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剑拔弩张的戾气。
明黄御案后,萧元烨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眉头深锁,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跪成一片的朝臣,最终落在最前排的宋擎身上。
宋擎身着朱红官袍,须发微颤,双手高举弹劾奏章,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悲愤,却难掩护女心切的急切。
“陛下!臣叩请圣明!定北侯裴轻衍以权谋私,构陷臣女宋婉柔与嫡妻苏沅娘,实乃天理难容!”
“哦?”
萧元烨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宋卿细细说来,裴轻衍如何构陷你的妻女?”
宋擎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有所不知!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皆言臣女牵涉命案、谋害旧人,可这全是裴轻衍一手策划的栽赃!臣女嫁入侯府多年,恪守妇道,孝敬婆母,教养子嗣,何来草菅人命之说?”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名与宋家交好的朝臣立刻附和。
“陛下!定北侯府近日确有外室出入,传闻那女子身份不明,却深得裴轻衍宠信!
臣疑心,此次所谓‘命案’‘旧案’,皆是裴轻衍为抬举外室、打压正妻而设下的毒计!
他纵容外室挑拨是非,捏造证据,栽赃宋婉柔与苏沅娘,实则是想废黜正妻,扶正外室!”
“臣附议!” 又一名官员出列,“侯府主母乃国之命妇,岂能容人随意构陷?裴轻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便以为可以仗势欺人,视律法如无物!
如今他将宋婉柔、苏沅娘扣在镇抚司,严刑逼供,分明是想屈打成招,掩盖自己宠妾灭妻的丑事!”
宋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趁热打铁道。
“陛下!臣女与苏沅娘身陷囹圄,日夜受辱,臣心如刀绞!裴轻衍此举,不仅是对臣之羞辱,更是对朝纲律法的践踏!
他宠养外室,栽赃正妻,治家不严到如此地步,何以表率天下?何以担当定北侯之重任?”
他猛地抬高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悲愤。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命裴轻衍释放臣女与苏沅娘,归还她们清白!
同时严惩裴轻衍以权谋私、宠妾灭妻之罪,削其兵权,贬其爵位,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身后十几名朝臣齐齐叩首,异口同声道。
“恳请陛下明察!释放宋氏母女,严惩定北侯!”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朝臣们的叩首声与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萧元烨坐在御案后,神色难辨,目光在宋擎与一众朝臣脸上逡巡。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宋卿所言,可有实证?所谓裴轻衍宠养外室、栽赃正妻,并非空口白牙便可定论。”
宋擎心头一紧,连忙回道。
“陛下!京中百姓皆有目共睹,那外室时常出入侯府偏院甚至是官邸,裴侯更是多次私下探望!
至于栽赃之实,镇抚司审讯多有刑讯逼供之嫌,臣女与苏沅娘的供词绝非自愿!恳请陛下派专人彻查,定能还臣女清白!”
萧元烨有些不耐。
“宋卿口中所言,或可涉及母后收认之义女,不可无中生有,败坏她老人家恩慈。”
说着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镇抚司千户沈砚。
“至于刑讯逼供之事,沈砚,可有此事?”
沈砚躬身回道。
“回陛下,臣审讯之时,恪守律法,从未有过刑讯逼供之举。宋婉柔、苏沅娘的供词,皆为自愿陈述,且已有部分证据佐证,并非空穴来风。至于定北侯是否宠养外室、栽赃正妻,还需进一步查证。”
萧元烨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裴轻衍道。
“爱卿不打算辩驳?”
裴轻衍神色未变,也自身后拿出一封奏疏,跪请上奏。
“圣上容禀...”
那一日的御书房中,裴轻衍到底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宁王府内,萧景川听着心腹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当知道到“尚书宋卿连同一众官员都被下了镇抚司待审”时,他猛地将手中把玩的玉貔貅狠狠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裴轻衍!”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戾气翻涌。
揪着一个苏沅娘,扯出一个宋婉柔,现在更是快要把自己在朝堂的根系都连根拔起了!真是好样的!
他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宋婉柔这个蠢货。
十六年来,他暗中利用信鸽不知为她扫清了多少障碍,处理了多少首尾,原以为她能稳稳坐定侯府主母之位,成为他钉在裴轻衍身边最得力的一颗棋子。
没想到,过了十六年,她竟连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孤女都斗不过!不仅自身难保,还险些将他拖下水!
真是十足的蠢货!
愤怒之后,萧景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底的暴怒渐渐被一种阴狠的算计取代。
“既然源头出在侯府……”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王倒要看看这把火,最终会烧到谁的头上。”
上京的风向变得极快。
昔日盘根错节的宋家势力被连根拔起,连同武清侯郑家、还有之前的杜家都被牵连其中。
但这些平日里看似无法撼动的家族,此时皆如被狂风席卷的朽木,轰然倒塌,卷入镇抚司深不见底的牢狱之中。
裴轻衍,这位亲手点燃这场清算烈焰的定北侯,最终也未能全身而退。纵使他检举审讯有功,铁面无私,但“治家不严,纵容嫡妻与岳家祸乱朝纲”的罪名,如同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牢牢扣在他身上。
功过相抵,圣旨下,削去侯爵,褫夺官职,发往北境边关,从一个普通斥候做起,戴罪立功。
曾经煊赫无比的定北侯府裴家一脉,终究还是为宋家的覆灭,添上了一笔沉重的陪葬。
城门外,寒风萧瑟。
姜杳请回了母亲姜玉沙的牌位,虽此“姜”非母亲血脉所系的彼“姜”,但终究占了同族之名,一番交涉与打点后,总算能将母亲的灵位名正言顺地请入姜家祠堂,得一隅清净,享宗族香火。
回行时,她见到了正要被发往前线的裴轻衍。
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矜贵冷峻的男人,如今身披沉重的镣铐,穿着破旧的兵服,一步步踏上了通往苦寒之地的漫漫长路。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难掩那份从云端跌落的落魄。
十六年的仇恨,似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苍凉的句点。
她并不欲送行。
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始终未发一言。
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她缓缓转身,欲将这一切连同那个名字彻底抛在脑后。
然而,就在回眸的刹那,却看见了不远处,另一个孤寂的身影。
裴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