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头那平日里温和慈悲的眸子此刻寒光凛冽。
他眼神扫过柜台上散落的药片,又缓缓移到陈三罐惨白的脸上:“这是何处购入的?经了谁人之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陈三罐喉头滚动,咽下满嘴的苦味和惊惶:“昨儿…昨儿下午!镇上恒泰源药行的伙计送来的!说是新到的川贝,成色好,价儿也比别家便宜三文!我…我看着颜色差不多…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懊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
贪了点小便宜,险些酿成大祸!
堂内落针可闻。
排在后面的病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如同水纹般扩散开。
“假的?药也有假的?”
“恒泰源?那可是老字号…”
“老字号也靠不住?那咱吃的药…”
“嘘!小点声!”
刚才走到门口又停住的汉子,指节发白的攥紧了手里刚抓的药包。
他看看柜台上可疑的药片,又看看自己手中那包药,眼神惊疑不定。
随后抬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苏大夫!刚才给我抓的…可也是这个?!”
那眼神,像受惊的兽。
后院听到动静的宋安沐抱着小陶盆跑进杏林堂后门,盆底的湿泥蹭在她的衣襟上,留下几点深褐污迹。
她一眼就看到前堂压抑紧绷的气氛,柜台前苏老头铁青的脸,陈三罐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还有病人带着惊惧和怒意的眼神。
小姑娘的脚步猛地刹住,怀里陶盆中的花椒苗细叶被震得轻颤,那股奇异的辛麻香味儿,此时仿佛也带上了一丝不安。
“外公?”宋安沐的声音带着小心,打破了死寂。
苏老头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下滔天怒火,浑浊的目光扫过堂内所有病人,在那质问的汉子脸上顿了顿。
他声音沉缓的开口:“诸位乡邻,今日之事是我杏林堂失察,对不住大家!凡今日在此抓过川贝母的,无论抓了多少,所付药钱都分文不少,即刻退还!”
他转向陈三罐,语气斩钉截铁:“今日坐诊暂停!所有在柜药材,凡是有川贝母配伍之方,一律作废,重新查验!绝不可再出错!”
“是!苏大夫!”陈三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苏老头不再看那堆惹祸的假药,他走到脸色蜡黄的汉子面前,伸出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
声音温和,带着深沉的歉意:“这位兄弟,把你抓的药包拿来,老朽亲自给你重新抓一副,这副药的钱全算我的,实在对不住,让你受惊了。”
汉子看着眼前老大夫花白的头发和诚恳的眼神,又看看手里那包药,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
他迟疑着把手里的药包递了过去,嘟囔了一句:“老大夫…您…您可得看仔细了…”
“自然。”苏老头接过药包,看也不看直接拆开,将里面的药材一股脑倒在柜台上的一张大油纸上。
他不再依赖陈三罐,自己亲自走到药柜前,拉开标着杏仁,桑叶,枇杷叶等字样的抽屉,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抓取,用小铜秤细细称量。
每一种药材他都凑到鼻尖深深嗅闻,有时还会掐下一点放入口中咀嚼片刻,确定无疑,才小心地放到油纸上,重新包好。
那汉子看着,眼中的惊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默默接过重新包好的药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对着苏老头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排队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的声音小了下去,脸上的惊疑未散,但那份因假药而起的恐慌和对杏林堂的怀疑,似乎被老人这近乎自罚的姿态暂时压住了一些。
宋安沐抱着陶盆悄悄退到后院角落,她先把那宝贝花椒苗小心翼翼地放在阴凉处,又快步走到院墙根下的水缸边,拿起木瓢舀了清澈的井水,仔细浇在小陶盆里的土上。
井水浸润着新移栽花椒苗的根系,也稍稍冷却了她心头的焦虑。
陈三罐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杏林堂的门板被合拢,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外人窥探的目光。
店内的光线昏暗下来,只有后门天井透进一方天光,柜台上的油灯被点燃了,跳跃的火苗映着苏老头严峻的侧脸和额角的汗珠。
“三罐!”苏老头沉声道。
“在!”陈三罐一个激灵站直。
“把所有药柜抽屉全部打开,每一味药材都仔细验看!”苏老头的声音在昏暗中带着金石之音,“颜色气味,质地分量一样不许漏!尤其是昨日从恒泰源新进的几味药,更要严查!”
“哎!是!”陈三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动作是前所未有的麻利。
他奔向那一排高大的药柜,哐当哐当地拉开一个个沉重的抽屉,油灯的光晕下,各种干燥的草木根茎花果暴露出来,散发出混杂的药香。
抓起抽屉里的药材凑到灯下,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捻搓,鼻子使劲嗅闻,浑然不顾那灰尘直往鼻孔里钻。
后院里也并不清净。
留香居灶屋那边传来赵氏暴躁的吼声:“个败家石碾子!又糊底了!老三媳妇!快拿铲子来刮!这锅豆渣可不能给糟践了!”
紧接着是锅铲刮擦石头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都发酸。
孙氏小声辩解着:“娘…是磨盘太旧了,缝儿大,豆子下去太快…”
回应她的是赵氏更响亮的抱怨:“旧?旧就得多看着点!眼珠子长着是喘气的?这一锅豆渣够喂几天鸡了!白白糟蹋粮食!”
骂声中混杂着刮锅的用力声。
宋安沐默默走到杏林堂紧闭的后门边,靠着门框,踮起脚尖,透过门缝紧张地往里张望。
宋安宇也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姐…会不会很麻烦?”
宋安沐没说话,只是紧抿着嘴唇摇头,门缝里,昏黄的灯光下,外公佝偻着背,一根根,一片片地检查药材的背影,还有三罐叔鼻尖几乎要杵到药斗里去的焦急模样。
都让她心里堵的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像野草一样在胸腔里滋生。
为什么?他们家就想好好开个铺子,怎么就那么难?
杏林堂关门拒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梧桐里窄窄的巷子中飞快流传,原本围着留香居等着吃饭的街坊邻居之间,低语声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杏林堂出事了!”
“说是抓了假药!”
“哎哟!假药?那吃下去还不得死人?”
“可不是嘛!刚开门多久就弄这个…啧啧…”
“还是恒泰源供的货?不能吧?那是老铺子了…”
“谁知道呢?新铺子没根没底的,谁知道里面啥门道?”
巷口,柳文渊的卦摊前,他那把蒲扇悬在半空,忘了摇动。
几个穿着短褂,敞着怀的闲汉蹲在对面的墙根下,朝着杏林堂紧闭的门板方向努着嘴。
“嘿,瞧着吧,新茅厕还香三天呢!这就露馅了!”一个歪戴帽子的闲汉笑得幸灾乐祸。
“恒泰源都敢坑?怕是那姓苏的老头儿自己不识货,贪便宜让人给糊弄了吧?”另一个三角眼的附和着,语气轻佻,“想在这留下镇站稳脚跟,没点子真金白银和人脉铺路,光靠个好心顶屁用!”
“就是!我看啊,用不了几天,这牌子就得摘喽!”几人哄笑起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意味。
柳文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捏着蒲扇柄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想反驳,想呵斥这些搬弄口舌之徒,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发紧。
前两日那富商套话时自己失言的情景又浮上心头,一股沉重的懊悔和隐隐的不安攫住了他。
杏林堂这块招牌还没挂稳,冷刀子就已经捅了过来了,他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那卦摊上的签筒,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梧桐里深处的喧嚣似乎仍在继续,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但这热闹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裹挟着猜疑,幸灾乐祸和冰冷的审视,悄然涌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巷口老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喳着飞落,啄食着树上的虫子,全然不知树荫下涌动的人心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