘴里正塞得鼓鼓的汉堡,听到他们的对话,羡慕的眼神变成了同情。

  徐坦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妈妈,低下了头,他知道,这是很多队员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在队友们的眼里,可能只是个不爱说话,天赋又不高的怂货,可是却被雷教练“走后门”推荐上去,这样难得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徐坦的情绪十分低落,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看到上面雷教练的名字,却没有勇气接听。

  等吃完回去,林涤去路边的店里买点北京的土特产,准备带回去送给老师们,让一直闷不做声的徐坦先回酒店。

  徐坦看妈妈走了,才掏出手机,看着上面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一个号码——雷教练。

  手机猝不及防又震动起来,来电人依旧是雷教练。

  徐坦看到这个电话,像是捧着一个不定时炸弹,不知所措。

  他不擅长告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离开。

  徐坦最不想面对的,也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这个对他有知遇之恩、这几年如同父亲一样照顾他的教练。

  北京的街头寒风刺骨,过了好一会,徐坦深吸口气,刚想按下接听,对面挂断了,再也没有打来。

  他没有勇气回拨过去,告诉他要离开的消息。

  徐坦只觉得迷茫和痛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酒店的,他站在酒店房间的门外,半天也没进去。

  而房间里,徐展坤正斜倚在床上看电视——体育台在转播 2004 世界杯乒乓球男单决赛,他看的津津有味。

  房门滴地一响,徐展坤紧张地换了个台,看见进来的是儿子,才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妈呢。”

  徐坦没说话,看到爸爸拨回体育频道,看着乒乓球决赛,内心又一阵刺痛。

  而徐展坤看到儿子的表情,想了想,把电视关了。

  徐坦走到他身边,拿起遥控器复又按开了电视,低低说道:“妈妈去买点特产。”

  电视上传来解说员的是声音:“十一比三,第三局结束了,卡里尼领先,跟第一局的情况相似,卡里尼两次都是在一开局就打出大比分优势,方岳今天的表现太过被动,不知道他能不能调整状态,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徐展坤瞟了儿子一眼,见他的表情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反应,但眼里却藏着心事。

  徐展坤欲言又止,咳了咳,清了清喉咙才说道:“儿子?”

  徐坦盯着电视上的比赛,嗯了一声。

  “爸妈不让你打球了,你甘心吗?”徐展坤沉默了一下,问道。

  徐坦眼神微微一黯,想到妈妈说的那些话,半晌才回答:“我理解。”

  徐展坤还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儿子。

  让孩子放弃自己的梦想,是一件残忍的事。

  “方岳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在中国学习乒乓球的孩子数以千万计,要成为一个职业乒乓球运动员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后金字塔尖上的只是几千万个人里的极小一部分。而在这中间,也有许多人没有坚持到最后……”

  电视机里的解说还在继续,徐坦听到这里,突然起身,转身走进厕所,咔哒一声,紧紧关上了门。

  他走到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狠狠洗了把脸。

  洗手盆的镜子里,映着他那张清瘦,充满少年气的脸。

  那脸上虽然还稚嫩,可眼睛里却藏着坚韧不拔的沉默力量。

  徐坦打开手机,看到上面显示有六通来自雷教练的未接来电。

  他深吸口气,按下回拨,使劲儿清了清嗓子,听着电话那头传来令人不安的嘟嘟声。

  终于,电话接通了。

  徐坦不敢听到他的声音,干脆竹筒倒豆子,不等对方开口就说道:“雷教练!回辽宁的事儿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失望,对不起,我,我不打球了……”

  电话里的沉默让徐坦心里不安,忽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听到那清脆的笑声,徐坦愣住了——雷蕾。

  是的,雷诚的独生女儿,古灵精怪的可爱丫头,雷蕾。

  “徐坦你那么怕我爸啊?”雷蕾拿着爸爸的电话,咯咯笑着,黄莺般的声音让徐坦的心情都跟着轻松了一分。

  “怎么是你……”徐坦想到以后也见不到雷蕾了,情绪很快又低落下去。

  “我们家就俩人,怎么不能是我呀?我爸打球呢,我帮你叫他啊。”雷蕾说道。

  徐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手机,叫住雷蕾:“不!不用。”

