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的征程
童童2021-03-09 20:0017,645

  (一)

  黄昏,夕阳的金色光芒温柔的投射在海面上,随着波涛起伏,荡漾出一层层的金光。

  几艘渔船向市区开拔,一尾绿皮渡轮与这些渔船交错,逆向行驶着,缓缓向海面上的一座孤岛前进。

  傍晚的大海宁静而美丽,海面上徐徐晕开的波纹也染着橙黄的光,和蓝天白云相映成趣,如同一幅美丽的画。

  徐坦就在船舷边,远远地看向对岸——这是他们的训练基地,他将在这里度过一段辛苦却难忘的岁月。

  上了岸后,他坐上了黄色的中巴车,路过坑洼的沥青路面,过了好一会,才抵达训练基地。

  徐坦一路颠簸,又饿又晕,一下车就忙拖着行李朝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一层门厅,悬挂着的时钟上,指着七点零五分。

  与“哒哒哒”的指针走动声音混合在一起的,还有旁边旧式的大个头收音机里传来万峰主持的情感节目声。

  桌上印着“厦门市乒乓球协会”的保温杯袅袅升起热气,宿管大爷花白了头发,神情懒散,翘着二郎腿,怀里抱了一只野猫,正边给猫咪顺毛,边跟着广播里的情感节目入戏批判:“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像话啊。”

  突然,玻璃门哐当一身被撞开,拎着行李的清瘦少年跌跌撞撞闯进门厅。

  宿管大爷怀里的猫受了惊吓,一个激灵,从他怀中窜下,动作敏捷地窜出了宿舍大楼,消失在暮色中。

  “报告!”徐坦气喘吁吁但声音清亮的喊道。

  宿管大爷慢吞吞地拿起杯子边放着的老花镜戴好,从抽屉里掏出别册:“叫什么。”

  “徐坦。双人徐,坦然自若的坦。”

  宿管大爷睨起眼,从老花镜下挤出端详的视线,蘸了口唾沫翻页,枯黄的手指笔着名册上一长串的人名,在最后一行锁定了徐坦的名字。

  “北京队的?”

  徐坦点头。

  宿管大爷把名册调转过来,啪地扔到徐坦面前。

  看着他弓腰签字,宿管大爷慢吞吞的说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教练员全部到位,球员还好意思迟到。”

  徐坦不好意思地的脸红了,没说话。

  “自己看看去,是哪个屋的。”宿管大爷遇到的学员大多都是活泼好动的,这个年纪这么斯文内向的还很少见,见少年羞愧的沉默,放柔了语气,。

  徐坦签好字,把别册还了回去。走到告示栏前,破破烂烂的黑板上贴着生活分组名单。徐坦在 203 宿舍那一栏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视线向下巡梭,想看看其他室友的名字,发现“于克南”这三个字也赫然在列。

  “于克南……”徐坦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徐坦对于克南印象十分深刻,不止是因为这个人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更因为他打球进攻时的猛虎下山般气势,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心悸。

  “宿舍钥匙,赶紧上楼,一会儿教练该查房了。”宿管大爷将钥匙放在桌上,说道。

  “好的,谢谢。”徐坦转身拿过钥匙,礼貌的道谢,拎包上楼。

  透过楼梯口的窗,最后一抹光隐没在树梢,黑夜即将到来。

  经过楼道口时,他又看见一名球员正捧着手机讲电话。

  “……放心吧宝宝,收拾好了,室友也挺好的。这儿规定手机不能随身带着,没办法早上叫你起床了……”

  徐坦一听,突然想到什么,赶快从背包里摸出手机。

  徐坦的通讯录仅存着爸爸、妈妈、雷诚和雷蕾四个名字。

  雷蕾的名字前多加了个“1”,排在通讯录的第一位。

  原本以为自己会离开北京,成为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远离梦想和喜欢的女孩,也不会再主动找她,可现在,他又改变了命运的轨道……

  徐坦走到宿舍门口,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按下通话键,电话过了一会儿才被接起。

  到雷蕾电话那头背景播放着伴奏,也许还在练歌,徐坦心里有些紧张,嗓子都有些发紧,低低说道:“雷蕾……”

  “徐坦?”雷蕾听出了他的声音,脆生生的笑着问道,“你到辽宁了?”

  徐坦还从没给她打过电话,倒是经常给她爸爸打电话,所以雷蕾的手机上也没他的电话号码。

  徐坦摇摇头,深吸了口气:“不,我来厦门参加大区集训了。”

  “什么?你稍等,伴奏有点吵,我先去关掉。”雷蕾有些惊讶,走过去把音乐关掉。

  “没关系。我就跟你说一声,马上挂了,一会儿要上交手机。”徐坦想谢谢她,如果不是她的那些话,如果不是看到她勇敢追逐梦想的勇气,或许他就放弃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回家吗,怎么跑厦门去啦?”雷蕾对爸爸这个徒弟很有好感,觉得他很努力,但也支持他的任何决定。

  事实上,雷蕾对一心只想着打球的人有点偏见,因为爸爸就是这样的人,心里只有乒乓球,除了那张球台,什么都看不见!

  徐坦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传来一声呵斥。

  只见一个皮肤很黑的年轻人一脸严肃的批评他:“迟到了还忙着打电话!”

  徐坦赶紧把电话放下,疑惑的打量着他:“你是?”

  这个瘦削的年轻人叫何进宝,皮肤黑里透红,因为是兰州人,被室友直接称为“小兰州”,性格很活泼调皮,模仿能力一流。

  只见另外两个室友也从宿舍门里挤出来,冲徐坦挤眉弄眼,用口型向他无声说道:“他是教练。”

  何进宝伸出手,满脸不耐烦的说道:“手机交上来,钱包也交上来。”

  徐坦根本没怀疑,加上刚才外面听到其他人打电话说要上缴手机,不疑有他,立刻把手机和钱包递到小兰州手上。

  何进宝看一眼屏幕,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笑容:“女朋友?”

  徐坦脸一下红了,赶紧摇头:“不,不是。”

  也许未来会是吧,但现在他不敢奢望。

  何进宝打量徐坦一眼,见他一张白净的脸都红了,有些不相信的看着他:“那你脸红什么?”

  徐坦尴尬的解释:“好朋友。”

  “记住,你来这里是为了集训,别老想着谈恋爱!明白吗?”何进宝假模假样的教育他。

  徐坦一脸认真的点头:“明白!”

