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村的庄园我很早就想去看了,最近重案组侦查制度改革,基础人员调动和设备设施全面更换,处在百废俱兴的阶段。
整个科室忙得焦头烂额,好在本身精攻民俗案件,发生率鲜有,而我作为顾问,又不是公家的,自然不用为这些事情操心。
那天趁着裴翼仙放假,闲得无聊,领着这姑娘,就跟白村敲定个时间往龙潭湖那边的庄园休假。
白村给我提供了一辆据说是公家出行的车辆,虽说是奔驰大G系列的残次品,那也得上百万不是?
沿着国道开出市区,裴翼仙吐了一路。
一个多小时车程过后,龙潭湖的沙滩已经近在咫尺了。
白村的庄园建在中心公园一公里的地方,地段极其豪华。
整块庄园地表前边有一大片金镶玉竹群,金粉雕嵌着碧玉,迎面而来的就是瑟瑟的雅致,地面用白色甬石铺成羊肠小道,影影绰绰之间,竹海晃动,如同身临自然的苍茫与孤独。
前门用的青砖与柴扉,看上去十分简约,有些四合院的底子。
可入内几步,模样一变,朝我迎头走来的竟然是系上中国结的蓝花楹,此时正值金秋十月,其满头冠的蓝色火焰纷纷扬扬,在中国结的衬托之中,迎着骄阳熊熊燃烧。
“妹妹,这边儿!”
大老远就听见白村唤着我俩。
只见白村半个身子倚着中央湖的木制跳台,身上难得穿着蓝色的丝边泳装。
身后波光粼粼的湖面看不出丝毫人工构造的痕迹,甚至在中间还曲径通幽了一条小路,直到中心的“湖中亭”。
“哎,白姐姐,真的有你说的小型人工湖啊?跟自然已经混为一体,谁还分得清是泳池还是湖水呢?”
裴翼仙瞠目结舌,这样庞大的泳池直接刷新了她的价值观。
“D先生,我陪妹妹玩会儿,你就自己看看吧。”白村一脸嫌弃地挥挥手。
裴翼仙很快换好了泳衣,浑身上下洁白无华,一副未经世事的女生模样。
两人在日光下,沐浴着金钱打造的‘自然风光’,倒有些像两只水面上漂浮的天鹅,在一片假山假水中,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凡人还是仙女。
这眼前的景象令我觉得有些过于梦幻,要不是遇见白村,恐怕对于隐晦的富有,很难有更加深入的概念了。
白村没有夸大其词,整个庄园内部的小路弯弯绕绕,藤萝假竹比比皆是,还有不定的精致木馆,有些仿造了‘潇湘馆’那般的森森叠叠,内外双层,还有几个大红灯笼作为点睛之笔。
不过,人间的土味很快就被我找到。
内里的别墅风格一变,才走到路标处就听见里面一股子印度歌曲的咖喱味。
想也不用想是谁在那边玩忽懈怠了。
一个露天凉棚下,林教头赤裸上身,露出一片棕色的肌肉,面容孔武有力,很有警员的压迫感。
然而其下身穿了条碎花大凉裤,带着墨镜,浑身随着音乐左摇右晃,手上握着两串炸得焦黄的鸡翅,油脂溢出的香味很快传到我这边。
小陶穿了短裙跟背心,躺在一边的椅子上,正津津有味的看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不错,都穿着裤衩,今天我的仪容仪表至少不会被嘲笑了。
我心中想着,便给林教头打了个哨子。
“喂,怎么白村请到哪里,你都能腆着脸皮过来的?今天可是我定下的参观时间。”我面无表情质问。
林教头滑下墨镜,低着眼看我:“哟哟哟,打扰你跟她二人时光了?”
“瞧你那僵尸一样的表情,要不是傩村那边儿的陈年案宗的整理新鲜出炉,我可还在忙着总汇重案组的民俗数据库呢。谁乐意浪费个半天时间跑这么远。”
“尹木医生好!”
小陶向来对我是热情的,崇拜的,这应该与她欢快洒脱的性格很有关系,
“我跟你说,咱们今天来可不是只为了玩哦,最近收到了一些案件回馈,说不定对之前的遗留问题会很有帮助!”
一提起遗留问题,重案组的成员应该个个如数家珍,尤其是凶神索命案监控中出现的蒙面人。
作为二判的真正凶手,由于其体型与面貌几乎处于人群平均水准,在这样范围中大海捞针,成效甚微,离两案结束将近一个月,依旧没有任何突破。
好在恶鬼附身案的凶手‘杜深’作为出头鸟被抬了出来,由于其恶劣利用病毒与煽动杀人造成的社会影响,再加上在证据齐全的情况下拒不招供,很快被判决了死刑。
其实重案组有商量是否将其关押一段时间,待整个局势进展后,再向他索要供词。
然而迫于民情造势,两次特大凶案都需要一个交代。
更何况,这个局势的进展不知会等到猴年马月,于是‘杜深’只得被推上刑场。
我微笑着点头回应:“辛苦你们了,小陶,不知道什么资料能被你们当做解开难题的钥匙呢?”