  雷蕾那头静静等着,只传来呼吸声。

  徐坦沉默片刻,强忍着内心的难过,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没用啊……”

  “就因为不打球的事儿?……你傻呀,这不好事儿嘛!你知道么,你过去在我心里,整个一迷你版我爸,每天睁眼闭眼只知道打球,也太可怜了。”雷蕾的声音很轻快,充满了青春活力,这样明亮欢快的声音和语气,才是十六岁花季该有的。

  徐坦听到雷蕾说自己“可怜”,有些失落,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眉眼很清秀温暖,带着书卷气,倒更像邻家用功读书的乖巧小哥哥。

  “欸,你走之前告诉我,我带你庆祝一下!”雷蕾听他不说话,又说道。

  “我明晚就走。”徐坦心里空荡荡的,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明天?嗯……明天我有件大事儿要办!你也一起来吧,给我壮壮胆!你在我家门口街道上等我,不说了啊!我得去练习了!”雷蕾说话,咯咯笑着挂断了电话。

  握着电话,徐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呆了几秒后,猛地打开门,靠门偷听的徐展坤跌了进来。

  “爸?”

  “咳,我上个厕所……”徐展坤很自然直起身,仿佛刚才没在偷听儿子的电话。

  “爸,你刮胡刀在吗?”徐坦没有戳破爸爸的谎言,问道。

  徐展坤看着儿子秀气的脸,笑了,看来儿子真的长大了。

  徐展坤教着儿子剃胡子,看着他满脸的泡沫,突然感慨的说道:“儿子,虽然不让你打球,但爸跟你妈想法其实不一样。把你喜欢的东西当成爱好,它才会给你带来快乐。”

  徐坦沉默的刮着胡子,没有说话。

  徐展坤拍拍他的肩膀,想到刚才偷听到的电话,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明早我跟你妈去见个老朋友,你有安排吗?”

  徐坦脸上还带着些泡沫,他看向老爸,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徐展坤就知道他有约会,虽然自家儿子性格内向,闷闷的不爱说话,但他长了一张讨女孩和长辈喜欢的乖脸蛋,不用担心交不到女朋友。

  刚才听电话应该是打给雷教练的,雷教练有个漂亮的独生女,徐展坤也知道,加上儿子还要刮胡子,就猜想是不是和那女生出去玩。

  “晚上咱们酒店会和,看着点时间,别误了火车。”说完,徐展坤笑着拍了拍徐坦白净的脸,又打趣了一句,“不愧是我儿子,跟你爹一样帅。”

  徐坦有点羞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充满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的脸,年轻的眉眼安静俊秀,仿佛未来也如此年轻。

  可也仿佛未来,如此脆弱。

  明天,是他人生第一次约会,和喜欢的女孩。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和喜欢的女孩约会了。

  如果他要放弃乒乓离开这里的话,以后也许再也不能见面了。

  (三)

  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街道边的树只有苍劲干枯的树干往天空伸展,偶尔有麻雀在上面停留。

  徐坦早早就到了约好地方。

  不过他的脸色不太好,因为藏着心事,昨晚一夜没睡好,眼底微微发青。

  他失眠了一夜,想了很久很久的乒乓球,和雷蕾,还有自己的未来。

  “嗨!”

  一个青春明媚的少女背着书包,远远的对站在树下等待的少年喊道。

  徐坦看到拄着拐,一只胳膊和一只脚打着石膏的雷蕾,有些惊讶的迎上去,关心的问道:“你这……怎么弄的?”

  雷蕾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搪塞过去:“唔……被撞了一下,没事儿,你看,还能防身呢。”

  她调皮的冲徐坦来回挥动僵直的石膏手,可爱的脸上全是不在意的活泼笑容。

  徐坦不放心地制止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你都这样了,还要去哪啊?”

  雷蕾紧张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嘟着红艳艳的唇:“我都要迟到了,走!”

  说完她拄着拐,艰难地跑了起来。

  徐坦又担心又无奈的跟上去:“你慢点!”