  “领被褥了吗?”何进宝已经是这里的老队友了,装教练装的很像。

  徐坦摇摇头。

  “跟我来。”

  小兰州大摇大摆地带路,一个路过的省队队员向他打招呼,小兰州点点头,老神在在,好像回到自己家般熟门熟路。

  徐坦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厚厚的被子。

  “这楼一共四层,二楼住的是省队来的,都是十人间。三楼给二队的人,三个人一间屋。最顶上是教练住的。”

  “您住四层吗?”徐坦心想他是教练,应该在四楼。

  小兰州被噎住,心想这孩子真是单纯,居然真信了自己鬼话,他咳了咳,不答反问:“你说呢?”

  徐坦和小兰州走到203宿舍门口,推门而入,屋中十多个人齐刷刷回头,除了队员,还有总局来的滕彪、北京队林教练、上海队孙教练。

  刚才那个高鼻深目的室友转着眼珠子小兰州使眼色,小兰州鬼精鬼精的,很快会意,高声说道:“滕指导好!林指导好!孙指导好!”

  孙教练看了眼他们,皱眉:“你们跑哪儿去了,不知道教练查房吗?”

  小兰州心虚,把身后的徐坦推出来:“孙指导,新队友初来乍到,我作为集训老人儿,有义务做出表率,带新队友走走看看。”

  孙教练毫不客气的一记爆栗敲在小兰州头上,打断他的油嘴滑舌:“集训老人儿,你还好意思说!按照规定,你早就不符合受训标准了,派你过来干嘛,浪费地方资源。“

  徐坦一听,有些惊讶:“你不是……”

  “教练”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后面那个高鼻子的队友赶紧冲徐坦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孙指导,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打从我第一次受训回去,我就开始打退役报告,就知道我这辈子打不进国家队,还不如早点回家讨媳妇生娃娃,卖卖拉面,可是领导不批啊。”小兰州一脸无奈的说道。

  另一个队友也赶紧点头附和:“嗯,就是嘛,就是……”

  他长得很有地方特色,来自西藏,名叫那森,和刚才那个高鼻子大眼睛的新疆人一样,都是小兰州的好朋友。

  小新疆叫居来提,只是大家习惯了叫他们的外号,他在旁赶紧补充:“何进宝说的是实话。”

  “来都来了,不该来也来了,总得替领导们分分忧。”小兰州摊摊手,一脸忧国忧民的表情。

  “还分忧呢,你就是最大不稳定因素,净会瞎添乱,带头破坏训练。”孙教练好笑又好气。

  “给足你们打电话的时间了,该联系的人也联系完了吧。基地里没有花钱的地方,随意外出是大忌,手机也不能留在手里。每个周末给你们二十四小时自由使用时间,平时需要跟家里联络,也可以来找教练申领。”林教练长得很干练,做事也雷厉风行,不和他们贫嘴,直接说重点。

  小兰州立刻掏出徐坦的手机、钱包:“来来来,大家都主动一点,别干站着,赶紧上缴组织,好让教练早点完成任务,回去休息。”

  队员纷纷摸出手机上缴。

  徐坦看着自己的手机被他拿着上交,欲言又止。

  “刚刚介绍过了,我是滕彪,国家二队教练。未来三十五天,林指导孙指导会协助我管理大家的生活纪律。具体训练另有分组,明天下发通知。”滕彪眼神从徐坦秀气文静的脸上掠过,看到林教练把手机钱包收拾好,又说道:“宿舍十一点熄灯,抓紧时间洗漱。”

  说完,三个教练就离开宿舍,只剩下一群年轻人互相打量。

  (二)

  203 宿舍中有四张上下铺,原本应该住八个人,可现在只住下七个少年。

  来自上海的郭远、波波分别占据了一进门左侧的两张上下铺,进门右侧的两张上下铺就是小新疆小兰州和小西藏那森,还有一个叫林昊之。

  徐坦走到自己的双人床,自觉地选择了上铺,把方便点的下铺留给了别人——如果安排的没错的话,应该是于克南,只是他还没到。

  他一向不喜欢惹麻烦,宁可自己麻烦点,也要把方便留给别人。

  队员们各自收拾行李,徐坦也将包放好,小兰州过去,搭上他的肩膀,讪笑着说道:“哥们儿,开了个玩笑,别往心里去啊。新西兰代表队的,咱们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何进宝,那哥们叫居来,还有他,那森。”

  他指了指小新疆和小西藏,说道。

  徐坦有些惊讶:“新西兰?你们是侨胞?”

  小兰州摇摇头,笑着说道:“此新西兰非彼新西兰。新疆、西藏、兰州,居来、那森,我。”

  徐坦愣了愣,反应过来,忍不住也笑了。

  郭远和徐坦的床铺头对头,主动过来打招呼。

  “我叫郭远,下面那个,是波波。”

  郭远下铺的男孩也十分清秀,略显瘦弱,探出了头,向徐坦挥了挥手。

  “我们是上海队的,你呢?”郭远是那种阳光大男孩,笑起来很灿烂,问道。

  “北京来的。”徐坦有些腼腆的说道。

  他的性格内向沉默,不太会和人交流,更多的时候都在默默想着乒乓球怎么提高,不擅长应对这么热闹的场面。

  “咦,北京队的,咱们应该在大赛上交过手啊。”郭远怎么想不起来有这个人。

  看外表,徐坦白净文秀,长得很俊,要是打过球,肯定有印象。

  徐坦正要解释,门口插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是我们北京的十八线,大赛哪里轮的上他,你没见过,正常。”

  说话的人是吕小北,他和苏畅正好路过他们门口,两人定定地看着徐坦。

  苏畅有些鄙夷:“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徐坦想到之前的事,低头避开了他们的眼神,不想多说什么。

  郭远没想到外面的人说话这么难听,他小心的看了眼徐坦,怕他伤自尊,打了个哈哈:“你们北京队的训练条件好,派谁来都差不多。”

  吕小北冷哼一声,和苏畅径直离开了。

  徐坦很尴尬的爬到上铺,对面上铺一个戴眼镜,比较瘦矮的男生正在读一本厚厚的《哈利波特》,床铺上还贴着《哈利波特》的电影海报,看来是个小书迷。

  林昊之抬眼看到徐坦,友善的一笑:“我叫林昊之,云南的。”

  徐坦也对他笑笑,整理着床铺,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只听到一个清亮愤怒的少年吼声:“我不进去!”

