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思路告诉众人,林教头也将录像公布出来,当画面出现白村融入黑衣人的场景时,以为就足以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谁料阿良与小陶似乎没想象中那么震惊,甚至连刑警应有的怀疑与公正都减少了半分。
也不知道私底下这两个好吃懒做的家伙被白村收买了多少,甚至于望向白村的目光却多了许多担忧。
在他们心中,或许白村这种女生级别的富家千金,是没有任何作案理由的。
“他奶奶的,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这时候了还这么维护她!老子平时也没少亏待你们,怎么一往庙外跑,就听见有人说我是叛徒呢?”
林教头捶胸顿足,十分不满。
可无论如何,压力始终是在白村这边。
“说吧,白村小姐,你的视角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语气平缓,尽量不显得我偏向她,免得林教头又乱嚎。
白村轻轻瞄了我一眼,好笑道:“跟尹木医生分散开前,我与林组长也遭遇了那几头怪物的袭击,各位当时在场,自己也能确认。”
林教头与我纷纷点头表示肯定。
“随后,由于手电被击落,四周陷入黑暗。林组长用92式手枪开始乱射。为了躲避怪物的追杀,以及林组长无差别的射击,我凭借着对于手电光方向的记忆,便决定先行前往目的地。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人越多反而越累赘,我想你们也都该清楚的。”
白村红唇微启,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慌张。
她没有提及林教头用枪指着她的场景,也不知道是她捏造的,还是为了避免多生事端。
我正想出声肯定,林教头却竖起手指:“慢着!你说我开枪乱扫我不否认,先行撤退也是情理之中,可你们难道不觉得,在黑暗中,光凭着手电光之类的什么记忆,就能找到几百米开外的庙宇,而且还是这种迷宫一样的竹林中,这……呵呵,不是在胡编乱造吗?”
林教头语气不善,目光都要把白村给剐出血来。
“哦?”
白村不以为意,“很复杂吗?我连续三年WMSC(世界记忆锦标赛)的抽象图形项目的记忆冠军,对于这种空间的感知能力,超乎常人难道不应该吗?你觉得呢,尹木医生。”
WMSC冠军么?
我心中的苦涩地一笑。
就算是有金钱参与的可能性,那也能说明白村对于抽象记忆的运用远远高于常人。
谁还不是个天才呢?
我翻了翻白眼,无奈道:“若寻常人进入山林,丢失目标可以说是必定发生的,可白村有自己的一套记忆体系,与常人所用参照物不同的话,正如她所说的,一开始就已经明确目标方向的手电光,或是其它什么能做直线参考依据的物体,那么对于她而言,在黑暗中保持正确方向,我想不是什么难事。此疑虑不构成威胁。”
得到了我的印证,林教头才满意点头。
白村偷偷跟我吐了下舌头,继续道:“按照我的路程,前往庙宇应当是我们三人之中最快的。事实也是如此,大概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我便见到远处庙宇之中,蜡烛所散发出的幽幽红光。可正当我以为可以先行安置好卫星设备,进行呼救之时,眼前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我屏住呼吸,内心异常焦灼。
这可是决定白村视角合理性的关键点。
“我见到一个浑身穿着黑衣的人只身倒在泥潭之中,棕发碧眼,皮肤僵白,瞳孔涣散,胸口的弹孔鲜明,伤口新鲜,已经是一具尸体。”
此话一出,众人惊骇。
林教头皱着眉头:“所以,你身上的黑衣,是从那具尸体上捡来的?为什么要捡呢,你怎么知道后面会用到它?”
白村讥讽道:“你可真够聪明,在中国荒郊野外的夜雨天里被杀死,又是个洋人,结合上最近发生的案子,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他肯定是参与了某一个案发环节的吧?我拿上他的衣服很奇怪吗?”
除了林教头闷闷不乐,其余人都是点头表示赞同。
“后面的情况大家从录像中也都看到了,我见到这群黑衣人在庙宇前集会,便披上衣服,从暗处加入进去。那群人叽里呱啦的吵了半天,一直用的是英文交流。”
我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做出这种危险至极的决定的。
若白村说的是真的,那她胆子也太大了。
“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白村嗤笑一声:“本小姐伦敦待到上小学,苏黎世待到成人,精通法语、意大利语、德语、英语、中文五门语言,对拉丁语体系也有所了解。除非他们讲得是火星语,不然我都能猜到些意思,至少也能知道他们的语系。更何况,还是一堆粗糙的美式英语,你当本小姐跟他们一样是本地土鳖啊?”
白村终于露出高傲的面貌,似乎隐忍了很久,直接暗中开始嘲讽起众人。
好在给了我这个‘博士’面子,没把我带着一起骂,也算看得起我了。
搞了半天,我还是低估白村家庭教养了,只看见她表面富有,却忽视了这种富人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镀金机会与深造机会。
阿良依旧很信任白村,在一边憨厚道:“俺就是土鳖,那好歹也跟着白小姐混,说不定多接受一下熏陶,还能化成神兽呢。嘿嘿。”
“你是想化成神兽里的王八吗?”林教头提高音量,面上很是不悦。
小陶在一边捂着嘴偷笑。
“你继续讲,我们都认真听着的,别想趁我们不注意偷换概念。”林教头语气刻薄。
白村毫不在意,冷不丁道:“他们说的大致意思是:那个女人没有中招,我们上当了,有人毁了我们的计划!”