  徐坦的个子很高,比同龄的雷蕾至少高了二十多公分,两个人站在一起,却说不出的般配。

  雷蕾长得像爸爸,浓眉大眼,但气质却很灵动,古灵精怪的,中和爸爸身上那种一板一眼正气凛然的感觉,显得娇俏可爱,像阳光下枝头最鲜艳的花蕾,含苞待放。

  而徐坦五官秀气,但并不阴柔,带着温暖踏实的内敛,仿佛无论什么都可以坚强面对,有着强韧的生命力。

  两个人来到公园里临时搭建舞台面前,徐坦看到上面写着“东城区歌手大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雷蕾,一点也不相信她的唱功。

  几个评委坐在台下,台下茶话会般抱着孩子们的阿姨婆婆围观着。

  徐坦戴着耳机,听到里面的重金属,再看看台上的参赛者水平,拿下耳机,一脸凝重地看着雷蕾:“你确定吗?”

  雷蕾用力点头,一脸灿烂的笑容:“当然了!就这首!”

  徐坦深吸了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一个貌不惊人的小胖子走上台,表情夸张,调门十足高,一副假模假式且油腻的传统儿童比赛唱法,唱了一首让阿姨婆婆们拼命鼓掌的《小背篓》。

  看见台上的高水准表演,和评委们的赞赏神情,徐坦更担心雷蕾的表演,暗暗用力攥着伴奏带,不想让雷蕾上去丢人。

  “雷蕾……你再考虑一下。”

  “干嘛!下一个到我了!快给我!”雷蕾也知道自己的唱歌水平,但毫不怯场,用力拽着伴奏带。

  徐坦见她包扎的胳膊,怕弄疼了她,只好松了手,违心的说道:“你……你加油。”

  台上的小胖子唱到了尾声,底下的老人和小朋友们都跟着拍手,纷纷赞赏。

  小胖子走下舞台时轻蔑地看了一眼打着石膏准备上台的雷蕾,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卖惨,哼。”

  雷蕾不屑跟他解释,走上台一亮相,评委颇为惊异。

  观众也对这样登场的雷蕾议论纷纷。

  雷蕾倒是不以为然,冲台下点点头,伴奏响起,噪音般的激烈摇滚乐响起,气氛陡变,和她漂亮可爱的长相完全相反,雷蕾五音不全地喊出了歌曲第一声怒吼,瞬间被扩散传到了公园的各个角落。

  台下的小朋友们呆住了,一个小女孩一把抱紧妈妈,害怕地哭了,其他家长纷纷捂住小朋友耳朵,怕被噪音荼毒。

  而徐坦的表情很尴尬,默默退到一边,看着舞台上沉醉在自己节奏里的雷蕾,后悔自己没有阻她。

  “停停停!”其中一个男评委耳朵差点炸了,立刻说道。

  雷蕾沉浸在歌曲中,自嗨自乐,对下面的人视而不见,直到男评委喝令工作人员把伴奏关了,才看到台下一片混乱,围观的人一片哄笑喝倒彩。

  雷蕾有些不好意思,向评委鞠躬,露出可爱的笑容:“评委们好,刚才我唱的歌叫……”

  男评委打断了她,赶她下去:“行了你这个唱法我知道,叫瞎唱。下一个。”

  雷蕾遗憾地放下话筒,走到舞台边忽然又停住了,走回去重新拿起话筒。

  评委面面相觑。

  “对不起,能让我唱完吗?”

  男评委觉得她很不可理喻,皱起了眉头。

  徐坦注意到台下几个保安往舞台走去,他紧张起来,看着雷蕾,随时准备冲上去保护她。

  而雷蕾也发现台下的动向,抓紧了话筒,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你们说的,每个人都有三分钟表演时间,我还有一分钟。”

  说完,雷蕾不等他们说话,自己给自己打起了拍子继续唱,歌曲进入了抒情段落,虽然仍然跑调,但雷蕾闭着眼睛用心用力的唱。

  围观群众都在看雷蕾笑话,可徐坦没有。

  他安静的眼神里,闪过一道浓烈的火,紧紧看着台上的雷蕾——和他完全不一样的少女,无所畏惧,勇于追求自己梦想的少女!

