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还记得红楼梦中,林黛玉面对曹雪芹给她设下的重重阻拦,最终心上人不仅被抢了去,还落得个葬花饮恨而去的下场。
事实上,从整个贾府的落寞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对于某些事物的理解与看法是有局限性的,否则就不应当在繁华落尽前依旧骄奢淫逸,甚至还有例如王熙凤之流,为自己盘算了一幕的后路,结果不得善终。
其实,当一个有起色的事件开始抛头露面之时,我们就要小心了,要想想它为什么做给你看,是因为你真正有本事,还是因为它只是临终前的肾上腺素,给你来一管回光返照的剂量。
而我们这所谓周密的计划,在一开始就遭遇了极大的困惑。
林教头的额头上已经怕满汗珠,手中拿着卫星电话,嘴里在不停吼着:“立刻过来!人手拉多点!这群暴民很有可能激烈反抗……没错,我发的这个位置……如有可能,请总部保持联系,查找阿良跟小陶的下落……对,我管他妈人手够不够,老子手下失联了,你凑也得给凑个搜救队出来……责任我担……”
连白村的面色都些许苍白,或许是被这场异变给夺了魂去。
显而易见的,我们放任阿良领着小陶回去,就在这短短几小时内,之前还有回应的他们,忽然失去了消息,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飘不回来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们此刻应当在洑水镇的营地泡着咖啡,换上舒适的凉鞋,说不定还能支个烤架,从镇上的夜酒馆里拿些鲜鱼回来调味。
小陶的高原肺水肿应当会渐渐消去,她肯定会全神贯注于打入的卫星电话,哪怕彻夜不眠,她也会坚守岗位,等到我们前线传回的消息,从而起到接应大部队和周转的作用。
可这一切的设想已经荡然无存了。
我们过于想当然,认为回去的路途并无危险,甚至以为凭借阿良一人的实力,就足以应付那群乌合之众。
如今卫星电话频段杳无音讯,对方很可能是遭遇了影响行动的事件,在这样危险的民俗案情之中,群体性的绑架通常结果都是恶劣至极的。
说简单点,非死即伤。
我叹气:“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了解,此时的悲伤、悔恨、痛苦、不安,都是徒劳且平添负担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快破除眼前的困境,将案件事实公之于众,至于他俩的情况,除了祈祷,我们再也帮不到任何事情了……”
虽然这么说显得异常绝情,也适合我这种公认缺心眼的天才,来做一番危机动员。
可事实如此,凡是涉及公共安全以及人生安全的行业,缉毒警察,消防员,搜救人员,甚至是抗疫前线的医生……没有哪一个不会承担付出生命的代价,然而血肉在宣誓下,赤裸裸的义不容辞,让不平等的生命,也能感受到平等的付出……
林教头已经在抽第十四根烟,每一根几乎都是浅尝一口,地上卷满褶皱的烟杆子绕了一圈,这是他释放压力的办法。
弥漫的伤痛,仿佛燃起的战火,令每个人心中都开始惴惴不安。
“出发……立刻,我们出发……”
林教头轻声命令,面色浓重,应该是在心中做出了抉择。
我不是领头的,这时候林教头的话就起了决定性作用,毕竟真正支撑小队信念的,是众人信服的队长。
三人默不作声,拾起包裹,将壮丁来来回回绕了两圈,绑在一边的柱子上,杜克满瞳孔已经涣散,颈动脉没有任何搏动的迹象,看样子已经断气了,我们把他掩进了一边草堆中,等事后再来处理尸体。
恐怕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空有一身武力,却会死在自己女儿的“诅咒”之下,可算是死不瞑目了,简单给他罩上毯子,到时候与王道士等人一并焚烧,也算作是一个归宿了。
架好头灯,三人蹑手蹑脚地潜近夜色,附近多了些巡逻的火把,看样子应该是这群山民在抓纵火贼,不过大多是酒过三巡的模样,在路上嬉皮笑脸,根本打不起精神,前往方相氏住处的路也就一览无余了。
只是此时此刻,我还没意识到,一场蓄谋已久的噩梦早已悄然降临在我们头上……
方相氏的住处有些奇怪。
通常而言,住宅为了采光通风,房门朝向应当是坐北朝南的,尤其是以那些商业大厦、学校、医院的正门为主要榜首,风水一说自然也有因素,不过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调节住宅区生活环境,保障人群的居住健康。
可面前这古怪的栈楼结构,四周围了篱笆,宅子很大,修了三层有余,通常应当是迎光通风,这样才能避免内堂阴暗潮湿。
可它却是背靠着我们,面朝山坡,墙壁上看不出来任何开凿的窗户,四周桦树成群,在探灯的照射下,白茫茫一片,却透不出半点活动迹象。
这根本就不像是给人住的地方。
这意味着即使是白天,只要闭上门,里头也是闷热潮湿,漆黑一片。
若不是喜欢阴暗的老鼠,我想不出来会有谁故意往里头放人。
“看出点儿什么没?怎么感觉就一普通住户呢?要不咱们直接给它来个破门而入!”
