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推拿手法不便当众施展,姜杳便请太后移驾偏殿调理,宴厅内的喧闹稍稍缓和。
太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脸上依旧挂着慈和笑意,对身旁的萧景川柔声道。
“此女倒是个妙人,医术灵巧,性子也沉稳。你当众这般抬举她,不会只为了表孝心吧?”
萧景川顺着她的话头笑道
“儿子想让她入府,带来给母妃掌掌眼。”
太妃放下茶盏,鎏金护甲轻轻叩在盏沿,似是早有预料。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身份须得拿捏妥当。”
她语气听似温和,字句间却明里暗里皆是敲打。
“不过是个寻常女医,无根无凭,纵然有些本事,也配不上太高的位分。”
说罢,她抬眼望向偏殿方向,眸光微转,带着几分算计与凉薄补充道。
“若是真能讨得太后欢心,趁今日过了明路,赏个侍妾的名分也就罢了。这样一来,既能让她感念你的恩宠,为你所用,也不至于让旁人笑话咱们宁王府太过儿戏。”
萧景川勾唇笑得痞气。
“这‘儿戏’的名声,不也正是母亲一手促成的么?”
太妃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无多少真怒。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尖细的通报声。
“定北侯夫人宋氏,携寿礼前来拜寿——”
宋婉柔身着石红琉璃裙,款步跨入殿来,裙摆绣纹流光溢彩,更显身姿窈窕。
她向太妃行过贺寿大礼后,才在宫人的指引下,于侧边席位落座。
刚坐稳,便听得席间一位勋贵笑着向萧景川举杯。
“宁王果然眼光不俗!连身边一名小小的制膳女子,都这般灵秀手巧,能同时得太妃和太后两位贵人夸赞……”
他故意拖长声调,压低嗓音补了一句。
“想来今日过后,宁王府是要添新人了吧~”
萧景川笑而不答,只举起酒杯与他对饮而尽,眼底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得意。
宋婉柔手中的玉筷蓦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讽,抬眸看向萧景川。
“宁王殿下真是慧眼识珠,府上新人素来不少,只是这王妃之位空悬多年,未免叫人可惜啊。”
萧景川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道。
“侯夫人说笑了,听闻裴侯府上家风严谨,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想来都是夫人的功劳,本王佩服得很。”
宋婉柔唇边绽开一抹温婉笑意。
“王爷过誉了,不过是略尽本分罢了。日后待王妃进府,自然也会这般为王爷分忧。”
两人言辞间客气周全,可在座众人皆知宁王与定北侯素来不睦。
此刻这番对话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涌动。
旁人察觉出气氛微妙,纷纷笑着转移话题。
“夫人今日怎独自为太妃贺寿?裴侯与世子不曾一同过来?”
宋婉柔收回看向萧景川的目光,语气温和地回话。
“侯爷今日有紧急公务外出,唯有嫡子随我出席。他此刻先去宫中拜见陛下,稍后便到。”
席间又是一阵寒暄,气氛渐渐重回热闹。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太后爽朗的笑声。
“果然神清气爽!”
宋婉柔闻声连忙起身,正要躬身行礼,目光触及太后身边跟着的人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会是她?!
身旁丫鬟宝蝉连忙附在她耳边,悄悄低语了几句。
宋婉柔听后脸色骤变,锦袖下的指尖渐渐攥紧,指节泛白。
太妃见太后短时间内便容光焕发,眉眼间不见半分先前的不适,反倒透着几分神采奕奕,当先问道。
“姜姑娘做了什么,竟有如此奇效?”
姜杳听闻太妃问话,先看向太后得到准许,这才缓缓答道。
“太后素来常有虚劳之症,伴发眩晕心悸,小腹偶或坠痛,畏寒畏劳。
看似是年事已高、精力衰减所致,实则是经断前后的淤堵之症,也就是所谓‘天葵竭’。
此症本非顽疾,只需平日悉心调治,辅以对症的推拿按摩,便能渐次痊愈。
只是宫中太医多为男子,太后碍于体面,不便明言隐衷与周身不适,这才让病症迁延日久,未能及时诊治。
如今只需服下几贴疏肝理气、活血化瘀的汤药,再配合日常调理顺气,不出半月,定能气血充盈,荣光更胜往昔。”
太后闻听,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姜杳的手道。
“好个聪慧通透、品性纯良的丫头!哀家方才耳闻,她原是姜辞大人的独女。
当年姜大人蒙冤入狱,到了本朝才得以昭/雪,说到底,哀家当年也有规劝先帝不力之责。
今日恰逢机缘,便厚着脸皮向妹妹讨了这个人情,想将姜姑娘收作义女,纳入皇家玉牒。
一来为先帝当年的过错略作弥补,二来也好让她随时入宫,帮哀家调理身体。
不知太妃妹妹,意下如何?”
“这……”
太妃与萧景川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透着难掩的迟疑。
萧景川更是剑眉微蹙,心中暗忖:
本想将姜杳纳入府中,给个侍妾名分便足矣,既可利用她牵扯裴轻衍,又能将这玲珑心思的女子牢牢掌控,为己所用。
可谁曾想,太后竟要收她为义女!
如此一来,姜杳身份陡升,先前计划的侍妾之位自然万万不合适,难不成要封为侧妃?
正思忖间,太妃悄悄递来一个眼色,随即脸上堆起慈和笑意,开口道。
“姜丫头当真是个有福气的!本来景川也十分中意她,我还正愁该给她个什么位分才体面。
既然太后今日喜收义女,不如就借此机会,让她给我儿做个庶妃,也是一桩双喜临门的美事。”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哗然。
谁不知宁王府后宅虽有几位侍妾,正妃之位却空悬多年。
姜杳若是以庶妃之位入府,又有太后这个义母撑腰,日后府中中馈定然是她掌持。
日子久了,未必就没有扶正的可能。
众人纷纷暗自感叹,这姜杳当真是时来运转,一朝飞上枝头,从民间女医摇身成了王府庶妃、太后义女。
太后闻言,本对庶妃之位略有不满。
但转念一想,凡事不可一蹴而就,眼下姜杳已是宁王府中最高位分,日后多照拂一二,再伺机抬举便是。
她正要点头应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墨色身影踏光而入。
衣袂翻飞间俊容冷冽,身姿挺拔如孤松临渊。
他才入殿,便顷刻攫尽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是裴轻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