  新西兰三人组第一时间去看,相邻几个宿舍窗户纷纷有人探出头来围观。

  “郭远,那个是于克南伐?”波波探头看着,问道。

  徐坦一听,也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下来,透过窗户向楼下看去,只看见一个英俊高大的少年和自己的父亲在宿舍楼门口推搡。

  郭远认得那个少年,点了点头:“还真是他。”

  小兰州兴致勃勃的看着热闹:“是你们上海特别厉害的那个,是吧?旁边的大爷是你们教练吗?”

  楼下的大爷不是教练,是于克南的父亲于戈,两人一样的暴脾气,只见他被儿子惹怒了,猛地揪住了于克南的衣领,用力一路拖行。

  于克南怒气冲天吼道:“放手!”

  宿管大爷还在悠然自得地喝茶抚猫,玻璃门‘砰’地巨响,被于戈一脚踹开。

  宿管大爷怀中的猫咪再度受惊,从大爷膝头上蹿下,消失在黑暗中。

  于戈粗暴地将儿子拖进门厅。

  于克南被拽得一个趔趄,愤怒说道:“我不参加什么狗屁大区集训!”

  他可是乒乓球天才,从小到大各种奖杯拿到手软,这样的实力还需要来这里集训?

  而且受罚的事……另有隐情,他是被人陷害才会来到这里,否则现在早就在国家队一队了!

  于戈对他吼道:“今天你就是想来也得来,不想来也得来!”

  于克南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于戈,薄薄的嘴唇紧抿,眼神凶狠,像饿极了的狼,见谁都要咬一口。

  于戈抹一把汗,转头对着宿管大爷:“上海队的于克南,来报道。”

  宿管大爷打量着于氏父子二人,慢吞吞的翻着签到簿:“晚七点报道,你们也迟得太离谱……”

  于克南挣扎着又想跑,于戈像捉小鸡般将把他揪住,一把将大爷手中的签到本夺去。

  “你签不签?!”

  于克南一脸不屑和恼怒:“我靠打比赛就能打回去,干嘛来这里浪费时间。”

  于戈要被他气坏了,如果不是因为赛场上出了丑闻,能把他带到这里嘛?

  这孩子的脾气是得磨磨,不然再好的天分都经不住他这样糟蹋。

  “好、好。你不签是吧,我替你签。”

  于克南看到爸爸气的那笔替自己签名,也不管了,一把扑过去夺过签到簿扔在地上,签到簿被扯坏了,他傲娇的昂着头,看着自己气坏的老爹。

  宿管大爷看得目瞪口呆。

  周围有路过的球员小声地议论起于氏父子的来路,滕彪拨开围观的球员,慢慢走近这对让人头疼的父子。

  于克南冷冷扫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客气的吼道:“看什么看?!”

  只见一个看上去脾气很好的中年人走过来,捡起地上被扯坏的签到簿翻看。

  “一来就破坏公物,不背处分你很难受啊?”滕彪故意板着脸,说道。

  于克南正想发作,发现来人是自己在二队的教练滕彪,只好偃旗息鼓,平息自己的怒气。

  滕彪抱臂回身,冲着围观球员淡淡开口:“我呢,有一个小特长,叫过目不忘。明天早上我会格外关注你们有没有迟到。”

  围观球员众赶紧撤了,瞬间大厅清净不少。

  滕彪这才瞟了于戈一眼:“跟我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察觉于氏父子站着不动,滕彪叹了口气,刚才严肃威严的表情被笑容代替,故意放低姿势:“二位大爷,方便跟我去趟办公室吗?”

  于戈搡了儿子一把,于克南把于戈的手拂开,别扭的跟上滕彪。

  带着他们到了教练办公室,滕彪从书架里抽出一份球员资料翻阅,看到于氏父子站在桌前,两人隔得老远,互相避开对方的眼神,心里忍不住好笑。

  “11 岁被上海队选中,12 岁在八杯赛两连冠,拿遍了全国青年组的冠军,上一次集训循环打了个第一名。于戈啊,你儿子是不错,前途无量。”

  滕彪将资料放在桌上,笑着说道。

  于戈脸色稍缓,有些骄傲的挺起胸脯。

  他的儿子,自然很优秀!

  “可惜了,进二队不到一年就被处分,看样子退回省队后也没长进。”滕彪不急不缓的补充,一脸遗憾的表情。

  于戈气呼呼地在自家小子背上推了一把。

  于克南猛地杵了杵肩膀,把于戈的手抖开,表情极不耐烦。

  于戈见儿子这样子,气的举手要打,于克南像是猜到老爹会动手,抬手架住于戈的手,他的个头已经有于戈高了,两人剑拔弩张。

  “要打出去打,我这办公室刚收拾干净。”滕彪叹了口气,睨了于克南一眼,故意说道,“你的成绩是很突出,毛病也很突出。我看,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是浪费,哪儿都容不下你这个刺儿头。”

  “我在省队待得挺好的。”于克南扭过头,依旧一脸的不屑。

  “肯定比国家队舒服啊。可你别忘了,舒服,对运动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滕彪不轻不重的提醒。

  “舒服怎么了,我舒舒服服的也能打个冠军。”于克南冷笑,以他的实力,冠军对他而言如探囊取物。

  “我欣赏你的自信,但是自信也得有自信的根据,小区冠军和世界冠军差别挺大的。”滕彪挑眉说道。

  于克南想还嘴,被老爸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再待下去你就废了!就你现在的状态,打进国家队都悬,还想拿世界冠军?”

  于克南揉了揉后脑勺,眼里闪过怒火:“是你想拿世界冠军!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逼着我去做啊?”

  “你再说一次?”于戈也一肚子的火,在他眼里,不想当世界冠军的乒乓球员不是好球员!

  于克南火了,把行李扔地上,东西掉了一地,他也不管,直接怼爸爸:“你生我、养我就是为了让我打球、拿冠军,给你自己长脸!”