林教头甩着拖鞋跟我晃了晃手中的鸡翅:“那边儿,你先去看看,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们可是一本一本给你找出来的,剩下的只能拿给你自己去完成了。”
见他笑容怪异,我心中一咯噔。
不远处一辆蓝色小货车后门紧闭,等我一把掀开货箱大门时,满眼都是堆积如山的黄色牛皮袋。
表面都有些风化,年头应该不小了,不过傩村的资料能装满一车厢,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
“看吧,当年信息系统不完备,你拜托的死亡或者失踪记录都在这里。”
“当然,这还只是傩村所在省份的对应卷宗,抛开遗漏的与未报案的情况,只要是有的,都给你找出来了。”
“至于具体地点以及人物信息被整合成小一百份,都塞到牛皮袋里,你要确认小刀和矮地瓜的资料,只能一本一本的去找。”
提起往事,林教头也不嬉皮笑脸,却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异样。
我心中暗暗叫骂:这工程量,每天翻一本,都得几年才能看完吧?
我反驳:“不是,这件事情跟你脱不了干系,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在旁边看着?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的死因调查吗?”
林教头豁达一笑:“人嘛,总得朝前看,老是沉湎于过去,不如将精力分在现今的案件上。”
“这些以民俗为基础的案子,与其说与傩村往事有联系,不如说是模仿它的伪劣产品,遇到的越多,或许能对应的点就越深入,一条一条的将其分解,最终才能汇成结果。”
“更何况,就算能看到卷宗有什么用处呢,以快20年前的那种侦查水平,恐怕将傩村案放到现在都不一定能有结果吧,我也不是打击……”
林教头显然曾经肯定有过我目前的想法,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侦查经验的丰富,他很快败给了现实与能力的限制、
想依靠重案组的案件来反推傩村的怪异,是个很好的手法。
着急的确没用。
可我依旧抱有一丝侥幸,万一依靠我的逻辑与知识储备,的确能发现与众不同的事情呢?
我这一天到到晚天才来天才去,好歹也是有两把刷子吧?
这事情谁说的清楚?反正平日有大把空闲时间,翻翻这些东西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这么想来,进入重案组的第一个目标算是基本达成,心中立刻畅快了不少。
接下来的任重道远,就需要时间去慢慢沉淀了。
“这些东西回去再慢慢想,今天只谈结果,不搞过程。呐,掌中宝,我亲手烤的,尝尝味道!”林教头见我出神,举起散发着孜然味的烧烤在我面前晃悠。
“喂,老师,串串跟调料都是我一个人抹上去的,你就负责在旁边等的时候翻翻面,怎么就变成你亲手烤的了?”小陶在一边狠狠揭发。
我拎过烤串,挤出笑容:“无赖。”
林教头面色一黑:“小陶,今天还是要加上过程化才行,下班前你提交一份五千字的过程总结以及思路汇总……”
……
临近夜晚,白村才跟裴翼仙从‘泳池’里出来,众人选了一块灯马池作为晚餐地点。
那边有修葺好的关二爷灯,整个身体红彤彤的,正所谓栆色面容,刚开始学医的时候,还以为关二爷当年有高铁血红蛋白症,皮肤才会呈现出偏紫红色。
庄园灯火辉煌,完全没有冷清而孤独的氛围。
白村开了瓶定制的桂花酿,度数不高,适宜聚餐调动氛围,一边又分别给了我和林教头一瓶小口径的拉菲,标签年份是脱口而出的82年,据说当年因为气候适宜,导致葡萄质量成色最佳。
“酒精被IARC(世界卫生组织癌症研究机构)列为了一类致癌物,面上打着降血压的功效,实际上光是酒精产生的乙醛跟氧自由基就够身体喝一壶了,甚至于前面的功效在顶级期刊上也是争论不休……”
我一摸到酒精,身体就出现了条件反射,继前几次被白村灌得不省人事,随后在她家的床上醒来后,我就对喝酒有心理阴影了。
我正解说着,林教头就轱辘一口下去:“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喝!管他娘的!”
裴翼仙那丫头方才游得疲乏了,先被送到别墅里洗澡休息。
白村则是沐浴后来的,整个头发柔顺而清香,身上罩了一件粉色长袍,里边只穿了肉色的背心和短裤,似乎是在防止夜风寒冷。
“D先生似乎出现了些饮酒方面的心里障碍,要我来辅导一下吗?”白村扶着躺椅,优雅的摇晃着手中的红酒。
我干笑一声:“心理辅导就免了,今天找白村小姐一来是见见朋友,二来就是想问她些工作进程。”
“唉,总而言之,喝酒误事,既然林组长都亲自驾到,拖到这么晚,也该谈正经的了,不是吗?”
“我倒是一直很好奇你们今天神神秘秘地准备了什么信息,有把握说对案件进展有帮助?”