  他多么渴望自己成为这样的坚定而勇敢的人,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会失败,也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雷蕾认真看着台下并不欣赏她的人,把歌一句一句唱完,越来越放松,脸上又露出无畏和快乐,像朝阳下缓缓盛开的娇艳花朵,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和美丽。

  徐坦静静的看着雷蕾,他听不到她的歌声,只看见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明亮,照进了他心里的阴影角落……

  这时,台下的男评委觉得尊严全无,催促保安把雷蕾架走,徐坦见状赶紧跳上舞台,帮雷蕾拦住保安:“走啊。”

  突然,一个石膏从他身后飞来,打中保安的脸,徐坦惊讶的砖头,雷蕾还保持着丢石膏的姿势,她丢下话筒,抓住徐坦的胳膊,两人飞奔离开。

  “雷蕾!”徐坦看着雷蕾的脚都傻了,看她拔足狂奔得样子,一点事都没有。

  雷蕾转头看他,还在往前跑。

  徐坦人高腿长,几步追上去,无奈的拽住她:“好像没人追我们啊!”

  雷蕾气喘吁吁:“啊?”

  两人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雷蕾很少见到徐坦也这么开怀大笑的样子,笑吟吟的看着他舒展的笑脸,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可惜平时总是闷着,只知道打球。

  徐坦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最好看。”雷蕾说道。

  徐坦脸一热,别过头去。

  (五)

  雷蕾见他害羞了,也不再打趣他,低头卸起了胳膊上的石膏:“帮我拉着!”

  徐坦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石膏手。

  “使劲儿。”雷蕾见他又害羞又怕弄疼她的样子,扑哧一笑,“假的。我是为了逃课,搞了个这个,怎么样,聪明吧?”

  石膏手被摘了下来,看着雷蕾挥着玩儿,徐坦瞠目结舌:“为了参加这个比赛?”

  “对啊!”雷蕾拿石膏手戳徐坦,“我警告你,你可千万不能跟我爸打小报告啊!”

  徐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能点头。

  雷蕾带着徐坦到了一个天台上,上面的风很大,两个年轻人一腔热血,一点也不冷。

  雷蕾买了一杯饮料,递给徐坦。

  徐坦不喜欢喝这些,但是雷蕾递过来的,只好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什么饮料,又苦又甜,徐坦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怎么样?鸳鸯奶茶,有点苦但是好喝吧?”

  “我是觉得太甜了……”徐坦坦白的说道。

  “啊我忘了,你平时戒这些饮料,对吧?”

  徐坦摇了摇头,看着天边的云,低低说道:“以后不打了,不用戒了。”

  雷蕾见徐坦失落的表情,明亮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转移话题:“我唱歌真的那么难听?”

  徐坦不擅长撒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雷蕾一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听着还不错呢……现在冷静下来

  一想,刚才好像有点丢人啊。”

  徐坦又笑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唱那首歌啊?”

  她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唱点情歌也比这种摇滚歌博好感啊。

  雷蕾很奇怪徐坦的问题:“为什么?当然因为喜欢啊!”

  “参加比赛,也因为喜欢?”徐坦不知道是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雷蕾大方点头:“嗨,有什么,练一练我总会唱得越来越好的!”

  徐坦眼里藏不住羡慕,这才是十六岁该有的样子啊,哪里像自己……

  “如果乒乓只是个爱好就好了。”他忍不住喟叹。

  “如果像你喜欢唱歌一样,只是单纯的爱好就好了。我就不会像现在,花了十年打职业,最后居然走到了半途而废的地步。”

  徐坦踢着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大概和手里的这杯奶茶一样,苦涩交织着甜蜜。

  “既然你不甘心,就接着打啊?”雷蕾不解的说道。

  她的十六岁,是充满希望的,是有无限可能的,是明亮的,是可以任性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哪怕失败也不怕。

  所以,她不能理解徐坦的想法。

  “我妈,她想让我回去读书,她从小就不喜欢我打球,我不想再让她伤心了。”徐坦黯然的说道。

  “……那你告诉我,你一开始为什么打乒乓?”雷蕾好奇的问道。

  “我小时候有哮喘,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家里就想让我学个运动锻炼身体,正好我爷爷喜欢容国团,说打乒乓能强身健体,所以……”