  “那你以后别打了!”于戈气得抄起掉在地上的球拍,一把丢出窗外。

  说完,于戈摔门而出,滕彪叫都叫不住,他无奈的走到于克南跟前,上下打量着这个长得很冷酷帅气的少年。

  “我发现你气人挺有一手的。”滕彪感叹这真是长了一张天使面容的小魔鬼,现在送到这里,意味着未来最麻烦的就是自己了。

  要处理一群青春期的小魔头……

  这个时候滕彪就会想到那个新来的北京队的内向文秀的徐坦,要是孩子们都像他这样安静乖巧就好了。

  “我去送送你爸,你自己想想吧。我回来之前,你给我把这儿收拾干净。”滕彪说着往外走,不放心的回头警告一句,“别犯浑啊。”

  (三)

  于克南看到滕彪走了,不情愿地把一地狼藉往行李包里装。

  电话震动声从行李中传出,于克南找到电话,看到是妈妈打过来的,没好气的接了。

  “南南,你们俩到了没有啊,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给你打老半天了。”于克南的妈妈蒲容温柔的问道。

  于克南很生气的说道:“妈,你跟他一起骗我,这哪是比赛啊?我压根儿就不想来大区集训。”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你爸也是想你早点打回国家队。”蒲容无奈的说道。

  “我收东西,这就回上海!烦着呢,不跟你说了!”于克南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行李包里,看了眼外面,打定了主意。

  天已经完全黑了,风吹过树叶,只听到沙沙的声音。

  两只野猫行动敏捷地越过跑道,窜进树丛,也不知其中一只是不是宿管大爷的猫。

  于克南无声无息的溜到基地围墙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果断的把行李包取下来扔到墙外。

  然后,他退后几步,搓了搓手,看着高高的围墙,一个助跑蹿上墙,双手抓住栏杆,眼看就要翻过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威严的声音:“这么晚了,想上哪去啊。”

  于克南心里一惊,失去惯性,慢慢从墙上滑下来。

  他倒是淡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转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滕彪:“我要回上海。”

  “大区之所以会选在这里,就是因为小兔屿是个岛,上来的人插翅也难飞。今天没船了,你想怎么回上海啊?”

  “……我……我有办法。”于克南当然咬牙强撑,就算游,也要游回去。

  他才不要这这里和一群没出息的小子们混日子,想想都丢脸。

  “行,你小子行。你越想跑,我就越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不想来,怎么,怕输丢面儿?”滕彪被他强撑的表情逗乐了,笑着说道。

  “我怕输?”于克南冷笑,神情中满是高傲和不屑,“不来集训,我也能靠比赛打回国家队!”

  “国家队不是你说进就能进的,从这儿跑了,就代表你放弃了。”

  于克南才不理会滕彪,起身再度翻墙,一脚蹬上栏杆。

  “选择放弃只有两种理由,一种是真的能力不够,还有一种是你怕了,其他的原因都是借口。”滕彪抬头看着骑在墙头的长腿少年,说道。

  于克南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果断的跳出去,他才不怕,但不屑和滕彪解释。

  滕彪站在原地,等待着于克南落地时的惨叫声。

  于克南“哎唷”的一声痛呼从墙外传来。

  “我忘记告诉你了,基地建在半山坡,里头矮外面高,起码两米,小心崴脚。”滕彪听到他的惨叫,笑了起来,慢悠悠的补充一句,背着手往宿舍楼走去,不管他了。

  墙外的于克南嘟嘟囔囔地骂了句脏话,此刻正陷在一团枯草垛中,头发上沾着稀稀落落的树枝碎叶,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虽然脾气暴躁,可长了一张十分优雅贵气的脸,即使灰头土脸,也依旧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光彩四射。

  围墙外的梯田极窄,只有不到两米的宽度。

  于克南站在一片漆黑中,只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和海面上折射出的点点波光。

  他突然有些沮丧,就像看不到未来的路,那些遥远的光点朦胧而不清晰,如同自己的一些梦……

  此时,徐坦脖子上挂着毛巾,手里拿着洗簌用品,回到寝室,发现下铺依然空荡荡的。

  大部分人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位准备就寝,而徐坦隔壁床位的波波和小兰州正在窃窃私语。

  “你们队的于克南真的很强?”小兰州一向八卦,问道。

  “是,刚进省队的时候就能越级挑战比自己大两三岁的老队员,非常有天赋。中国能拿的少年比赛冠军他基本都拿过了。”波波语气里有一丝羡慕,冠军种子啊,上海队无人不知。

  “那他怎么还参加大区集训啊?”小兰州很好奇。

  “他很早以前进过二队,后来因为打队友被退回省队。”

  小兰州听到“打队友”很感兴趣,想要坐到波波床上追问,被波波一脸嫌弃地推开:“你站那问就好,别坐我床。”

  从床上收拾的整齐程度来看,就知道上海队员比较精致干净,不像“新西兰”队这么大大咧咧不注意外表。

  “他打了谁啊?为什么打啊?”小兰州不在意波波的嫌弃,兴奋的问道。

  “这事我不太清楚。他这人脾气很古怪,在上海队我们都没说过几次话。”

  “要熄灯了,赶紧上床!”外面传来孙教练的脚步声,他在窗外喊道。

  小兰州动作迅速的躺回床上,正在听他们谈话的徐坦也匆忙爬上上铺。

  很快就熄灯了,一片黑暗中,徐坦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他耳边似乎回荡着呼唤“于克南,于克南”的声音。

  是的,他们曾经交过手。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1999 年八杯赛的总决赛。

  他走到了全国总决算的十六强,对面站着的,是让他止步的于克南。

  那个长得像个小明星一样帅气的小男孩,一脸冷酷,毫无表情,赢了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少年——于克南。

  徐坦还记得他那一记暴抽,如猛龙过江,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也记得他赢完球,冷淡的对他伸出手,象征性的握了一下就走了。

  同样记得,爷爷给他的无言的安慰,确实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遇到这样强大的对手,是不幸,也是幸运,可以鞭策自己继续努力往前走。

  “于克南。”徐坦在心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没有想到这个令对手闻风丧胆的名字,竟成了自己的下铺。

  “阿嚏!”坐在草垛中的于克南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

  谁又在背后骂他了吧?

  海风越来越冷,于克南打开行李包,把所有衣服翻出来,一件一件套到身上。

  翻到最后,他从包里摸出了一套红黄拼色的运动服,是国家队队服外套。

  衣服背后大写的“Yu K。N CHINA”。

  于克南看着这几个字,眼神融入黑暗一样,渐渐也变得漆黑沉默。

  他静静的看着队服,直到山顶上露出一丝光线。

  天边由暗到明,一丝丝冲开黑夜,天空由深黑的蓝变成了湛蓝,朝霞铺满了天空,太阳从映照成金色的海平面上挣扎着跳出,天地一片明亮。

  小兔屿的宿舍楼也披上了金色的阳光。

  在睡意昏沉中,起床音乐响起,徐坦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一夜没睡好,刚刚睡着没多久。

  “起来,都起来。”小新疆嗓门最大,一脚哐地踹上床板,喊道,“别赖了!看不着早晨六点的小兔屿没关系,不能错过食堂的第一锅粿条,和第二锅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小西藏听到吃的,一个弹坐起身,还闭着眼睛就嚷道:“粿条?粿条呢?”

