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杳将母亲的灵位稳稳安放进祠堂龛中,才转身去请裴世安过来。
裴世安仍是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素色玉带,只是历经这许多风波,昔日眉宇间的青涩已悄然褪去,添了几分沉稳的矜贵气度,像一块经岁月打磨的玉,温润里藏着棱角。
姜杳侧身让开,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他取香、引燃,指尖动作一丝不苟,连香灰落进铜炉的姿态都规整得像幅工笔画。
烛火摇曳着映亮他的侧脸,能清晰瞧见他眼底浮着的真诚与敬重,没有半分敷衍。
待他叩拜礼毕,姜杳才将一盏早已温好的清茶递过去。
"公子请喝茶。"
裴世安接过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向灵位方向,声音沉了沉。
"从前裴侯将我逐出族谱时,我怨过他狠心,怨他不顾父子情分。直到昨日听闻宋家满门被押入镇抚司,连夜受审,才隐约懂了——他不是弃我,是不想让我卷进这场是非里,是在护我......"
他抬眼看向姜杳,眸光清澈如溪,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更是为了成全我。"
姜杳眸光低垂,显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侯门上下皆因为宋家连坐戴罪,但是裴世安因为并非裴氏血脉,被逐出族谱的那一刻,他便是拥有状元之衔的自由之身。
诚然,失了勋贵世家的荫庇,他的仕途或许要比旁人走得慢些。
可一个无裙带羁绊的寒门状元郎,偏又是圣上看着长大的矜贵公子,这份"赤诚无瑕"的底色,反能让他在帝王眼中多几分天然的信任。
以他的才学与能力,未必不能在宦海中劈开一条属于自己的青云路。
他忽然上前一步,抬眼时眸光如浸了星子的寒潭,坚定地锁住姜杳。
"杳杳,我想给你一个家——不是算计堆砌的深宅,不是纷争不休的樊笼,是能让你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停靠的港湾。"
少年人的告白真挚而热烈,像春日里的暖阳,试图融化坚冰。
姜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
小.屋中静极了,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她不是铁石心肠,裴世安的情意纯粹而珍贵,是这污浊乱世里难得的干净。
可她的心,早已在十六年前的朝夕相处里,被刻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北境的朝夕相处,那些侯府的暗中周旋,那些普华寺的坦诚相对,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底,早已根深蒂固。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份沉默,却已是最明确的答案。
裴世安脸上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却并未失态。
他苦笑一声,将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茶水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堂屋,却在迈入廊下之前回头。
“来日方长,等我真正成长到足以承担一切,足以护你无忧,足以让你放下过往仇恨的那天,一定会再来求娶。”
裴世安郑重地向她深作一礼。
姜杳送他出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挺拔而孤寂。
清风卷起枝头的落花,洒在肩头。
这份情意,她终究是辜负了。
姜杳回到祠堂,静/坐了一整天。
暮色四合时,祠堂的门缓缓合上,光影里似有一道倩影掠过。
待门扉落定,台案上多了“宋窕窕”的牌位。
她返回小/屋,独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手中紧握着一个白瓷小瓶。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脏,那里一片死寂,生命仿佛也随之失去了全部重量,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
拔开瓶塞,就在她举起手往嘴边送去的那一刻,院外传来了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
姜杳蹙眉,下意识地将药瓶藏入袖中。
开门一看,竟是裴老夫人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未带一个仆从。
夜露打湿了她的鬓角,素日里端庄持重的老妇人,此刻面色苍白,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哀戚与惶急。
“姜姑娘……”
老夫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杳侧身让她进来,语气疏离。
“老夫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若是为侯府求情,就不必开口了。”
出乎意料地,裴老夫人并未出言斥责或哀求,而是对着姜杳,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姜杳瞳孔猛缩,惊得后退半步。
“您这是做什么!”
“老身此来,非为侯府,是为我那不肖之子,裴轻衍。”
老夫人抬起头,浑浊的老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他……他存了死志。边关苦寒,斥候险危,他此去……绝无生念。”
姜杳心头莫名一刺,面上却依旧冰冷。
“他的生死,与我何干?”
老夫人看着姜杳,眼神哀恸。
“当年你母亲蒙冤,你遭逢大难……老身并非全然无知。可我被家族声名所困,被所谓的清流体面蒙蔽了双眼,选择了明哲保身,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这些年来,每每思及,心如刀绞。这份愧疚,折磨了我十六年!”
“你...”
姜杳不意外老夫人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没料到她会当面同自己说出来。
裴老夫人继续道。
“当衍儿决意收集宋家罪证,不惜以身犯险,甚至可能拖累侯府时,我没有阻止。这是我欠你母亲的,也是我欠你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微薄的补偿。”
姜杳紧抿着唇,心中翻涌难平。
“但这还不够,”老夫人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本子,递给姜杳,“你看看这个。”
姜杳迟疑地接过,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名字、时间和地点,墨迹新旧不一。
“这些人我并不认识……”
她道。
“这是衍儿在你‘死后’,暗中查访的记录。”老夫人声音低沉,“他用了几近十年时间,才陆陆续续将当年所有欺辱过你的人查清。”
姜杳心绪微动,顺着那些名录继续看去,后面无一不用朱笔标注了“已诛”二字。
“这些人,在衍儿查到他们之后,都因为各种‘意外’暴毙身亡。”
老夫人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
“他从未对人言说,只是独自做着这一切。他心中的痛苦与悔恨,从不比你少半分。他……他一直都想为你报仇,用他的方式。”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沉默而血腥的祭奠。
“老身告诉姑娘这些,并非是想让你背上愧疚,只是衍儿他罪不至死,侯府罪不至死。”
老夫人继续道。
“请姑娘医者仁心,救救那心死的我儿。”
说着,她再次重重叩拜下去。
姜杳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祠堂的窗棂,投向外面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暗沉,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将天地都浸在其中。
今夜仿佛格外漫长。
她不记得裴老夫人何时悄然离去的,只记得自己一直站到到天光微明,小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为首的黑衣侍卫踏着晨雾大步而来,径直走到姜杳面前,声音冷硬如铁。
“宁王有令,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