切入虽然生硬,但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林教头抹了抹嘴:“别急嘛,又不是不给你看。那边结果都还在整理,得等贺穆教授再找找,不过可以先说发现的重点。”
林教头一个响指,也不卖关子,又是小陶捧了一堆资料出来。
递到我手中的有两张图片,一张是代冰尸体的全身照,一张则是颜色有些黯淡的木偶照片。
代冰也算是一个被千般利用,异常凄惨的中心枢纽了。
望安息。
图片中,代冰尸体的手臂,也就是前臂骨的尺骨和挠骨,以及小腿骨的腓骨和胫骨被彻底取下,手臂露出肱骨下段的圆润软骨,而大腿露出了股骨下端的髌骨。
除此之外,头发被剃光,露出颅骨。
赤身裸体,胸部被割下,有严重的创面伤痕,其余部位呈不同程度淤血,除开下位自然形成的尸斑,以其在面部以及胸腹部的皮损情况来看,生前应当遭受过极其严重的施暴与虐待。
虽说之前仔细研究过代冰的尸体,想到的方面也是归结于凶手的变态心理,然而如今有了对照,两相比较下来,结果一目了然。
代冰尸体的暗紫色瘀斑,以及全身故意削成的平滑样貌,整个身体短而粗,平而滑,了无一物,却又是精心打磨。
而一边的木偶则是黯淡而光滑,除开身体上系着的红丝带之外,与代冰的形如出一辙。
到这份上,象征与暗示几乎是呼之欲出。
这是在将她的身体打造为一个‘木偶’的形式存在!
我沉吟一声:“不错,如此看来,凶手的确有将她类比于‘木偶’的想法,以至于分尸只作用于手臂与腿骨,露出关节,模仿神态。”
“可就算如此,也还是难以明白,模仿木偶有什么目的?”我不解。
林教头挑挑手指,小陶会意,赶忙抽出写满字迹的笔记本。
“额,我看看……”
小陶惊慌失措,“哦,这里!贺教授所查阅:于《日书·诘咎》中记载:大祙(魅)恒入人室,不可止,以桃更(梗)(擊)之,則止矣。……人毋(無)故而心悲也,以桂長尺有尊(寸)而中折,以望之日日始出而食之,已乃(脯),則止矣。”
小陶念得滔滔不绝,常人还真不能仔细辨认她的我好歹有个博士学位,这种稍简单的文言还是可以随意拿捏的。
大魅自然就是鬼怪了,第一段便讲,若是有鬼怪进了家门,用桃木敲打它,它就会被赶跑。
这里应当是意味着,桃木可用作驱邪,是自古以来都有常识与记载的。
而第二句话就有些意思了,字面意思来看,人的悲伤之所以能作为木偶而清除,是巫术里面常用的法术。后边的话中有人记载过:桂与悲谐音,以桂为偶而移疾于桂,然后将偶开膛破肚,则人悲亦尽除。
这是表明一种通过桂木刻成的木偶来转移疾患,消除灾祸的方法。
“也就是说,将代冰削成人偶的目的,是为了驱邪或者是转移灾祸?”
我惊讶,随后略微斟酌,很快反应过来:“可尽管如此,若是对应上泥巴庙里的邪神像,硬说成驱邪倒也没有问题,贺穆教授的猜测的确有可取之处,可是,若从之前的整个案子来看,还是感觉少了些逻辑闭环。”
林教头本身应当对这个结论颇为满意,如今天我点出缺陷,惊喜道:“兄弟,你还有什么想法,快说快说!”
我一把扔开他将要落下来的手掌:“既然整个案件是建立在利用民俗,煽动民情,迷惑警方视线的基础上进行的。谁又会何必多此一举,害怕什么所谓的鬼神,而利用代冰的尸体作为桃偶,去抵抗呢?”
“换句话,这样驱邪的意义何在?最可怕的鬼怪不是他们自己吗?这群杂碎,草菅人命,难道还害怕遭到什么天谴报应?”
我越说越激动。
林教头沉思一番,点头道:“有理,他们没必要这么搞,纯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留下不必要的线索供警方突破,这种蠢货何必呢?”
“不,我倒是认为是他们干的,而且目的性很强,即使可能会留下线索,也抱着必须去试一试的心态。”
“就算不是凶手组织,也会是尹木之前推理出来的其余势力所为。”
白村抱着手臂,冷艳的双眼在夜光之中炯炯有神。
我几乎在刹那间就能猜到她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毕竟提起其余势力,所涉及的目的也无非就那一个。
“哦?白小姐,你也有想法,好极了,就该这样思维碰撞,重案组才有更好的活力!”林教头趁着酒劲手舞足蹈。
“critical thinking!”小陶在一边儿附和,“白姐姐,那你觉得这种尸体象征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白村看我一眼,嘴角惊心动魄地勾起。
晚风吹过,酒作夜悲。
看样子,整个案件的光亮,似乎又在冥冥之中汇聚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的变化,也阻挡不了充满金华的灯光,在迷雾重重的江岸边等待,这或许,就是蓦然回首后的惊鸿一瞥。
“很简单,以桃偶为寄存的载体,尸解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