林教头缩着脖子朝那边目不转睛。
“你看着房子弄成密闭结构,封得跟监牢似的,跟那集中营的生存环境有何区别?要是里头全是毒气,你直接进去送死吗?保不齐还是间凶宅呢,这构造这么阴间,这造楼的人肯定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白村有些夸张地反驳。
我压下手势:“别吵,先看看动静,要是有人现身,我们再尾随过去,毕竟线索不充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如今我依旧隐隐担心着,事情是不是进展得太过顺利,不能放松每一步探测,免得马失前蹄。
要知道,在某些自治区的山村被逮到做坏事,那可不管你法律法规,都是按当地规矩来执法的,虽然不一定能过要命,可削削手指,挖挖眼珠之类的刑罚,肯定还是奉行的。
气氛静默下来,三人匍匐在一坝芦苇丛里头,身后贯穿着沼泽般的田埂,除了眼前狭窄的视野,四周黑影窜动,风沙沙的响声被芦苇回应,耳边就只剩下清淡而凉爽的晚风。
平水坝的构造与之前经历的伏牛山广平村还有所不同,广平村的现代化建设已经在实施当中,至少水泥路跟基层社区和卫生服务设施还是比较齐全的。
可平水坝靠山吃山,甚至连电缆都没牵进去,生态环境还是保存完好的,不过听说了他们清山缴林的行为,对他们怀有基本的人性基本不抱期望了。
不过,能抱着这种简陋的措施,谋划一场浩大的民俗谋杀案,我很难相信眼前这些看似符合常理的东西,就是它们的真实面容……
思绪越拉越长,随之而来的就是极度的困意。
连续二十余小时高强度奔波,眼皮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下耷拉、
或许是因为松果体分泌褪黑素的周期性出现紊乱,连同我的情绪生物钟也开始报警,心中似乎有极大的消极感正在聚拢。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后颈又痛又痒,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我的皮肤一般。
我还以为是白村也疲乏了,就跑过来捉弄我。
虽然秉持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我也不多余想继续深入发展,可这种情况下,我自然是要回击的。
两只手指扑通扑通地跳到她的肩上,顺着她的胸锁乳突肌(起于胸骨柄前面和锁骨的胸骨端,止于颞骨的乳突)缓缓划过,顺手还抚摸猫咪般地挠了挠,以示友好。
可谁知白村讶异一躲,哼了一声:“喂,你耍流氓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扣上手铐。”
我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先动我脖子,怎么还恶人先告状了?”
“本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你可别自恋嗷。”白村没有丝毫迟钝。
我见她眼神不像是撒谎,心中正纳闷儿,林教头一声呻吟忽然传来:“喂……你俩谁摸我屁股?”
我与白村对视一眼,双方都是错愕摇头。
“糟了!”
我暗喝一声,能感觉浑身血液都开始翻腾起来。
这能说明什么?
这芦苇荡中还有东西!
我赶忙翻身查看,只见身后一丛摇摇晃晃的绿色,秸秆似的乱插着,透过星星点点的黯淡月光,只有交错的缝隙横七八竖。
可几乎不用挪动视角,都还能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似乎生长出了一连串绿莹莹的鬼火,一动不动的漂浮着。
如果是寻常时间,这些要么是昼伏夜行的萤火虫,要么就是所谓的磷火自燃而悬浮在半空中的“幽灵”,大多是有科学依据的。
可眼前的景象,却不似这些。
它们没有丝毫动静,仿佛一双双死人的眼睛,如果屏息倾听,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叹息,这分明就是人才能发出的绝望喊叫!