  雷蕾听得费劲,打断徐坦:“等会儿啊,你因为你爷爷打乒乓,又因为你妈妈不再打乒乓……我不明白,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啊,你心里最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徐坦看着雷蕾明亮逼人的大眼睛,说不出话。

  “花了十年打球的人是你。”雷蕾笑着说道,“你妈妈,肯定不是你放弃打球的真正理由。”

  徐坦愣住。

  雷蕾蹬起脚,向天台外眺望。

  徐坦原本背靠着着天台的栏杆,此时也转过身,同样向远方望去,神情却有些迷惘。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放弃打球的真正理由……

  徐坦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可以找到这个答案的,只是他一直在逃避。

  一直到了晚上,徐坦才送雷蕾到小区门口。

  “不去跟我爸打个招呼?”雷蕾背着书包,歪着头问道。

  徐坦有些心虚,不敢面对教练:“我,我回头跟雷教练说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看手表,一看时间,快到了爸爸说的点了:“糟了!我该走了。”

  雷蕾拽住要离开的徐坦,从书包里拿了支笔,在徐坦手心里写了串号码。

  徐坦伸着手,看着雷蕾低头在自己手心写字,掌心传来酥麻的触感,像一个小羽毛,一直挠进了他的心底。

  雷蕾长长的睫毛也像小羽毛,扑闪着,轻轻刮蹭着他的心脏。

  他紧张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自己都不会呼吸了。

  雷蕾写完,盖上笔帽,抬头对他甜甜一笑:“这是我新号码!记住了哦。”

  徐坦用力点头,看着那串号码,熟记在心。

  他想说点告别的话,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雷蕾,我……”徐坦知道,这次告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无论如何,他都想当面表达自己的心意。

  雷蕾抬头看着他,瞳仁亮晶晶的,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徐坦呼吸有点急促,往前微微靠近半步,伸手想拉她的手,冷不防,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徐坦!”

  徐坦听到这个声音,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僵住,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看到几米远外的雷诚正背手肃杀地看着自己。

  雷蕾刚才被徐坦挡住了视线,看到老爸立刻欢快的喊了一声:“爸?”

  徐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嗓子还是很干涩:“雷教练……”

  雷诚看了女儿一眼,对她说道:“你先回家。”

  雷蕾是个小机灵,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发现气氛不对,便听话的点点头,等走到雷诚背后时,偷偷转身冲徐坦做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徐坦见雷诚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心里一阵歉疚不安。

  雷诚转身往前走着,迟迟不说话。

  徐坦忐忑地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都沉默着往前走。

  过了好久,徐坦鼓起勇气,跑了几步到雷诚旁边,却低着头不敢看他。

  “教练……我回了辽宁,还会坚持打球的。”徐坦低声说道。

  雷诚停下脚步,冷冷笑了笑看着他,反问:“坚持打球,怎么个坚持?这么坚持吗?”

  说着,他指了指小区健身设施那打乒乓的健身大爷们,徐坦羞愧的低下头,无言以对。

  走到楼下,雷诚深深看了徐坦一眼,背过身准备上楼。

  徐坦有些激动地喊道:“雷教练!”

  (六)

  雷诚回过头。

  徐坦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虽然叫住了教练,却不知该说什么。

  雷诚看他那张清秀的脸憋的通红,眼里全是期盼和愧疚,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徐坦跟着雷诚走到他家门口,等在楼道里,不安地用脚抵着墙。

  不多时,雷诚拿着个文件袋走出来,关上防盗门。

  雷诚和徐坦并排坐在楼道里的阶梯上。

  “我……”徐坦不安的想开口。

  “不用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徐坦听出了雷诚深深的失望,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两人笼罩在黑暗里,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雷诚咳嗽了一声,感应灯亮了,雷诚把文件袋递给徐坦。

  “都成废纸了。你拿走吧,搁我这儿也没用。”

