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感觉手臂被鹰嘴钳死死夹住一般,原来是阿良痉挛的手掌,顺着我的衣服,一点一点,往上使劲地拽着我。
他的嘴里吐着泡沫,那是面肌瘫痪,而导致流涎的表现。
狂犬病……这不是狂犬病还能是什么……
完全符合所有症状……无解的误判!
一股执着的力量,却从阿良手中迸发,将我的衣领揪住,让我魂不守舍的身体,被直直地拉到他嘴边。
嘴唇触动。
“你……你清醒点……”
阿良,的确是在说话。
难以置信啊。
我紧攥眉头,鼻子一酸,眼中就已经泪花闪烁。
我当然知道,阿良这种状况,是怎样爆发出自主意识来。
在医学上,我们用一个俗名,将其称之为“回光返照”。
这是他临死前最后的信仰所支撑,在我们注目之下,再去面临他即将迎来的光荣牺牲。
“死了就死了……别他娘哭鼻子……”
阿良喉咙在不断抽动,似乎说话的声音都被喉头强烈的痉挛而挤压,言语之中,只剩下使命的力量在支撑着。
“告诉你……不是……不是动物咬的……”
声音回荡在我脑海,如同荆棘裹挟着盐水,狠狠地抽打在我面上。
我轻轻点头,心如刀割。
误判,成立。
也就在这时,或许见我神情萎靡,阿良居然瞪大双眼,浑身都从地上微微抬起,肌肉开始痉挛,那意味着他要经历巨大的痛苦。
“你他娘的在干嘛!别给老子动啊!”
不明所以的林教头见到此情此景,也终于反应过来。
阿良拼着燃烧出生命最后的力量,要传递出关键的消息,事已至此,他已经明白了自身情况。
“冷……好冷……”
阿良麻木地依在我的手臂上。
林教头一边呜咽,一边将头转到身后。
“疾病名字……摩斯密码!锁!锁!锁!”
一连念出三个撕心裂肺的锁字,阿良如同泄气的气球,浑身彻底一瘫。
坚毅的面容,在几乎碎裂的骨头之中,沉入尚未证实的轮回之中。
牺牲,何等的惨烈,何等的悲壮。
在最后关头,阿良得到了这世间真正的平等,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王侯草芥。
这就是医学上的真正死亡。
无能为力。
我轻轻起身,拍拍林教头。
“秉承着他的意志,跟着我破釜沉舟吧。”
这道恳求没有激动的语气,只剩下我心中重燃的昂扬斗志。
疾病的名称。
摩斯密码。
锁。
没有任何难度的讯息,这就是阿良所闻所见,在最后关头,用尽生命传达的线索。
我从未想过,要逃脱这种被动的局面,竟然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否则,我们永远都不会想到,这窗翕的感应机关,居然是阿良翻来覆去给我们传递的摩斯密码。
“所以,这个机关并不是靠拉拽打开的,而是依靠声控识别。”
我唤来两人,打算重整旗鼓。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正确的疾病,其对应的英文名称,就是摩斯密码应该敲击的顺序以及节奏。”
“正确的疾病?你不是一直在说‘狂犬病’吗?要不赶快试试?”
林教头虽然双眼通红,却没有被阿良的死剥夺理智,依旧在提供有效信息。
我摆手道:“不,不是狂犬病。从一开始凶手伪造了王道士尸体的爪痕,是想误导我的思路,再到杜克满以及阿良身上没有动物袭击的伤口,已经足以说明,没有暴露史的‘狂犬病’,是个误判。这个诅咒,没有这么单纯。”
此话一出,林教头面色阴沉,表情对我颇有诘责。
氛围压抑,如同暴风雨前沉闷的空气。
“你……你,给老子再好好想想……”
林教头喉头一动,竟然硬生生地把想说的给吞了回去。
我本以为他会破口大骂。
白村赶忙过来拍拍我的脸,轻声道:“没事的D先生,没有人是神,这还是你告诉我的,记得吗,在前往广平村卫生所的路上……你又不是机器,至少心是热的……不是吗?”
我心头感动,却不想表现,毕竟误判延误的时机,我也不好受。
只能点头漠然:“再给我五分钟,给你们一个答案。”
时间迫在眉睫。
那群山民已经开始进入芦苇荡,将要从沼泽赶来。
不知道那群怪猿是否会阻拦他们,要是畅通无阻的话,五分钟过后,我们将会被他们团团围住,那时候,就再也无处可逃了。
望向移动的火海,连同芦苇荡的绿意,都在夜空下被照射得敞亮。
很遗憾的是,之前用来呼唤怪猿的启明星没有闪烁,整个宅子早已经陷入一片黑暗。
孤军奋战。
林教头与白村均是焦急地张望,甚至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他们在等待着我,从头到尾整理思路,将一切重新来过。
思绪重新在我脑海中聚集,如今所需要判断的,是这些欲盖弥彰的疑点。
凶手究竟是想用最特征的恐水症表现,来隐藏何种病症?
所有受害者的异同,需要重新组合,来推断出最为符合的疾病。
而呼之欲出的,是一股甜蜜的粘液气味,在我记忆深处被唤醒。
王道士手臂上的爪痕,以及杜克满手上的刀伤,似乎都擦拭了这种“药物”,散发着清香,颜色泛黄,类似抹匀的膏药。
如今仔细回想,这种奇怪的“药物”,隐隐有着成为突破口的可能性。
如果说,是某些病菌通过伤口入侵皮肤的话,会不会有可能出现对应症状呢?
