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城上空，愁云密布，天幕压着人呼吸不畅，但没有落雨，时而有惊雷隐隐滚动。
白衣男子独自在朱雀大街上走着，任凭湿热的风吹起他的发梢。
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人，四下寂静无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身着黑衣的御妖司地方战士静静地伫立着。建新自今早起已经戒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排查遣散完游客，精怪决斗会自然也不了了之了。马骥一直一直往前走，最后在城北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前停止了脚步，他回望来时的长街，早没有了少女熟悉的嬉笑声，再抬头看了看眼前建新城御妖秘部的大门，叹了口气。
二十多年来，一直是这样一个人走，不曾回头，也不曾为了谁停留。因为想要变得更强，更强，最强，一直向顶峰攀登，将所有对手击败，直到——
直到遇见了她。
他知道自己已然做了最理性的决断，为了京都的稳定，也为了天下的太平，更为了她能活着。可是，为什么却总有一种茫然的空虚，从心底升起：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要往哪里去？要做什么事？又要如何一个人直到死去？……他这种人，还会不会死了？！
想到这里，他扯动了一下嘴角苦笑。倘若自己现在死了，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吧，同时她多余的妖力也会消散，平平安安地过完这精怪漫长的一生，这何尝不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主人！主人！”忽然间，腰间的灵镜传来了短促焦急的呼唤声，“我追到了接头的人，但他早有准备，看行踪败露立刻服毒自尽了，我只探得他背后的买家在京都，因为他身上……搜出了通关令牌。洞口在他死后不就就被人为关闭了。估计也是事先约定好的。”
“什么？！”马骥忽然心头为之一清，果然，这宗案子牵扯到四大家族，甚至是皇室。通关令牌，无外乎这些人手里才能握着，“你先回来再说。建新御妖秘部，这里还有要犯待审。”
“是。”
不过分秒之间，明镜就通过灵镜回到了马骥身边。
看见突然现身的官妖，那门外的两个少年守卫面露惊异，视线顿时挂住了明镜离不开半分，欣羡之色溢于言表。
明镜跟在马骥的身后踏入那道寻常的门，随口问道，“饱饱和胡蝶呢？”
马骥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然后闷闷地说，“胡蝶看着犯人，木饱饱——她已经走了。”
“哦。”明镜一下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立刻快步上前扳住了马骥的肩膀大声质问道，“走了？什么意思？去哪了，她还能去哪啊？”
“……不知道”短暂的沉吟之后，马骥挣脱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不是，你等等，你说清楚啊，喂——！”明镜在后面追着，一路不依不饶地问。
二人保持着沉默前后穿过寂静的走廊，建新御妖部的气氛平静肃穆，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马骥的脸色有些苍白憔悴，明镜凝神分辨，有片刻的震惊，而后试探地问道，“主人，你的妖力怎么……该不会是木饱饱……”
马骥沉声回答，“不是她干的，为了迎敌，妖力自动转移到了她身上。为大局考虑，我提出唯有解契这条路可走，她就生气了——”
明镜蹙着眉听完他的讲述，连连摇头叹息，“你御敌无数，战场上那心眼子跟明镜儿似的，怎么放到喜欢的人身上，总是如此迟钝糊涂？我真是替你们急死了。”
马骥闻言，神色复杂，穿过两个守卫，他在转角处止步，压低声音回答，“我何曾不想想留她在身边？！但现今，我已走到紧要关头，她走了也许反而更安全……明镜，你知道吗，云谷已经被月影商会渗透了……”
“月影？！”听到这个久违的商号，明镜的神色也是惊惧的，他痴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两人目光交汇处似有电光石火闪现。
“你追随我多年，你该知道月影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此去必然不能带着她。”马骥坚定地说，表情收拾妥帖，已然看不见刚才惆怅的半点痕迹。
明镜还沉浸在巨大的震动中，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木然地点点头，“这一天终于被我们等到了么。”
黑云压城，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从云谷一路狂奔出来体力不支的木饱饱，终于跌坐在了城门外的密林中，背倚着大树，勉强遮挡部分风雨。
