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澳大利亚墨尔本发生过一场离奇失踪案,事实上,这是我在医学疑难杂症峰会上,每次作为典型案例细细品味,都会不由自主地惊出一身冷汗。
据说,这一家五口人是当地的现象级企业创始人,生活优渥,真诚热情,深受当地居民爱戴,不过平常很少与外界过多联系,通常都是在打理农产业,勤劳的有些异常。
而在某一天,他们一家五口人却忽然进行了一场极其诡异的“长途旅行”。
几乎所有案件描述者都谈到:“之所以称之为诡异,是因为这场旅行,他们没有携带任何证件照,连同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甚至是手机,统统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我私藏的手机被我母亲发现,并在中途扔下了车。”小儿子如是说道。
紧接着,在没有任何记录的情况下,从出发点斯尔万到终点巴瑟斯特来回近1600公里的旅途之间,五口人纷纷在不同地方毫无理由地下车,随后失踪。
当然,这结局并非是无人生还。
五人以各种途径被路人或是旅馆老板发现,在报警后,最终均是平安回家。
然而,据调查人员描述,在他们家中发现了大量的财务文件,以及摆放整齐的各种证件,听他们描述,似乎是因为想躲避财务问题而潜逃,不携带手机和证件照,是害怕被人跟踪。
这是一次“逃亡之旅”。
可是在随后调查之中,警方发现他们的财务报表没有任何问题,似乎并不是因为担心有人追杀而做出这种奇怪的行径。
至此,解读原因众说纷纭,躲避追杀、嗑药致幻、臆想等等思路都有一席之地。
而这些猜想之中,最贴近医学的,自然是被害妄想症,以及所谓的“二联性精神病”两种病症的猜测。
被害妄想症是属于妄想内容分类中的一种类型,常见于精神分裂症,这种情况与受害人家属所描述的“我们父亲长时间处于极大压力之下”可谓是不谋而合。
而根据他们父亲自述的,是害怕有人追杀自己家人,所以才秘密潜逃。
从最终结果来看,五口人中以父亲病症最为严重,已经是口齿不清,失去了基本的认知能力,被害妄想似乎已经坐实。
可是问题在于,就算是父亲有被害妄想症,那剩下四人又是如何发病的呢?
那么理由就只能用“二联性精神病”来解释。
这种精神疾病常常发生在近亲血缘之间,以群体发病为主,原发病例与感应者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而与外界隔绝能加重病情,导致出现一系列可怕的集体症状,诸如此次案件中五人相继失踪的离奇行为,无论是五人之间的关系,还是由于企业工作,经常与世隔绝的生活状态,都是与这类型的病症完美符合。
或许,在涉足刑侦行业后,似乎明确的诊断就如同这些疑难杂症一般,再也没有所谓的金标准供我参考。
有些时候不得不感慨,医生与警察的区别,就在于救得是活人,还是死人。
虽然不清楚这些疾病的发病机制,不过对如今的我而言,时时刻刻都在反省,傩村的事件与此是否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这深邃的记忆涌上心头时,我没有贸然前进。
整个宅子很大,光是暗门跟侧厅都有好几堵墙隔着,在外边是看不出来的。
大院的花岗香炉中,还有些余火,我驻足于前,轻轻将它们拨熄。
一种凝神静气的松香味道传来,这本该常见于优雅的道教之中。
黑暗侵袭,反而让我心情更加宁静。
前厅是悬在高处的,有些像《双瞳》电影中的那座楼中庙观,要想进去,还得从侧边的石墩上梯子,其实跟故宫是一个道理,不过大小有差异罢了。
里头黑影憧憧,至少那几柱悬吊吊的人影就足以引起我们的警惕了。
可最为奇怪的是,从进屋开始,诺大的庭院之中,就不时传来乓乓的撞击声,沉闷而厚实,应当是下了死劲。
若是按照叩诊音来划分,这种撞击声就如同扣到了骨头一样的浊音。
声音很有节律,似乎是事先安排好的,轻重缓急,律动如歌。
“Dah,dit,dit……”
我跟着节拍,轻轻拨动手指。
“dit……”
“di,dha……”
“Dah,dit,dit……”
“很美妙不是吗?”
我语气平淡,不想让他们听出什么端倪。
可我能清晰感觉到,指尖的颤抖,已经无法抑制。
“这他娘的跟快板似的,你停下来不会是想听这声音吧?”林教头随口吐槽。
白村默不作声,她肯定在观察我的行径,说不定以她的眼光,已经看出来我驻足的原因是什么。
绝望。
是的,冷漠的绝望。
我的眼神愈发的沉重,仿佛这一敲一击的声音,在宣判着我们的死亡倒计时。
很奇怪不是吗。
怀着必胜的决心,刚刚踏入这个氛围怪异的古楼,却在听到这种奇怪的响声后,就立刻变得萎靡不振,优柔寡断,简直是有辱“天才”的名号。
可我要是说,我能将这一连串诡异的声音,统统书写下来呢?
这是一种于1837年发明的,时通时断的信号。
俗称,摩斯密码!
对应响声,或是闪光的长短,都有着自己的英文字母,只要掌握了相应解读方法,整段通讯的含义,自然就会脱口而出。
很遗憾的是,在模拟二战海上医学救援时,我不仅掌握了这种符号的意义,并且还能将其与各种病症的名称对应。
至于现在所听见到,却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D-E-A-D”
Dead,中文译为“死的”。
空气是死的,停尸房是死的,留白也是死的。
可死的人,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如果是凶手想告知我们的即将面临的处境,那在做好准备前,我还不想直面自己的死亡。
可事已至此,警方支援部队即将赶到,我们能失去的还有什么?