  徐坦不敢接。

  雷诚扔到他怀里,转身回屋。

  徐坦唰地站了起来。

  “雷教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害怕自己到头来什么都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才十六岁,面对未来漫长的人生,面对人生最重要的抉择,都没有经验。

  “人生有什么对错啊。没人能告诉你对错,我只能告诉你,照你这么坚持,是不可能成为世界冠军的,比你优秀的人太多了。但是,回东北你肯定能靠着打球上个大学。”

  徐坦沉默下来,更加看不清前面的路。

  雷诚顿了顿,叹了一口气,语气温柔了一点:“我带你多少年了?快五年了吧。”

  徐坦点点头。

  雷诚沉默片刻,慢慢说道:“一旦想好了,就别再想着回头,人一辈子能做成一件事,就很了不起了。”

  徐坦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

  雷诚把大区集训通知书交给徐坦:“你回去吧,把这个裱家里留个纪念。”

  说完,他转身进屋。

  徐坦看着这扇门很久,才心事重重地走了出来。

  刚走下楼,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只见雷蕾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用手圈着嘴巴大声喊道:“再见啊徐坦!”

  她依旧青春明媚,带着甜美的笑容,连道别都没有一丝悲伤,仿佛明天就能再次相见。

  徐坦做不到,他连笑容都挤不出来,只能用尽全力跟雷蕾挥手告别。

  再见了,他追逐的梦想。

  再见了,他喜欢的女孩。

  徐坦眼眶热热的转过头,才发现自己没出息地流了眼泪。

  他拼命地往街道上跑着,仿佛奔跑可以将身体的水分都带走,包括眼泪,和流过的汗水。

  徐坦一口气跑回酒店,猛地推开房门,徐坦气喘吁吁,还没顾得上喘匀气,他就把手里紧握着的大区集训通知放到父母面前。

  林涤正在整理买好的特产,准备带上车,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的问道:“怎么才回来!都要发车了!”

  “妈!你看。”徐坦指了指通知。

  林涤展开纸,发现是大区集训通知,眉头皱了起来。

  “妈!我想去大区集训!就算是我最后试一次,行不行!”徐坦很少恳求别人,这次很认真诚恳的请求。

  “不行!这事儿今天没商量!”林涤脸色一寒冷,一盒盒收起旁边的烤鸭,然后递给徐坦,“拿着,走。”

  徐坦不接。

  林涤气急地松手把烤鸭扔在地上,怒声说道:“我这些都是为了谁买的?还不是为了你!回去给你跑学校?”

  “小坦,别跟你妈顶,再好好想想,你这一路啊还长着呢。”徐展坤怕老婆气坏了,赶紧安抚道。

  徐坦眼神坚定的看着妈妈,紧紧抿着嘴唇,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徐展坤把行李箱递给徐坦,徐坦执拗地憋着不接。

  僵持片刻后,林涤不说话,蹲下来一个个捡起地上的烤鸭,徐坦不忍心地看着妈妈半跪着收拾东西,也蹲了下来,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拿过妈妈手里的,一并接到手里。

  人这辈子,能做成一件事就很了不起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知道雷蕾说的人生和雷教练说的人生,离自己有多远。

  他只知道,要离开这个陪伴他许多年的大城市了。

  徐坦躺在卧铺上,听到妈妈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主任?……好,那这周末我们一块儿吃个便饭!……太好了,谢谢您还来不及呢。”

  徐坦低落地看向窗外,火车正缓缓驶离北京。

  徐坦摊开手,看到手上写着雷蕾电话号码的圆珠笔印也已经变淡,但那串数字已经深深印在自己的心上。

  那又怎样……

  徐坦甚至不认为自己会主动给她打电话。

  十六岁,他终于体会到离别的凄凉,也终于知道,说声再见需要多坚强。

  窗外景色飞逝,火车渐渐加速,加速将往事拉长,一点点甩在身后。

  徐坦想起雷蕾的那句话——你因为你爷爷打乒乓,又因为你妈妈不再打乒乓……我不明白,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啊,你心里最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他心里最想做的事……徐坦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急诊室内,很简陋,里面只有自己稚嫩而急促的哮鸣音。