比如我们所熟知的破伤风,是由于患者受外伤后,伤口产生局部“厌氧环境”,导致破伤风梭菌侵入人体后,分泌神经毒素,引起全身无力、肌紧张性收缩、肌肉阵发性强烈痉挛等症状的感染性疾病。
“恐水……恐水……”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症状,我的脑海却愈发的清醒。
直到此次案件中,接连死亡的三人,在发病期间,他们疯狂蠕动的喉头,在我记忆中不断闪回。
这是吞咽?
不,这是恐惧。
我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来。
“没错,没错!我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认为“恐水症”只能由狂犬病引起!”
我思路清晰,几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语速极快,
“可……不尽然,就好像AFP(甲胎蛋白)升高,他虽然是肝癌的特异性肿瘤标志物,但却绝对不代表一定是肝癌,这在临床检验中是必须考虑到的差错。”
“医学参考值只是运用到了统计学中的方差与均值的范围估计,并不代表一定!换句话说,医学是实践性的学科!”
我愈说愈兴奋,一切的书本知识,都在我脑海中急速地翻页。
“之所以会恐水,是因为患者会有咽喉痉挛、呼吸困难或者是咽肌松弛,一旦患者想到水,出现条件发反射的吞水动作,意识到可能会造成水误入气管发生窒息,而出现反射性的恐惧感。这才是恐水的机理。”
“是的是的……只要排除恐水症的干扰,疾病就不再仅仅局限于‘恐水’之中!”
“那然后呢?关键症状是——咽喉痉挛,眼睑下垂,呼吸困难,四肢迟缓性轻瘫,这种典型的症状,会是……重症肌无力!?”
不,不对,我立刻否决。
这种以自身免疫反应为主的疾病,没有这么明显的随机性。
“还能是什么?还能是什么?”
我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等等,还有案例!”
我几乎立刻望向了围坐在圆桌边,面前摆放着瓷碗的几具尸体。
“他们的死因,会跟阿良相同吗?”
我疑惑。
林教头与白村纷纷摇头,看样子没有任何思路。
“那就假设!”
我立起手指,几乎要喊出来。
“假设他们死因是一样的,那么这些完好无损的尸体,导致他们死亡的最直接原因,有没有可能,就是面前碗里的东西?”
“那些是什么?红色的黏状物体?”
林教头问道。
“没有血腥味,不是血块,颗粒粗大,也不是砂纸,栓子就更不可能了……我在想些什么……”
我急速排除,双手抓狂,陷入极度自我怀疑地审视之中。
这或许是知识体系过于庞大的通病。
“是红土。”
白村忽然开口,
“还记得王道士家里,那神像前摆的碗吗?”
白村提示道,
“录像里,当时我看得很仔细,王道士调和‘神水’的时候,里头就撒了香炉中的红土。这些红土随处可见,在之前竹林中就有出现过,所以获取难度并不高,应该比较可靠。”
我欣喜若狂,紧紧搂了白村一回。
“红土?吃土能吃死人吗,这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林教头转向我祈求解答。
“吃土?吃土会死人……”
我微微张开嘴巴,感觉真相几乎就在一纸之隔的距离。
目前最大的阻碍,就是王道士,以及杜克满,并未确凿地做出过饮用这种“神水”的疾病史。
可疾病史都是互相关联的。
若是吃的这种土,与抹在他俩伤口上的东西,有密切的联系呢?
简单而言,就是同时具有经口治病(食物中毒),以及经伤口侵袭治病(创伤性病菌感染),两种性质的病菌类型。
破伤风?
不是。
破伤风杆菌虽然能在伤口繁殖并侵入人体,各种症状也有些类似,然而食物中毒的案例可从来没有承认过。
“喂,林栋天,我问你,一种散发着甜蜜香气的黄色粘液,你第一时间会想到什么?”
我问道。
这时候,需要到的,是林教头一针见血的判断能力,他的思路直来直去,不会有过多思考,正是提出最直观建议的好手。
林教头不假思索:“那还能是什么?蜂蜜呗。”
蜂蜜!
我暗自重复。
这或许对于没有医学常识的人来说,是一个可笑的答案。
是啊,这种香甜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害死人呢?
但对于我而言,却如同触动了最为敏感的神经。
大家要知道,为何新生儿不能吃蜂蜜吗(必须忌口)?
因为新生儿肠道抵抗力弱,而蜂蜜很有可能消毒不彻底,导致其中一种可怕的梭菌侵入, 最后导致宝宝骤发性的死亡。
如果被人教唆,将被污染的蜂蜜抹在伤口,由于伤口较深,内部接触不到氧气,那么在严格厌氧条件下,这种梭菌就能茁壮生长,在伤口产毒,进入人体大肆破坏。
至于红土之中,这种梭菌更是得天独厚,其芽孢在土壤经常被检测,要是吞下被污染的土壤,那么患病是轻而易举。
所以,只要是这种梭菌,出现类似症状,没有任何问题。
我看着白村,抿嘴一笑。
一种前所未有的慰藉与救赎,在我心中缓缓散开。
“最终的元凶,是一种名为肉毒梭菌的细菌。其产生的毒素,抑制了神经传导递质-乙酰胆碱的释放,导致肌肉无法收缩,进而出现我们看到的眼睑下垂,呼吸、吞咽困难等症状。”
“由于其咽肌瘫痪,无法哽咽,水很容易造成患者呛咳窒息,所以才出现了对应的“恐水症”征兆。”
“这个所谓的恐水“诅咒”,在临床上被称之为“肉毒中毒”,简称,botulis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