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圆桌上的死者。
由于法医相关知识储备(指法医病理学等相关书籍)没有完善,办案之前还没有读完,如今肯定是不能乱用的,只能从比较简单的死亡状况入手。
为了避免判断失误,我还特地对每个尸体进行了简单的脑干反射测验,这是为了避免假死存在。
“由于脑缺血、缺氧等状况的出现,一般临床检查可能判断不出死亡状况,就被称之为假死。”
我一边解释,一边掰开死者的眼珠,用携带的医用棉签轻触角膜,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病人的眼睑会很快闭合,且另一只无光的眼睛也会出现反应,这就所谓的角膜反应。
结果在意料之中,死者没有任何活动迹象。
几人的尸体均是呈强直状态,双脚踝有不同颜色青斑,这是由于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因为重力下沉,坠积在未受压迫的血管之中,即俗称的“尸斑”。
“此类现象均是尸体早期发生变化,说明死亡时间是在24小时内,换句话说,精准的发病时间,很有可能是为我们特地安排的一场死亡盛宴。”
我冷声道。
然而状况似乎就到此为止——死人没有会说话的症状,一切的推断,都需要尸检报告的辅助。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几具尸体上均没有任何机械性损伤,在没有解剖之前,也只能暂且断定,其内脏是没有潜在出血的。
那么死亡的可能性,就很有可能是外源性毒物的作用,这就不是光看看能想出来的了。
此处思路中断,只能期望阿良那边会有遗留的线索。
林教头将阿良移到我手上,看他面如土色,眼泪已经干涸,浑身上下还在抖动,只有眼神透露出极端地愤怒。
“看看他,尹木,仔细看看他,那些人怎么对他的,都告诉我……”
林教头嘀嘀咕咕,面上尽是想要报仇雪恨的表情。
他身为警察,定然是不能有这种想法的。
我揉揉眼睛,告诉自己振作起来。
正如我看到的,阿良头部钝圆形凹陷,这是不断撞击墙壁所致颅骨的凹陷性骨折,力度之大,甚至让眼眶塌陷,眼球充血肿胀,几乎是以一种盲目而疯狂的姿态,去发出这种信号。
然而到最后,连他惊恐的表情都无法看到。
又何尝不是一种死不瞑目呢?
“目前所见的死因,应当是骨折所致的脑部损伤,很可能是因为骨碎片刺进大脑,造成脑部挫伤,再加上凶猛的撞击力度,使脑组织大面积出血坏死,最终一命呜呼。”
我慢慢说出结论。
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损伤,哪怕是明显的擦伤都未曾看见。
“凭什么,阿良凭什么这么做啊?”
林教头难以置信。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难题。
我抱着阿良的头,陷入深深沉思。
的确,凶手究竟能以何种办法,让一个战斗能力丝毫不逊色于林教头的壮汉,心甘情愿地跪在这种地方,并且在意识几乎完全消失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律动地撞击出摩斯密码这种精密的信号?
这难度,不亚于让一个将死之人手持匕首,去捅死一位成年男性。
“难道,是为了小陶?”白村语气颤抖,
“凶手肯定是以小陶性命要挟,让他丝毫不差地表演出来!”
我轻声一叹。
冰冷的事实摆在面前,这或许是唯一的解释。
这意想不到的要挟,或许才是压倒阿良最后的行凶。
揪心,揪心。
虽然不愿意去相信,可阿良的确是这种性格。
甚至是他对于小陶淡淡的情感,也会在此刻心甘情愿地献出生命,哪怕一丝不苟地完成赴死的使命。
“嗯。”
我闭上双眼,应了一声。
“啊啊啊……”
林教头牙关紧咬,双眼通红,叫喊得心碎,叫喊得令人不忍听闻。
此时不是矫情的时候,但人性却遭受不住如此猛烈的考验。
晃眼看到窗翕,那是阿良用颅骨一次次凶猛敲击的地方。
红纸贴满穹隆,倒挂下成串的白色珍珠帘子,木壁上沾染了分外醒目的血迹,凹陷进去的地方,估计平时用来放一些碗筷,不过锁扣如今生了锈,似乎没那么好打开,就只能孤单单地挂在那个地方。
看到这里,我本来都要移走视线,免得触景生情,可一抹突兀的黄褐色忽然捕捉到我的眼球。
橱柜呈串联的样式摆放着,上边开的翕,都要形形色色的柜子封住,里头也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外边还要用铁锁扣摁死。
可就是这铁锁扣,在电灯白皙的照射下,竟然表现出完全不同的锈铁颜色!