  那年,他七岁。

  医生拨开他汗湿的头发,催促护士快点把雾化器推进来。

  而病房外爸妈一直在争执。

  “我今天话撂这儿,这球是绝对不能打了。”

  “你声音轻点儿,这是医院……这事儿得问孩子自己的意愿。”

  “一个七岁小孩儿能有什么意愿!你没见着他小脸煞白那个样?”林涤极力反对。

  “你没发现自打乒乓以来,孩子犯病见少吗,医生也说了,体育锻炼对哮喘有好处。”徐展坤据理力争。

  “我不管你那些歪理。我是当妈的,看这孩子一跑一跳的我都悬着心,你明白吗?学那个球干嘛!我都计划好了,徐坦就得好好念书,将来北京上大学!”

  屋外母亲的调门不断拔高。

  病床上,被子高高隆起,七岁的小徐坦躲在被子里,胡乱蒙着头,试图抵御屋外父母的争吵声。

  突然外面的争吵声停止,只听见妈妈低声喊着:“爸……”

  不多时,被子忽然被一把掀开,徐坦一惊,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老人。

  小徐坦一看见这张和蔼的脸,开心的一把抱住老人,喊道:“爷爷!”

  徐坦爷爷从大衣里摸出一个小收音机,冲徐坦伸手比“嘘”,老顽童咧嘴般偷笑。

  (七)

  徐坦刚想振臂欢呼,意识到爸妈在门外,悄悄放下手。

  拉开天线,爷孙俩蒙起被子听收音机。

  黑呼呼的被子里,爷爷转开收音机拧了一下,里头传来邓丽君的歌,新闻播报着:“……著名歌星邓丽君于今日下午在泰国清迈逝世,享年 42 岁”。

  爷爷可惜而意外地“哟”了一声。

  又拧了一下,收音机里传来宋世雄的声音,爷孙俩对视。

  小徐坦激动地的看着爷爷,眼睛像夜空的星星一样明亮。

  宋世雄正在解说:“20 比 11!丁松发球,现在是第二板,第三板,第四板!第五板!第六板!第七板!反攻!打了七板以后,接着一个回头,21 比 11,丁松获得胜利!前三盘中国队 2:1 领先!”

  爷孙俩紧挨在收音机旁,紧张地一齐屏住呼吸,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

  “现在我们向大家介绍第五盘第二局,现在是佩尔森发球……”

  就在这时林涤走进来,咳嗽了一声,徐展坤走过去,捅了捅被子。

  爷孙俩钻了出来,徐坦躲在爷爷背后,耳朵还紧贴着收音机。

  徐展坤欲言又止:“爸……那个,到点儿了,咱走吧,徐坦明天就能出院了。”

  林涤拿身子怼徐展坤,徐展坤蹙眉,压低声音:“要说你说。”

  林涤狠狠瞪了徐展坤一眼,咳了一声:“爸,我们徐坦以后不学球了。”

  徐坦爷爷很惊讶:“怎么回事儿?”

  “小学一年级多重要啊,培训班那么费钱,这不吃力不讨好嘛。孩子身体又不好,总不能指望他这辈子搞体育吧。”

  “钱不用操心,我有退休金啊。”爷爷皱眉说道。

  徐坦一言不发,还紧紧攥着还在滋滋发声的收音机。

  “我不同意!这是大事儿。”

  林涤瞥了徐展坤一眼,撸了撸烫着的时髦头发:“徐坦!”

  徐坦没应声,全神贯注在比赛直播里。

  林涤拔高嗓门:“徐坦!”

  徐坦“唰”地从床上坐起来,抬起小脸对上母亲的眼神,为难地不敢开口,只能求助地望向爷爷。

  “小坦,别怕,告诉你爸妈,你心里到底咋想的。”爷爷慈爱的摸摸他粉雕玉琢般的小脸,说道。

  徐坦有些畏惧了看了眼妈妈,嗫喏着开口:“我不想……”

  林涤快嘴地打断他:“爸,孩子这意思啊,就是不想学了,又不敢跟您说。”

  徐展坤推了推老婆,生怕老爷子不高兴:“行了少说几句,孩子还没出院呢。”

  林涤不管,搀起爷爷,往外走,边走边说:“爸,这也不是不能作为兴趣爱好,等孩子大了以后……”

  忽然收音机传来一阵激越的欢呼,解说员宋世雄情绪激昂的说道:“王涛赢了!阔别六年的斯韦思林杯!这是中国乒乓球沉寂多年的爆发!我们太需要这样一场胜利了!”