所有的旁的人都退去了，世界一下子十分安静，只有植物们悄悄的呼吸，在这连天的静谧之中，她恍惚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朝她伸过来，将她抱起。她安稳地闭上眼，头无力地靠在那人的肩膀上。
“女王，我知道你如今已接近枯竭，十分痛苦，但你一定不会放弃的，对吗？”男子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着而冷静，“你肯定不会因此而死去，对不对？”
她恍惚地颔首，却感觉自己控制不了身体的行动。
“原谅我在最后一刻无法守着你了……我也即将出征，今夜……便是最后的大战。”他轻声细语，但十分镇定地对她道，“如果我死了——那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因为创世主生生不息的力量就蕴藏在你的体内，你是‘护’之力量的传人。人和精怪的这场浩劫，仍要靠你终结，所以，你绝不会就这样枯竭而死的！”
是的！一个声音在她体内回应着他，是的——一定要早日想办法好起来，一定要重新见到精怪城的天日！
她无法开口回答那人，甚至无法睁开眼睛看清到底是谁。却能感受到，男子的手指温柔地抚摸过自己的脸颊，沉吟了些什么，终于开口，“女王，在我离开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和你说。是非常重要之事，我不能带着它消散于世间。”
她愕然。
“你记得我们的血契吗，你陷入沉睡之前仍不肯原谅我，只因我们受巫师蒙蔽所签下的血契。今日我终于参透了其中的奥秘，是的，只要我死了，将这一滴心头血还于你，一切的奴役与不平便不再作数了，桑桑，你一定要记得……我爱你，我马上就会将它还给你。”
无力的身躯支撑不起她的任何动作，但急促的呼吸和滚烫的泪珠，都证明了她激烈的情绪。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男子轻轻地说。
他凝视着怀中的爱人，俯首在她柔嫩的额头印下一枚温柔的吻，微笑着说道。
“再见，我的女王。”
……
“谁？！！”木饱饱浑身湿漉漉地，从草地上惊醒。
但方才的一切，恍如隔世梦境，又似她的幻觉，消散在了荒野之中。
她抬头环顾四周，建新城外的密林是雾气重重，大雨造成的瀑布流水不停涌向不远处的山谷，然后注入河流，那声响如同万千不肯离去的亡灵的深沉叹息。木饱饱下意识去擦眼角的泪水，但发现泪与雨早已混在了一起。
“天啊，这是什么梦呀……也太真实了……”她喃喃道。
“你怎么还在这儿？”许久未闻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在这空旷的树林，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等她反应过来那是谁，她赌气地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嘟囔着，“那我还能去哪，赶着早些去投胎么？”
“啧啧，心情不好？小姑娘家的说话怎么这样难听。”阿川笑嘻嘻地道，“与其赶着投胎，不如为爱放手一搏，你还有我这个军师呢！”
“你早干嘛去了，你来晚了，已经结束了，全完了！！”木饱饱自暴自弃地拽起一根断枝，扔向远处。
“谁说的，他不是要与你解绑么，那你找到法子将妖力还给他，不就一切太平了？”阿川不以为意。
“说的简单，如果真的随随便便能还，他还会说那种话么？”
“他纠结的不是这个。”阿川的声音突然严肃正经起来，“你啊，生的太晚了，一点历史常识都没有，更不会知道这些坊间轶闻了。他怎么会娶那个郡主呢？他烦恼的也不是你，是他自己的身世对你二人的影响。”
“哈？！”木饱饱一下子止住了抽噎，“你……你具体说说。”
“咳咳，这——就要从二十余年前，京都的那场大乱讲起了。”
大雨中，阿川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建新御妖秘部的地牢内空空荡荡，对于治安极好的新城来说，一年到头也逮不到几个罪犯，平日里只需一人把守大门即可。眼下神无君突然提了要犯进来审问，连部长都恭恭敬敬地亲自拿着钥匙候着。
马骥与明镜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见部长和狱卒们呆站着，花欣则被丢在身后的单人牢房的床铺上已经转醒，正咿咿呀呀地叫着，脚踝上拴着两颗沉甸甸的实心铁球，由胡蝶贴身看守。
小小的地牢，除了最为简单的指夹和猫爪竹签，连张刑椅也没有。
“嘿嘿，建新素来是用不到那些的……所以经费都支给其他部门了。”那姓赵的部长看起来衣着也相当朴素，眼见的是名常年有名无实的闲散芝麻官。
“罢了。”明镜摆摆手，“我们自己想办法。”
“哎，好好好，我们积极配合御妖司工作！”赵部长忙不迭地将那钥匙串塞给明镜，然后自己边往外走边招呼着手下人，“你们几个，在里面等候马大人吩咐，听到没？”
“是！”
“赵大人，您的部下在外面候着即可。”
“好好好！”
遣散了地方狱卒，马骥又以监视云谷客栈为由头支开了胡蝶。直到地牢只剩下他和明镜对着花欣。
“说说吧，你一个复民会的低等精怪，怎么会有这块腰牌？”
马骥的瞳仁中闪着光芒，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