  徐坦也艰难睁眼,小心翼翼爬下床铺。

  下铺依旧空无一人,小新疆飞速地穿衣服,把换下来的衣物丢在徐坦下面的空铺上。

  “不好吧?万一人家今天就来了呢?”徐坦忍不住提醒他。

  “没事,多半是临阵软脚了。”小新疆对于克南不熟,满不在乎的说道。

  一群年轻人在朝阳中涌向食堂,只见里面几只足有半人高的大铁桶中冒出滚滚热气,热气里飘来喷香的味道。

  徐坦和新西兰三人组两两对坐在食堂中。

  小新疆呼噜哗啦地吸着粿条,一脸满足的感叹:“好吃!太歹了!”

  小兰州放下碗,抹了抹嘴:“就是欠点辣,要配点油辣子,就真的绝了。”

  “少吃点,一会儿还得拉练呢。”小西藏提醒他俩。

  “你们这么清楚流程啊?”徐坦想到昨天教练说小兰州的话,似乎他们经常来这里训练。

  “驾轻就熟了。”小西藏笑着说道。

  “我来过六次,进宝五次。那森岁数小,也来第三次了。太腻味,不爱来。”小新疆指着两个人说道。

  小兰州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一诉苦,别人还说我不知足。比赛机会那么多,他们羡慕得嘞,谁知道我多不情愿。队里上无老,下无小,男单我得上,男双我得上,只差女单……”

  小兰州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眼神变得很兴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众人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只看见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从外面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来。

  她绑着利落的高马尾,五官明艳大气,紧身的运动衣衬得她腰是腰、臀是臀,魔鬼身材加上这漂亮的脸蛋,让整个食堂的男生们都沸腾起来。

  小西藏看傻了,嘴里塞满了粿条,都忘了咀嚼。

  只有徐坦背对外面,不知道大家在看什么,正想回头,被小新疆叫住:“别回头,用余光。”

  徐坦余光看见一个高挑性感的美女从旁边走过,觉得很诧异,这里怎么会有女生。

  “这个大漂亮是谁啊?”小西藏低声问道。

  “是女队的吗?”徐坦问道。

  “女队不跟咱们一块儿训练。我也没见过,可能是教练的家属吧。”小西藏偷偷看那边,只见餐盘里以健康新鲜的蔬菜水果为主,对身边的议论不为所动。

  徐坦不再说话,低着头快速吃完,还要去训练馆。

  球馆里的省队队员都四散站着,没有秩序,像一盘散沙。

  而二队队员付竞春,翟嘉晨,许诺,张晨,贾昱,关伟等人则显得团结很多,聚在一起聊天。

  徐坦等人经过他们的队伍时,正好听到几个人聊到于克南。

  “听说于克南要来?怎么没见到人。”

  “脸都丢到姥姥家了,他哪好意思出现。”

  “据说昨天还跟人在签到处打架,我看他是本性难移。”

  “曾经都是队友,少说两句。”付竞春低低说道,其他队友都不吭声了。

  徐坦跟随新西兰走到离二队队员稍远处,顿时对最后那个人产生好奇,忍不住问道:“刚才打头的那个是谁啊?”

  “付竞春你没听说过吗?二队头号种子,直板正胶,进攻非常犀利。迟早肯定是稳进一队的。”小兰州学他打球的样子,在空中挥了挥。

  “来了来了。”小新疆提醒大家,看门口的教练们鱼贯走入球馆。

  为首的是脖子上挂着哨子的郑浩,个子不高,长得挺儒雅,可一看就很严厉,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人,身后跟着腾彪、助教秦振组成的国家队教练班子,还有来自地方的八名教练。

  郑浩吹哨示意众人集合,二队队员迅速列好队,省队则有些松散,队伍混乱。

  “你们在省队里连集合都没学会吗?”郑浩看着省队的队员们,微微皱了皱眉,严厉的问道。

  北京队林教练、上海队孙教练二人交换一个不爽的眼神,赶紧挥手安排省队队员整队。

  郑浩看到队伍整理好,才清了清嗓子,淡淡一笑:“能来大区集训,各位都算是省队优中选优的尖子。在未来三十五天里,希望大家不要浪费时间,一天当三天使,把握这次机会。”

  付竞春带头鼓掌,队伍气氛轻松很多。

  郑浩等大家的掌声结束,收起笑容:“但是我也要提醒大家,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尖子。每一个人,都拥有同样的机会。这次机会是你们新的起点。忘掉之前的荣誉,甩掉包袱,把所有心思扑在打球上。还在为过去的成绩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不遵守纪律,这次集训就是终点。”

  郑浩稍作停顿,刚才活跃的气氛又开始紧绷严肃。

  “国家队是一支讲究效率的队伍,我们不玩虚的,场面话就不多说了。”腾指比起郑浩,显得更和善一点,他开口说道,“我跟大家说说你们最关心的问题,集训的分组办法,还有最后的选拔机制。这次集训,从地方选拔上来的一共四十八人,还有五位来自港澳台、和国际上的朋友。参训的二队队员共有二十四人,总共七十七人。为了加快分组速度,我们按照之前的比赛成绩分了七个组。给你们三天赛前准备时间,三天后开始第一次组内循环赛,依照组内成绩分成训练梯队。小组排名前三的,共二十一人,进入第一梯队,四至六名,进入第二梯队,依次类推。”

  滕彪冲林教练,孙教练点头示意,两人从休息凳上展开一张白纸榜,向球馆门口走去。

  “大家应该都知道,这次的集训有交流机制。集训最后一天会按照积分,进行一场省队前三名和二队后三名的交流赛……”

  小兰州听到这里,小声跟徐坦咬耳朵:“交流,说得怪好听。”

  “什么意思?”徐坦不懂。

  “名为交流,实为淘汰。意思就是说,这次有进国家队的名额,省队前三名叫板二队后三名,赢了,就可以进国家二队;输了,卷铺盖回家。”

  “……关于积分制定的办法,循环赛赢一场四分,输了也不扣,生活纪律高度规范的会有加分,当然也会有扣分。这三天的分组名单已经贴在门口,你们现在有五分钟的时间确认自己的分组,八点整在大门口集合。”

  大家都散了, 徐坦走到门口看着大榜。

  “嘿,哥们儿。”小兰州对他很亲热,徐坦的性格低调温厚,他很喜欢。

  “你们找着分组了吗?”徐坦问道。

  “不用看,肯定在七组,标准老弱病残专座。大区集训不成文的规矩,老少边的,靠关系的,还有海外友人,通通放进七组。就我们这个水平,和尖子搞循环根本打不起来嘛。”小兰州说完,顿了顿,又问道,“你呢?分到哪一组了,哥给你分析分析。”

  这时,小兰州看见徐坦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名字下面——七组。

  老弱病残专组……

  (四)

  环山公路上,四支纵队在山路上喊着“一二一”的口号,整齐跑步。

  滕彪和郑浩骑着车在一旁监督,嘴里叼着口哨,付竞春和张晨打头,姿势规范。

  瘦小的林昊之迈着跨不大的步子,跟得吃力。

  徐坦也和新西兰三人一同吊车尾。

  小兰州跑的气喘吁吁,对徐坦有点歉意的说道:“那个……七组我说老弱病残,你别介意啊,我这人嘴贱,分组也不是每次都按照这个规矩。”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插队来的,本来在队里怎么排也轮不上我。”徐坦苦笑。

  “你爸是谁?”小兰州一脸八卦的打探,毕竟这种关系不好走啊!