冲突!典型的冲突!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词语。
若此场面为真,那便说明有除了我们重案组成员外的两方势力,发生了暗中博弈,才导致事情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进展!
可这群洋人嘴里说的‘没有中招’,意味着什么呢?
他们本来的计划,若是制造这次旱魃降世的场面,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不应该已经成功了吗?
要说那群丝毫不涉及此案的怪物,是不是也扮演了什么角色……
“然后呢?”我追问,“接着发生了什么?”
白村瞪我一眼:“他们先进庙晃悠了半分钟,随后出来有个领头的说:‘神完好无恙,他们似乎还来不及破坏’。大致讨论了五分钟左右,时间来到了三点一刻,为首的黑衣人接了一通电话,对着那边一顿Fu……ing之类的词汇后,就指挥手下道:“目标逃到TRAIN(音译)路上去了,快把她给我追回来,主神势必需要她的献身!”
“也就是说,他们的真正目标已经逃走了?”林教头疑惑。
我没有着急总结,随着白村的讲述,画面在我心中开始渐渐拉开,结合录像的内容,最终聚合起一个特定的场景。
从白村的角度思考,这是一个清晰而明了的思路。
“所以,我猜的没错的话,等捧着死婴的黑衣人出现的时候,他们应该询问的是‘谁愿意留下来,去将它献祭给主神?’没错吧?”
我望着白村,目光清澈。
白村望着我,一脸嫌弃:“是啊,本小姐操着流利的美式腔调:‘my pleasure’,接过婴儿,将它放到台前,等到那群黑衣人走后,我就一直待在幕后,直到你进来,整个事情就结束了。没任何难度的计划,不是吗?硬要找疑点的话,我主动留在庙宇之中,也算是脱身的妙招吧。”
“就这么简单?”林教头挑起眉头,转过头来询问我的意见,“尹木,你看她扯了半天,有逻辑问题吗?”
我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没有着急下断论。
只是挺直了背,在庙宇之中缓缓踱步,脑海中在一点一点的拼凑起这些场景的结合点。
众人都在等着我的宣判,我必须要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要想判断白村的说法是否合理,就要从凶手的目的来推断。
要是能够解释白村视角中,这些凶手对话所含的关键信息,与本案目前我所理解的现场相符合,那么白村只要不是福尔摩斯,恐怕都没能力去捏造这样一个谎言。
我放空脑海,将里面的医学知识全部排空,只留下一些碎片,还有白村那俏丽的身影……
首先,第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些洋人不带走母亲,只是将死婴拿走?
那么先假设林教徒与白村都在陈述事实,根据进入庙宇的时间来看,黑衣人带走死婴在前,让白村献祭给神像在后,就算没有视频佐证,从逻辑上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可是疑点在于,他们既然找到了潜逃的孕妇,又为何说出‘目标’逃走的话来?
从林教头录像的场景来看,黑衣人踩踏地上的孕妇,观察之后,似乎对她没有兴趣。
所以,他们的真正目标又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被当做潜逃对象处理?而这个TRAIN路,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难道,目标根本不是我们目前救下的女人?
可此案之中,除了这一对母子,还有谁,能比他们的角色关键呢?
更加奇怪的是,那群怪物似乎受到了指示,直接撤离,并没有像一开始那般去疯狂地毁掉孕母的生殖器官,这仅仅只是被林教头目睹的原因吗。
而且,他们有无数的机会一枪做掉林教头,免除后顾之忧,却仍然放任他的自由,简直跟这些杀人无数的恶鬼完全不匹配!
既然林教头依靠录像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只能说明那群洋人丝毫不担心他能做出扭转局面的事情。
我不禁闪过一句话,出自于刘慈欣的三体之中,面对人类各种自以为是的抵抗,三体传达的思想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主,不在乎。”
是否,案件之中的神,也不在乎这些无谓的干扰?
天空中的阳光封堵着帐篷里的阴暗,人们的心,似乎也被淹没而窒息。
我举起手,看了看白村,又看了看林教头。
简单的死亡,就要用简单的手法。
没错。
我忽然轻轻念着:“ 能比此案更关键的角色,除了他们自己,没有别人。”
没错,很难找到更关键的角色了,除非根本不是本人……
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刹那的闪白,似乎在预示着真相的诞生。
“别装了,你就是凶手之一。”
众人惊诧,听到我的断论之后,几乎要立即动手将其封堵。
谁料,在看到我的指向过后,却又惊叹出声。
我轻轻指着一边睡袋里调养的女人——在之前,一直被我们认为是案情之下的牺牲品,没有丝毫感情:“说吧,你收到了谁的命令,去杀死无辜的婴儿,并做出这一番偷梁换柱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