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烛火依旧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纠缠又疏离。
姜杳收敛目光,指尖捏起那块裴家玉佩,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玉石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裴轻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殿内浮动的檀香,仿佛怕惊扰到长明灯中栖息的魂灵,“你说得对,我确实无法完全否认对你的感情。可那又怎么样?”
她微微侧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悠远,像是穿越了十六年的光阴,落在了遥远的从前。
“那个会在春宴上,为我摘下枝头上最艳桃花的少年;那个会在满月之夜,于桃林深处为我吹笛的郎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确实曾让我心动过。”
“可你告诉我,”她转头看向他,眼神清亮却带着刺骨的清醒,“那个豆蔻年华、不谙世事的宋窕窕,和如今这个满心算计、只为复仇而活的姜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意气风发、眼底藏着星光的裴小世子,和如今这个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定北侯,又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又如何?”
裴轻衍的声音里难掩急切,还带着几分近.乎固执的执拗。他向前半步,又猛地顿住,像是怕过近的距离会惊扰到她,又怕太远会留不住她,脚步僵直在原地。
“既然我们已经重遇,就可以重新开始。过去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弥补。”
姜杳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轻轻摇了摇头
“人从来都不能剥离环境单独存活,不是么?”
“是十六年的血海深仇,是母亲含冤而死的冤屈,是那些躲在暗处、暗无天日的日子,是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恐惧,”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微微发颤,却始终保持着平静的表象,“是这些,一点一点塑造了现在的我。”
指尖轻轻抚过身旁的琉璃灯罩,微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
“你说你不在意这份在意源于恨,可我在意。”
“如果上天偏心,真的给了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未说出口的痛楚,“那谁来给我娘亲一个重来的机会?”
“她那么温柔的人,一辈子与世无争,本该儿孙绕膝,安享晚年,”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强自压抑着,“而不是落得一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
深吸一口气,她逼退眼中的湿意,指尖攥得发白。
“你说你心里有我,可你的心里,装的究竟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眼里只有纯粹欢喜的宋窕窕,还是如今这个步步为营、满心都是仇恨的姜杳?”
轻轻的嗓音,却字字诛心,敲在裴轻衍的心上。
“你又可曾想过,若我们真的重新开始,那些过往要如何安放?”
“每当你看着我,想到的是曾经的美好与遗憾;而我看着你,想到的却是母亲的惨死、前世的背叛,是你身边人对我母女的步步紧逼。”她轻轻摇头,眼中满是疲惫,那是一种看透一切、无力再争的倦怠,“这样的我们,要怎么重新开始?”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响。
姜杳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眷恋,有痛楚,更有决绝。
“裴轻衍,有些伤口,即使用十六年的时间,也无法愈合。有些人,即使重逢,也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身欲走,衣袂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寂寥的弧度。
“就让当年的宋窕窕,活在你我的记忆里吧。至于现在的姜杳...”
纤轻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就让她完成她该做的事。”
裴世安从昏沉中醒来。
晨光透过窗棂,刺得他眼睛发疼。头痛欲裂,然而比身体不适更先抵达的,是守在床畔小厮那惶急不安的眼神。
“世子…不,公子…”小厮声音发颤,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这是宗祠连夜送来的…”
裴世安心中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拆开信,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语,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被逐出裴家族谱,从此与定北侯府再无瓜葛。
信纸从他指间飘落。
他怔怔坐在榻上,脑中飞速闪过近来的种种:
母亲的仓皇失态,父亲愈发冷峻的眉眼,府中压抑的气氛,还有……姜杳那双藏着无尽故事的眼睛。他本就聪颖,此刻线索串联,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侯府即将面临一场足以倾覆的灾难!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庆幸,反而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掀被下榻,不顾小厮的阻拦,草草套上外袍便冲向裴轻衍的书房。
“父亲!我要见父亲!”
他拍打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因急切而沙哑。
书房门纹丝不动,只有冷霄挡在门前,如同沉默的铁塔。
“侯爷有令,不见任何人。请公子……勿要让属下为难。”
“让我进去!我要亲口问问他!凭什么将我逐出族谱!我是他的儿子!”
裴世安试图硬闯,却被亲卫毫不费力地拦住。
他文人力气,哪里是这些沙场悍卒的对手。
“父亲!我知道您在里面!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说!”
他朝着门内嘶喊,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挣扎徒劳,嘶喊无声。
最终,他被两名亲卫“请”出了侯府大门。
那两扇他曾无数次昂首进出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决绝的闷响,彻底隔绝了他的世界。
裴世安踉跄一步,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口,回望着那座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府邸。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却只觉得刺骨的寒冷。
侯府后宅内外人心惶惶,朝堂上亦是波谲云诡。
尚书宋擎联合了一众朝臣向圣上弹劾定北侯,此时已经跪在了御书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