  徐展坤妈吃惊地看到徐坦高高举着收音机从床上蹦了起来,径直扑向爷爷:“冠军!我们是冠军!”

  爷爷也激动的把徐坦一把扛了起来“开飞机”,爷孙俩兴奋开心地不得了。

  徐展坤拿胳膊肘撞林涤,用口型笑着说道:“嘿,儿子自己也想打球吧。”

  “行了行了!快下来!”

  林涤瞪了他一眼,要拿过收音机。

  徐坦拧着劲儿不撒手,恋恋不舍:“还有颁奖杯……”

  “颁什么奖杯!”

  徐坦恳求说道:“不!求你了,……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等我病好了,我还想去少年宫……我想学乒乓……”

  “乒什么乓!我跟你爸都得上班,少年宫那么远你一个小孩儿咋去?”

  徐坦爷爷趁机高高举起手:“以后爷爷骑车送你!”

  徐坦高兴地一把抱住爷爷,兴奋的说道:“爷爷,我长大了,也给你拿个世界冠军!”

  爷爷,我长大了,也给你拿个世界冠军!!!

  这句话,一直藏在他的心底深处,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会在脑海中回荡。

  车厢一顿,沉睡的林涤翻了个身,而上铺的徐坦一直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星光和对梦想的渴望,和七岁时一样,天真,单纯,但坚定执着。

  火车广播正在报站:“女士们先生们,秦皇岛站到了,列车现在是夜间运行,夜间下车旅客请做好下车准备……”

  徐坦支起身子,拉开窗帘,看到外面陌生的车站,终于下定决心。

  爸妈在两个下铺睡熟,他悄悄下床,从下铺底拽出行李。

  徐坦走到了走廊上,听到自己心跳激烈,他紧紧的攥着行李,车门外冷冽的空气吹了进来,让他的大脑越来越清醒。

  “小同志,您要往前就往前走哇,要么就往后走走退出去,杵这儿算怎么回事儿!”

  徐坦闻声回头,看到身后的小推车,乘务员正不耐烦地冲自己挥手。

  站台工作人员吹响哨鸣声,徐坦终于一横心,果断的抓起背包跑下了火车。

  车缓缓开动,林涤在晃动中醒来,似乎觉察到什么,坐起身,震惊地看到徐坦站在窗外。

  林涤敲着窗户,顾不上会不会吵醒其他人,扯着喉咙大喊:“徐坦!你给我回来!”

  徐展坤被吵醒,揉了揉眼睛。

  徐坦站在车窗外,也大声喊道:“妈,我必须得去!我想赌这一次!不想到老了后悔!”

  林涤愤怒的起身,想要出去追,徐展坤眼神闪烁,忽然一只手拦腰抱住林涤妈,另一只手打开车窗,冲着站在月台上清冷夜灯中的儿子说道:“这里交给我了!”

  说着,徐展坤从车窗缝里奋力扔给徐坦一个东西。

  “到了你联系家里!”

  林涤气恼地直捶徐展坤:“你这个叛徒!”

  徐坦伸手接住,一看是爸爸的钱包,那瞬间,他心里涌满了热流——追逐梦想的路,并不是孤单无助的,除了教练,还有他的家人。

  绿皮车缓缓的向前驶去,速度渐渐加快,徐坦这才发现,自己下决定跑出来的瞬间,背心都被汗透了。

  他攥着爸爸的钱包,一转身,逆着火车行驶的方向,发足狂奔。

  就像前面站着自己的梦,他拼命的跑着,一直到售票窗口,立刻扑了过去:“一张去厦门的票!”

  绝不和自己的梦想说再见!

  他相信,只要努力朝着前方奔跑,总能看到梦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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