  “我爸?”徐坦愣了愣,反应过来,尴尬的笑了,“我爸……不打球。”

  是他的恩师雷教练,觉得他有潜力,一定把他安排上来的。

  想到自己差点放弃这个机会,徐坦就觉得羞愧,对不起雷诚。

  小新疆也凑过来安慰徐坦:“你别多想,七组挺好的,轻轻松松训练,吃吃海鲜打打牌,美得很。”

  徐坦喘着气,一脸认真的说道:“不,来都来了,我想好好练球。”

  打头的滕彪突然拨了拨车铃,按下了单车手刹。

  队伍停了下来,徐坦透过人群,只见满身狼狈的于克南从树杈中穿梭而出。

  他身上裹着皱巴巴的国家队服,因为里头还裹着好几件衣服,整个人看上去鼓鼓囊囊的,黑发上也有枯草没有拍掉,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尽管如此,于克南的脊背笔挺,眼神傲气,一张英俊萧杀的脸上,满是对凡人的不屑,仿佛他的眼里看不到任何对手。

  “谁啊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新疆看了眼前面俊秀却狼狈的少年,嘀咕着。

  徐坦盯着那张漂亮的脸,喃喃的念着一个名字:“于克南。”

  队伍中的贾昱脸色有顷刻的变化,很快恢复了常态。

  “他这身衣服……”

  “还好意思穿二队队服,也不怕别人笑话。”

  其他认出于克南的人,低低议论着。

  滕彪骑车上前,围着于克南绕圈,打趣道:“你不是要游回上海吗?”

  于克南面子有点挂不住,转过身冷哼:“我又不是集训人员,你管不着!”

  “站住!”滕彪下了车,板起脸吼道。

  于克南站着没动,一脸别扭的表情。

  郑浩蹬车上前,吹响了口哨,对其他人说道:“谁让你们停下来的?”

  队伍是付竞春打头,他拍了一下于克南的肩膀,继续向前跑去。

  大部队再度开拔,大部分二队队员装作没看见于克南,纷纷从他身边跑过,省队队员则对这个高冷俊秀的大男孩充满好奇,纷纷观望。

  徐坦一边跟随大部队跑远,也一边回头看着他。

  于克南昂首挺胸的跟着滕彪回到教练办公室,像个罚站的小学生般站在桌前。

  他听着打印机咔咔工作的声音,心里十分烦躁。

  滕彪从打印机下抽出一张印刷完毕的退训证明,拔出签字笔,手下一顿:“昨晚让你考虑,你考虑好了?”

  “想好了,我要退出。”于克南嘴上毫不犹豫的说道。

  滕彪叹气,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把证明交给于克南。

  于克南看着顶部“退训证明”四个大字,心里却迟疑了,半天也无法落笔。

  “签吧,你就自由了。拿着它,找门口崔大爷,他会安排你上船。”滕彪盯着他的脸,说道。

  于克南一狠心,咬牙签下自己的名字,转身欲走,被滕彪叫住。

  “你这身衣服,该脱了吧?”

  于克南一愣。

  “毕竟已经不是国家队的人了,穿出去不合适。”滕彪的笑容带着一丝戏谑。

  于克南脱下外套,恶狠狠地丢进滕彪怀里,嘴硬的说道:“还你。这破衣服我不稀罕!”

  滕彪看着于克南大步迈向门口,悠悠说道:“还有……”

  “还有什么?!”于克南又开始暴躁,转身不耐烦的问道。

  滕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档案袋,递到于克南面前:“档案。物归原主吧,以后还能给你儿子看看。”

  于克南瞪了腾彪一眼,接过纸袋,拧开门。

  “于克南,我希望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再离开。不管以后你还打不打球,都别活在你爸的阴影里。别为了他开始,又为了他而放弃,不值得。”

  于克南微微停顿,随后狠狠摔上门,一转脸,正好碰到结束晨跑回来的贾昱。

  贾昱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主动向灰头土脸的于克南示好:“回来啦?我包里有多的衣服,先借你换一换?”

  于克南冷着一张脸,无视对这个始作俑者的示好,直接走了。

  贾昱被于克南冷对,但是仍保持微笑,只是心里松了口气,这人离开最好,他知道于克南的实力,不想和他竞争。

  因为这里除了付竞春,应该没人是他的对手吧?

  刚走进球馆的徐坦迎面碰上大步流星的于克南,他平时沉默寡言,但这次率先向于克南伸出手开口:“你好,我叫徐坦,北京队的。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交过手……”

  于克南冷冷的看着他,对这张斯文白净的脸实在没什么印象,他也没兴趣回忆,毫不客气的说道:“不记得,输给我的人太多了。”

  说完,他丢下徐坦大步离开。

  徐坦的手还在空中,有些尴尬的收了回来——他比五年前似乎还要高冷,那冷峻又不羁的表情,比当年还甚。

  苏畅和吕小北这时也背着球包走了过来,一脸嘲讽:“哟,舔着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徐坦没理会他们,有些落寞的往训练馆走去,他刚才注意到于克南手里的档案袋,看来自己的下铺要一直空着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有一丝失落。

  因为从看到于克南是自己室友的那一刻起,徐坦的内心就充满了期盼和斗志,希望能有机会和当年的天才冠军再交手学习。

  可于克南看上去要回去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站在一个球台上……

  小新疆跟上来,低声说道:“你就不该招惹那个于克南。我听波波说他特别傲,和谁都处不好。之前在国家队喝醉酒,把队友给打了,这才被退回省队。”

  “真的?”徐坦有点不相信。

  虽然于克南看上去脾气不好,但对打球是认真的,他们只交过一次手,可徐坦能感受到他对乒乓球的热爱。

  “不过就是球打得好点,眼睛长到天花板上了。”小新疆切了一声,也很不屑的说道。

  不远处,付竞春倚着墙壁,等着于克南从走廊那头走近,露出笑容迎上去:“我等半天了,差点以为你走了。”

  于克南没说话。

  “听我的,你需要对手,回来吧。”付竞春又说道。

  于克南一愣,终于冷冷开口:“谁能让我回去?你能吗?”