要知道,一般在潮湿空气的作用下,铁与氧气和水作用,产生三氧化二铁,就是我们常见的铁红,而若是含有其余杂质或是刚生锈不久(而含有氧化亚铁),那颜色就会更接近黄褐色。
眼前的铁环,除开阿良所撞击的那片区域是表露出黄褐色外,其余地方竟然均是殷红的铁锈!
我上前轻柔铁环,表面光滑,除了有些淡淡的血腥味外,还有股莫名的酸气。
线索的由来,就是从细节的对比中产生的!
“这铁环很奇怪,应当是被人经常捏握,这种颜色跟气味可不是自然氧化能表现出来的。”
我赶紧唤来两人查看。
林教头拿着电筒一晃:“嗯,这部分的拉环的确与其余用明显不同,而且,尤其以环部的变化最为明显。如何?”
我点头:“这是油脂氧化的结果。”
我用食指点着手掌,解释道:“人体的皮肤有一种泡状纤体——皮脂腺,顾名思义,作用是用来分泌油脂。”
“我们常看到男性睡觉的枕头发黄,是因为受到雄性激素调控,导致油脂分泌多,浸润进入枕头后,从而出现这种状况。”
“而当皮肤上的油脂残留到铁环上,在空气,光照以及水的作用下,发生脂肪酸的酸败,就会产生这种刺鼻的‘哈喇味’。”
“同时,由于铁参与到油脂氧化过程,是一种催化剂金属,所以油脂先于铁环氧化,应当是可以证明的。”
白村哈了一声,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里的窗翕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地方,是因为里头藏了东西,经常被人反复打开所导致?”
我指了指阿良,哀声道:“阿良,即使在被逼迫的情况下,依旧在尽自己全力提示着我们,他肯定看到了什么,于是找对位置,给我们留下讯息。”
林教头闷声不开腔,只是一把抢过铁环,就开始粗暴地拉动。
刺啦,刺啦。
整个窗翕被拉得粉尘四散,弄得我拉着白村躲在一边去。
林教头一边咳嗽,面上青筋直露。
可无论他如何使劲,看起来薄弱的窗翕,没有任何动静,要比想象中还要固若金汤。
我摇头:“我早试过了,能拉开的话肯定感觉得到,别白费力气,换个思路看看。”
三人面上也不气馁,至少找到了更进一步的线索,如今只能抽丝剥茧,将每一个疑点挖掘到极致。
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哪怕在学业以及职场上都是如此,更不用说瞬息万变的刑侦过程。
天边连起了一段火红的云海,远远望去,都能感觉到置身其中的燥热。
伴随而来的,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尽管天空没有潮湿的变化。
这当然不是清晨的东方露白,而是浩浩荡荡的山民群体。
或许是怀揣着捕捉‘放火贼’的愤怒,或许似乎秉持着阿母的旨意,他们手持着看不到边际的火把,几乎能想象出他们残酷而愤怒的面容,朝着我们所在的宅子蜂拥而来。
“他妈的,都给老子来自首是吧,啊?”