可在这种封闭而死寂的空间中,除了山民,这些东西究竟会是什么来历?
而几乎就离我手臂远的地方,一只蜷缩的狭长爪子悬在半空,手掌发黑,盘满黑色尖锐的毛发,坚硬而锋利的指甲闪烁着寒芒,它轻轻地蠕动着手指,似乎是在试探虚实。
而最为引人瞩目的,就是它皮肤竟然散漫着黝黑的斑块,指甲发黑,斑块已经出现散发的溃破,触目惊心的瘢痕夹杂着脓液,顺着夜风拂过,一股糜烂的恶臭直突我的脑海。
这种皮肤以及黏膜局限性的缺损以及溃烂,我们通常都将其称之为“溃疡”。
病种之复杂,前至细菌、真菌、病毒感染,后至性传播、血管性疾病、自身免疫病等等,结合其皮肤的黑红色样变,由炭疽感染的皮肤炭疽,坏死性痤疮,甚至是麻风杆菌所致麻风等等疾病。
再深一步检查之前,所有的可能性我都将其对号入座。
可问题在于,眼前的生物,真的算是人类吗?
傩村的回忆渐渐涌入我脑海,那些鬼面妖猴,似乎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当年那些猕猴之中,领头的都是几只行为怪异的妖猴,身体更加庞大,头型也不似猿猴,反而更人类更加贴近,面上有着菜花样般的红黑色颗粒,依旧是散发着恶臭与脓血……
我将头灯一照,就见一张张阴郁的面孔凝视着我们,尖牙利嘴,似人非人,都像是直立的猿猴一般,虽然体型瘦弱,身高不足小孩,甚至许多猿猴的身体部位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残缺。
可尤其是它们下身那硕大的器官,均是在空中如同压枝的果实般垂下,却是跟大型动物持平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附近根本没有动物活动,如何能忽然闯入这么大批数量的怪物?
难道,所谓的清山缴林,就是在为这些生物暗中的繁殖培育做铺垫吗?
我浑身汗毛炸立,却忽然看见面前这些“怪猿”开始露出诡异的微笑,它们有序地交流着,那手指竟然还能挥动,方向却是朝着白村指去。
呼,呼,呼!
叽叽喳喳的喊叫声变得愈发兴奋,在我眼中,这场噩梦的开始,就是从它们本能的生理反应出现。
这群“怪猿”竟然对着白村做出耦合的下流动作,在躁动的群体贪婪的目光之中,它们一步一步朝我们压进。
缓慢而窸窣的步伐,从来没有让我感到有如此的压力。
“终究还是上当了……”
我紧咬牙关,心头都在滴血。
今天这一遭,要是没有支援,恐怕死相绝对是极其惨烈。
层层的包围,没有空隙的衔接,这种单纯的计谋,似乎在我们身上很快就灵验了——我们毫无怀疑的顺着所谓的“求救”信号,一步步前进,直到落到这阎王坑里。
“白村,等下我打个口哨,我替你开路,你先跑,一定要拿好地图,朝村口用信号弹……”
我正苦口婆心地交代着,心中正流露出淡淡的失落,手心却传来一阵温度。
侧脸一看,原来是白村些许温柔地望向我,这可是她难得的表情。
“怎么,你害怕了?”
她扬起嘴角,眼神中不带半点退缩,竟然还带着挑衅的意味。
这般具有张力的画面,令我顿时陷入迷乱。
那一幅幅迷乱的壁画,仿佛发出了奇怪的叫喊声,“姜郎想姜妹,出门看到狗爬背”,一声声呐喊直抒胸臆,听得人面红耳赤……
那如同海绵体的“怪腿”神像,似乎开始愈发生长,直到划破天穹,我看见了他真正的面目——那生殖崇拜的嘴脸,加之于旱魃之中,再也分不清楚两者之间,究竟谁是祭品……
那用针线封住月孛法中女子下体的行为,那道士被划破手臂的无奈,最终染上了“恐水”的诅咒,……
那些怪物疯狂地踹着孕母的下体器官,那是杜绝旱魃的地方,那又是供用“怪猿”繁衍的地方……
一切的疯狂与疑虑,都在我脑海中闪现而过。
在这场危险的繁衍盛宴之中,我忽然意识到了,一场关于旱魃,宏大的缔造计划,从头到尾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