  付竞春看见于克南不愿多谈离开,心里很不甘心,对着他背影大喊:“我也需要对手!”

  于克南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训练基地大门口,一辆中巴已经停在门外,车上零星坐着几个乘客,于克南走上去,找了个靠窗的空座坐下。

  车子缓缓发动起来,于克南透过后车窗看着集训基地的大门越来越小,缓缓消失在视线中,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茂密的树丛飞快地倒退着,他瞪着车窗外发呆,耳边回响起那些人说的话。

  “再待下去你就废了。”

  “你需要对手,回来吧。”

  “选择放弃只有两种理由,一种是真的能力不够,还有一种是你怕了,其他的原因都是借口。”

  于克南有些痛苦烦躁的低下头,看到放在膝盖上的档案袋,他索性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的上方用回形针夹着几张照片,上面都是他从小到大的脸。

  有他初入国家队时的证件照、有他入队仪式的集体宣誓,翻到最后,看到了于戈和滕彪年轻时的脸庞——是他刚出生那年的全运会颁奖照片。

  于克南的眼神停留在照片上,一动不动。

  他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无忧无虑的过着快乐的童年,而他,被爸爸提溜着到了乒乓球台前。

  即使是在培训室,同龄人到点也会散走,可他却被爸爸留下,继续训练。

  那些乒乓球一直不停的冲过来,他站在球台前不断接球,脸上满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泪。

  于克南还记得在1995年的春天,五月八号,那是徐坦七岁躺在病床上的日子,也是他被爸爸拿着竹鞭抽着打乒乓球的日子,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一天,可又不那么普通。

  因为电视机被抱到训练馆里插上电源,一群人就这样挤在电视机旁看着那年天津世乒赛男团决赛。

  比赛进行到赛点,现场和训练馆顿时安静下来。

  于克南把球回击向父亲,不断发来的多球忽然停了,他讶异地抬起头,看到于戈正专注地看向电视里的比赛。

  电视画面中,王涛拿下最后一分,现场沸腾了,王涛扔掉球拍躺倒在地,中国男队队员们一拥而上,疯狂庆祝胜利。

  电视机里解说员宋世雄情绪激昂,无数人热泪盈眶。

  ——“阔别六年的斯韦思林杯!这是中国乒乓球沉寂多年的爆发!我们太需要这样一场胜利了!”

  训练馆里登时传出爆炸般喜悦的惊叫声,围观教练们和电视里那群激动的人群一样,涕泪交加、抱作一团的狂呼。

  “赢了!”

  “赢了!!!”

  “我们是冠军!”

  于克南只觉得这些大人们好吵,不以为然的用上海话说了句:“脑子瓦特了……”

  话还没说完,他扭头看到一向铁面的于戈竟然也红了眼眶。

  他永远都记得父亲眼含热泪的样子,只对父亲挑衅地夸下海口:“不就是个世界冠军么,我拿给你看!”

  于戈看向于克南,激动的情绪稍显平静,眼神带着光,压住兴奋,努力用严肃的口吻说道:“臭小子!光说空话可不行!”

  时隔九年,他依然能记得中国队夺冠时激动的场面,和爸爸红了的眼眶。

  也记得自己夸下的海口,爸爸眼里的光。

  于克南的眼神越来越沉默,他突然站起身,往车门走去。

  (五)

  滕彪坐在桌前,悠闲地转着椅子,漫不经心的看着对面站着的俊朗少年。

  这孩子可真像年轻的于戈,只是比老战友更高,更帅,脾气也更暴躁古怪。

  “回来了?”滕彪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像是知道他会回来一样。

  于克南冷着一张脸,几乎把牙咬碎,不吭声地僵持了几秒,终于,他不情愿地,猛地

  鞠了一躬,别扭的的说道:“对不起。”

  “有诚意点。”滕彪促狭的说道。

  难得逮住这小子服软,滕彪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好好调教一下。

  于克南脸色很难看,忍了忍,弯下腰,一脸憋屈放开嗓子大吼:“滕指导!对不起!”

  “没让你喊。”滕彪被他的声音炸的耳朵嗡响,吓了一跳。

  于克南紧紧咬着牙,不停提醒自己稳住,深吸口气。

  “对不起,滕指导。我想回来参加集训。”于克南的语气明显认真了很多。

  “可惜了,我也改变主意了。你是好苗子,但国家队不是没了你就不行。”

  于克南抹不下面子,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他难得低头求人,没想到被拒绝了。

  “别站着了,回上海吧,省队多好。”

  “滕指导,给我一次机会。我的目标不是进集训,不是进国家队,我要拿冠军,世界冠军。”于克南想到自己车上下的决心,咬牙说道。

  “你可真敢说。你知道世界冠军代表着什么吗?全世界有几千万人打球……”滕彪失笑,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于克南打断滕彪,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口腔里弥漫着腥味,他眼神坚定的说道:“多少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比他们都强。”

  这语气里倒没平日的狂妄,透着一股自信。

  滕彪摩挲着下巴。

  “你不能不要我,你会后悔。”于克南见他还不说话,急了。

  “不能不要你?”滕彪乐了,又笑了起来,这小崽子真和他爹一样的性格,让人又爱又恨。

  于克南看着他表情,有些忐忑,想来想去,语气还是软下来,一脸认错的态度:“你别不要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不迟到了,什么规矩我都遵守。”

  “还打人吗?”滕彪趁胜追击。

  听到这句话,于克南稍微迟疑。

  那件事是对方坑自己,为了进队不择手段,他才暴怒的。

  “那件事明明是贾昱他阴我……”

  于克南还没说完,看见滕彪眉头挑起,忍了忍,深吸一口长气,“行,不打人。”

  “除了不迟到、不打人,我还有别的要求。”

  “你说,没有我做不到的。”于克南虽然脾气不好,但言出必行。

  “既然你夸下海口了,我就不客气了。集训期间你一场都不能输,输一场就给我滚回上海。”

  滕彪是他的教练,当然清楚他的实力。

  于克南身体各项能力都很突出,爆发力很强,更难得的是球感要比一般年轻队员要好,和当年巅峰期的于戈一模一样。

  只是,坏的地方也像于戈,打球急躁,平时性格也一样暴躁,上次在球馆里把队友给打伤了,甚至差点把教练也给揍了。

  这样的一颗定时炸弹,即使很有天赋,不听管教,未来也很麻烦。

  当然,于戈是十分信任自己儿子的能力,他比当年的自己还有滕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手上功夫没话说,他要是打不出来,还有谁能打出来?