除非,这死亡者,是至关重要的角色,除了我们之外,就只剩下……
我不敢继续猜想,只是希望时间能继续延缓,而此次案件能永久地凝固在这一刻之前。
林教头跟白村两人在后面静静看着我,也没有过多催促,毕竟经常以思索为理由,很多时候我都能独享片刻的寂静。
这倒是有些像《三体》中的面壁者了,假借理由,来逃避现实。
我拉紧有些破口的麻布衬衫,淡淡一笑。
“久等,身体发虚,看来这次回去该加强锻炼了。”
林教头揉了揉鼻子,睡眼惺忪:“你他娘的闹哪出啊,在这边站几分钟,好让凶手逃跑是吧?妈的,要不是了解你,早给你定个包庇罪了!走吧,别搞得跟上坟似的,屋里头才是现实!”
“D先生,在想啥呢?怎么从你进来过后,就感觉怪怪的,更换了个人似的?你的脸不会也是人皮面具做的吧?”
白村不明所以,但已经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扯着自己脸皮,含糊道:“看见没,货真价实……你想走就打头阵,我们跟着你……还是……小心点。”
林教头没听出来我的提示,一副毫不在意,昂首挺胸的模样,扶着青狮子像,蹬蹬地就踩到台阶上。
我扶着白村,安静地随在身后。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瞒着我?”
白村捏着我下巴,想套出话来。
我不习惯这么问候,好歹这也是桀骜不驯的白村小姐。
我轻轻一推,咽下口水:“等下你就知道了。”
我侧过脑袋,眼角却罕见的露出一滴泪。
突如其来的变化,却早已在我心中酝酿许久。
这是怎么了?
我在为谁而悲伤。
莫名的死亡与离奇的失踪,似乎就在一线之间。
就像心脏复苏的病人,停搏与死亡的间隙,就是生命最后的界限。
如果失踪者一直没有回复呢,如果停搏者一直没有反应呢?、
结果显而易见。
警察将无奈结案,医生将宣判死亡,结局,无人生还。
在我响亮的心跳之中,能预见的数秒之后,我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在前厅发出。
这是林教头的叫喊。
而内容,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我依旧是紧闭双眼,深深吸气,防止情绪波动过大。
“阿良,阿良……”
准确来说,是,“死的”阿良。
……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绝对不会相信会出现如此诡异的死法。
前厅中,突兀地摆放着一面蜡黄的圆桌,来来回回饶了一圈,共六人,身穿奇形怪状的巫术服装,尤其是以红黑色为多,看得人直冒冷汗。
他们均是如同傀儡般坐在板凳上,面色苍白地合上双眼,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地“用餐”,这空无一物的圆桌上,仿佛盛满了他们最后的晚餐。
没有一个活人,这居然是一桌“死人饭”!
而最为惊悚的是,每个死人面前,都有一碗干扁的瓷碗,里头剩了些红色的油汁,如同喝下了鲜血,怀着极大的痛苦与怨念而死去。
我稍稍用手捏起来,黏糊糊的,有油脂的气味,想必混合之前是某些松软的东西,跟油搅拌在一起。
可以大胆地猜测,这碗里头的东西,与死亡息息相关。
至于阿良这边,他粗犷的身子跪倒在一面金红色的窗翕前,额头已经明显凹陷——这就是一直反复撞击所致的颅骨破裂,殷红的血渍渗满面部,眼眶破碎,肿胀的眼球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淡漠的表情永远地凝固在信誓旦旦的誓言之中。
“你妈的……老子替你把他们统统拷进去……你妈的……阿良啊……酒还没喝啊……你死得怎么就这么窝囊……”
林教头抱着阿良嚎啕大哭。
记得宴席上林教头说过,两人原本当过一段时间东北战区的战友,退役后,命运又将两人巧妙地安排到一起。
本以为让他俩分兵行动是一记妙招,可谁能想到,凶手并不想放过我们。
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失去这段真挚的感情,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
我早有了心理准备,情绪把控得算好,不过对于凶手满怀恶意的提示,却已经令我恼羞成怒。
这一切有预谋的杀害,毫无人性的手法,假借民俗的口吻,犯下种种滔天罪过,无论是哪方势力,都已经不再值得期待。
白村见我面露狰狞,捏了捏我手掌,悲戚道:“阿良这小子喜欢高尔夫,平时又不敢跟我开口,还是小陶替他朝我开口,前些天正约了一个高尔夫教练,说是这次案件结束过后回去学习……”
她开始哽咽,回忆不断涌上心头,一提到小陶,更是难以止住她倔强的眼泪。
是的,阿良死了,可小陶呢?
究竟是在被劫掠之中,还是……
我不敢乱想,在这种对女性极其不友好的案件里头,我深怕自己的想法,会在不久的将来,一一落实。
轻拍白村,给了一个安慰的拥抱。
平静地抹去她的眼泪,轻声道:“放心,接下来,交给我。”
简短的几个字,毫不煽情地打破了这个绝望的场面。
秉着宣判医院生死离别的权利,对于情绪的把控,我终究是最为老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