林教头咬牙切齿,依旧沉浸在极度悲伤之中,拔出手中的手枪,就直冲冲地要往外面顶。
白村一把拦住,厉喝:“林栋天,请注意你身份,你现在代表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
两人僵持着,冲突一触即发。
我看在眼里,心头已经开始踌躇。
很显然,凶手将我们的位置暴露,说不定还冠以放火的罪名到我们头上,引得这群虔诚的信徒暴动,看着气势,定然是想将我们撕碎不可。
这片火烧的云海尽收眼底,却不是令人沉醉的朝霞,那象征着的,是死亡。
一股莫名的疲倦残存心头。
这接二连三的死境,靠着混乱的线索,我们究竟还能坚持多久呢。
窸窣的脚步,远远听见,犹如密密麻麻的雨点坠落。
此时无声胜有声。
轻轻地,轻轻地,一声嘶哑的呻吟,在阿良所在的角落涌现,那几乎引起了我的条件反射。
这种激烈的求生感,唤起了我在白色病房中的肌肉记忆。
这犹如心电图上汹涌的波动,带给所有人欢欣与鼓舞。
“阿良还有气!”
我下意识地叫喊。
由于刚才陷入极度的痛苦,我竟然忘了判断阿良是否是假死状态——他的生理活动过于微弱,导致我在心乱的时间出现了误判!
三人很快将他团团为主,尤其以林教头最为兴奋,斗大的泪珠一边甩,一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时候,还是需要我来做决断。
我双手颤抖得几乎要扶不起阿良来。
只见他面容不知何时出现了细微的变化,肌肉明显颤抖,却似乎没有收缩的表现,几乎成了面瘫,只有喉咙中的撕裂声,无处不在显示他现在正在经历何种可怕的痛苦。
从昏死的状态强行苏醒过来。
究竟是怎样的刺激,才能将他给唤醒?
我心中似乎隐隐有了答案,那“诅咒”的字眼不停地在我脑海中回旋。
虚假的雨声还在滴答滴答响着,那是自然的恩赐,那是水的狂欢。
而此刻,却是那群暴动的山民,淅淅沥沥的脚步声。
我浑身如遭电击,心中几乎立刻有了答案。
“恐水!他竟然也是恐水?”
我瞪大的双眼。
这突如其来的判断,令林教头与白村也是一惊。
“他将这些脚步声听成了雨水,而源自于对水的恐惧,他才会从昏死状态被刺激而醒!”
“阿良,也糟受了诅咒!”
林教头眼神中透露出绝望。
我没有多想,开始了迅速的体查。
如今,时间需要争分夺秒。
“呼吸微弱不规则,眼肌、颜面肌、咀嚼肌等面部肌肉瘫痪,四肢肌肉症状较轻,应当是迟缓性瘫痪,再结合深腱反射消失,几乎可以肯定,狂犬病是没有疑问的。”
我很快作出结论,应对“诅咒” 的含义,的确是狂犬病无疑了。
可随之而来的检查,却再一次将我打回原形。
阿良除头部的颅骨骨折伤外,体表再没有任何伤口。
这意味着,阿良没有狂犬病毒暴露史——狂犬病这种人畜共患的中枢性疾病,传播途径主要就是病犬、病猫,或者是携带病毒的豺狼、蝙蝠等等,要是没有它们留下的撕咬伤,是绝对不可能感染上狂犬病毒。
这就是利用到流行病学史的排除法,一锤定音,毋庸置疑。
我几乎能感觉到位于太阳穴的颞浅动脉,在疯狂地跳动。
“这不可能,为什么没有暴露史,却能患上狂犬病,与杜克满的情况一模一样……”
“两者都是没有任何暴露,却出现了这所谓的“诅咒”的状况……”
“误判……误判……”
这两个字眼一刀一刀地挖着我的心脏,我几乎感觉到体循环开始静止,整个人的思绪在顷刻间崩塌。
窗翕的铁环低垂着头,被白村弄得当当响,她正在焦躁地破解困境,看看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不行……无论怎样都弄不开,这玩意儿肯定是有机关的,可是既然被人拉过无数次,为什么不是直接触发呢……”
要是再没有任何进展,面对正面包围的山民,我们就只能灰溜溜地撤退了。
迷乱之际,林教头一双大手摁到我肩膀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种关键时刻,他突然理智的行为,在浓重的绝境之中,竟然添出几分平淡的希望感。
“你听,你仔细听听,阿良,他好像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