  滕彪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苗子,只是这小子的脾气,还得好好磨磨。

  于克南听到教练的话,愣住了,但想到自己刚才说“反正我比他们都强”,他点了点头:“行!”

  其他的不敢说,但在打球上,他还真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

  滕彪抬手,将一个球拍包塞到于克南怀里,包里装着的是昨晚被于戈扔下楼的球拍,球拍胶皮上方磕了一个角。

  “胶皮都这样了,赶紧换新的吧。”

  看着于克南离开办公室,滕彪靠着椅子转了个圈,摇头露出微笑,终于搞定这个小刺头了,只是答应于戈的事,还任重道远啊。

  于克南拿着行李,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这时候正是中午,大家都在午休,宿舍里传出细微鼾声,只有林昊之趴在床头,专心读着《哈利波特》。

  林昊之看到房门被推开,一个高瘦帅气的少年走进来,四目相视,林昊之被他那冰冷煞气的眼神吓得瑟缩一下,主动先回避了眼神。

  于克南看向自己的床铺,床单上堆着新西兰三人换下来的臭衣服,和脸盆等盥洗用品。

  换成平时,于克南早就发作了,但今天想到刚刚答应滕彪的话,他把怒火压了下来,推了推对面床上的小兰州,冷着一张俊脸,不高兴的问道:“东西是你的吗?”

  小兰州睡得正香,翻个身迷迷瞪瞪的哼了一下:“东西,谁?”

  于克南不耐烦的看着他,小兰州只觉得刀锋般的眼神盯着自己,他定睛一看,是那个高冷傲气的少年,猛然清醒过来,腾地坐起,下床灰溜溜地把空床铺上属于三人组的杂物移走。

  小兰州一边清理,一边用眼神偷瞟于克南,看到他脸色不太高兴,但并没有发作。

  下铺的动静吵醒了波波和郭远,郭远探出身子,看到是于克南来了,立刻和他打招呼。

  于克南敷衍地举手示意,不想和这群室友们多说话。

  徐坦也醒了,微微探身,睡眼惺忪地看着于克南整理床铺。

  于克南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眼神只是碰触了一秒,就躺回床上了——他昨晚一夜没睡好,实在累了。

  徐坦却睡不着了,自己下面躺着于克南,他又回来了……

  有这样厉害的队友鞭策着自己前行,他平静的心里突然充满了兴奋和激情。

  训练馆内,场里的横幅上印着明晃晃的大字——“2004 年国家青年队大区集训-分组循环赛”。

  多张球台齐开,队员们挥汗如雨,球拍翻飞,小小的乒乓球像闪电一样极快地来回奔跑。

  徐坦这次对阵苏畅。

  第一个球,徐坦没顶住苏畅凶猛的进攻,打飞。

  第二个球徐坦干脆没有接到。

  第三个球苏畅直接打到了徐坦的身上。

  比赛结束,苏畅和徐坦在球台边握手时,苏畅表情有些狰狞,紧紧捏着徐坦的手,附在他耳边冷笑:“集训一年你也比不上苏顺。”

  徐坦一怔,默默抽回了手,知道他还在因为自己“走后门”把苏顺挤掉的事介怀。

  他转头看到隔壁球桌于克南和郭远相持。

  于克发侧上旋,郭远推挑,于克南抓住机会,面无表情抽出一记侧身暴冲——徐坦看到他的姿势和表情,就知道郭远要输。

  当初,他对阵于克南,就是被他这样面无表情的击退在十六强。

  果然,郭远退台接球没接到,险些摔倒。

  孙教练在循环积分榜上找到于克南 vs 郭远的位置,填上 2-0。

  孙教练填完表,对身旁的滕彪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小声说道:“是把好刀。”

  “缺个刀鞘。”滕彪点头。

  一下午激烈的对决结束,教练贴出最终的梯队大榜,队员们围上去,小兰州和徐坦站在人群外围。

  第一梯队中几乎全部都是国家队队员的名字。

  于克南的名字排在最顶端,同样全胜的还有付竞春。

  苏畅和吕小北在第二梯队前列,徐坦、新西兰三人和林昊之都被划入第四梯队。

  于克南站在大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冷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于克南你好厉害啊!”波波忍不住说道。

  于克南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穿过人群离开,仿佛拿第一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于克南也太狂了吧。”小兰州看他那高傲的表情,忍不住说道。

  “他确实有狂的资本,省队基本都不是于克南的对手。他能力强、质量也高,失误都是他自己的原因。你看你跟他打的最后一局,他找到了感觉,不就……”徐坦一直在旁边关注于克南的打法,看的很清楚。

  “别了,不就被他打了个 11:1 吗,切,赢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算什么,有本事赢付竞春啊。”

  “说真的,我觉得于克南不一定打不过付竞春。”徐坦很客观的分析。

  “哎,神仙打架,管我们屁事啊,我们吃吃喝喝,不是一样快乐似神仙。”小新疆摇头说道。

  “说得对,再不去食堂大肉就要被抢光了。”

  说罢,新西兰三人组又风风火火的朝食堂进发。

  徐坦回头看向大榜榜首的“付竞春”“于克南”名字,攥紧了拳头。

  他的目标就是最上面的那三个字——于克南。

  他慢慢往外走去,脑子里全是于克南进攻时的样子。

  “没想到离开了国家队,水平没有下降,还进步了不少啊。”

  突然,徐坦听到外面走廊传来贾昱的声音。

  贾昱被大家称呼为甲鱼,看着挺老实的长相,为人也总是笑眯眯的,对尖子生很殷勤,但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大概只有于克南知道。

  “希望这次大区我们可以多交手几次,交流交流。”贾昱又说道。

  于克南一直没理他,听到这句话冷笑了,挑眉反问:“跟我打,你配吗?”

  贾昱苦笑,伸手拦住要走的于克南:“大家都是朋友,何苦斤斤计较呢?”

  斤斤计较?

  于克南就是拜他所赐,才被送到这里来集训。

  他不想这个阴险小人说话,推开他的手,扬长而去。

  甲鱼看着远去的于克南,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闪过一丝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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