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信义虽然已经从湖南回来,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林勇父母那副风霜满面的模样。尤其是林母,双眼早已哭得红肿。临别前,老两口还坚持热情款待,反而让他心头的愧疚更重几分。明明是他们的儿子出事了,却仍千方百计地想着如何照顾别人。
分别那天,林母硬塞给他们好几只酱板鸭、几瓶自家泡的山胡椒油,还有一大堆土特产。眼看金信义和刘诚已经提不下了,林父又从屋里扛出一个大麻袋,执意要多装一些。
“多拿点吧……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哎呀,就拿着吧,我们老两口也吃不了多少。”
听着这样的话,金信义只觉心酸堵胸。他不止一次地想象: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林勇的父母过着怎样的日子——或许只是收拾些琐碎的杂物,或许只是无言地坐在那个老旧电视机前,望着一帧帧无关紧要的画面发呆。林父总是双手背在身后,在那小小的客厅里踱步,脸上带着沉默的忧思,偶尔才和林母说几句话。茶几上,那团缠绕的毛线球和针线盒静静地躺着,仿佛还残留着林母织毛衣时的体温。
金信义用滚烫的开水洗了把脸,热气蒸得他皮肤发烫。他抓起毛巾使劲拧干,再狠狠地擦了几下,好像要把心里的烦躁也一并擦去。他知道,事到如今,林勇的死再怎么让人难以接受,也必须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往前看、往深里挖。而他心中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依旧是那个名叫“悦悦”的女人。
从湖南回上城的高铁上,窗外是一派荒凉寂寥的景象,时而是大片的荒地,时而是几座孤零零的农舍,在冬日光影下显得更加空旷。车厢内却像被某种紧张氛围笼罩着,金信义和刘诚靠在座位上,几乎是强迫性地,又将林勇近两年来的生活轨迹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他们所知道的一切,无论大事小事,全都重新过了一遍。
可无论他们如何反复推敲,能够解释林勇“彻底崩塌”的原因,始终只剩下一个——“悦悦”。
这个名字,这个头像,这段遮遮掩掩的关系,像是林勇生命中一团越揭越乱的麻线。那个微信头像背后的人,仿佛躲在暗处,静静注视着他们调查的一举一动,那种模糊而冰冷的存在感,让金信义如芒在背。他无法想象,林勇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如果不是“悦悦”,林勇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林勇这种人,除了感情,其他事上他一向披荆斩棘。”金信义盯着窗外,语气低沉。他从来不是轻易夸人的人,但这句话他是真心的。林勇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从学生时代到工作岗位,一路上咬牙顶着压力挺过来,从未轻言退缩,除非,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出了问题。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把调查的方向延伸进上城国立大学。他不信,这么大一所学校,就没人知道任何风声。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也足够他顺藤摸瓜。他决定,这个问题在和章岚见面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章岚在那个学校人脉不差,而且女生通常天生敏锐、八卦——她多半知道些什么。
他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上弹出章岚的消息。
“我这周末有点事情,可能我们见不了了,之后再看看时间好吗?”
金信义盯着这行字,眉头慢慢拧起。
“呵。”他轻笑一声,没笑意。就这种语气、这种问法,自己还能说“不”吗?他当然可以,但他心里清楚得很——相比于自己,章岚显然更能轻易抽身、更不在意这段关系的未来。她的一句“之后再看看”,就是提前预设的回避;如果自己执意不满、想吵上一架,那最后受伤的多半也是自己。而她呢?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甚至连情绪波动都没有。
金信义攥紧手机,心里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他想骂人,却又不知道该骂谁。他连愤怒都变得局促无力,只觉得一股荒唐的情绪堵在胸口——像是被人暗地里挖了个坑,他却自己跳了进去,还差点以为那是“机会”。
他盯着屏幕许久,最后只是回了一句:“行吧。”
躲在屏幕后,章岚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轻快的弧度——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陈陌去玩密室逃脱了。
从ZAX夜店回来后的第二天,陈陌就兴致勃勃地发来一个略带惊悚气氛的密室逃脱主题,提议周末一起去玩。章岚原本一看就想爽快答应,连“走”都快打出来了,但想到金信义那边还悬着一张脸、没个说法,只得暂时压下冲动,回复陈陌说:“还不确定周末有没有事,等我看看。”
现在好了,一切尘埃落定。她飞快地打开对话框,点开未读的那条消息——“走起。”
陈陌依旧简单直接,却仿佛击中了章岚心里的某个小鼓点,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
金信义试着从章岚的小红书账号粉丝列表中寻找线索,心里盘算着,最好能找到一两个上城国立大学的老师或者学生,哪怕是旁支也好。他点进章岚的主页时,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看到那行熟悉又扫兴的提示——“该用户已设置粉丝列表不可见”的黑底白字。
还好,章岚并没有设限。
金信义轻舒一口气,便开始一条条翻查那几百个账号。哪怕是那些保留了系统默认乱码昵称的“无头账号”,他也一一打开核对,只要显示的IP属地是上城,他就会格外仔细地查看动态、标签,力图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些门道。
这种“人肉式”查找,效率自然低得可怜。但金信义像一台笨拙却执着的机器,眼神一刻不停地扫过每一页信息。他知道,这或许是目前唯一能靠自己掌控的线索渠道,哪怕只是一点点概率,也要尽全力抓住。
终于,他的视线在一个昵称叫作“衰小伙儿”的账号上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的男生账号,IP地址显示为上城,并且在主页标签中明确标注了“上城国立大学”。账号内容不多,但也不至于像有些“潜水号”那样干瘪无趣。金信义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信任感——他觉得这个人“靠谱”,至少不像那些表面活跃却言不由衷的账号那么“油”。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动手。他相信就算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这个“衰小伙儿”大概率也不会转头去跟别人“通风报信”——可能是因为对方是男生,也可能是出于某种无意识的性别偏见。
毕竟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某种对女性的不信任感——从刘诚的前女友汪奕的斩断式分手,到章岚那闪电般的“变心”,再到那个名叫“悦悦”的神秘女子,疑点重重、态度暧昧。一个接一个的女性角色出现在林勇事件周围,却始终没人给出一句直白的解释。
金信义无法忽视一种模糊的直觉:在这些混乱的情绪、关系和真相的缝隙中,有一种在他看来“不健康的女性友谊”在潜藏——那些动不动就“站边”“嘴碎”的局部联盟,总是让人防不胜防。
所以,尽管他今天已经刷到不少IP属地标明是“上城”的女孩子账号,却都下意识地跳过了。不是因为她们一定知道什么,而是因为他本能地觉得,她们不会告诉他。甚至,她们可能只会掩盖更多。
他还是更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像“衰小伙儿”这样的陌生男生身上——起码,少了一层复杂的关系网络,多了一点直来直去的可能性。
自从“毁容”之后,王帅连他那辆心爱的崔克自行车都不好意思再骑出来了。骑车风光、引人注目的日子仿佛已是一种奢侈,现在的他宁愿坐公交,尽管坐公交意味着得“闭着眼睛”硬撑着度过每一站。
王帅甚至觉得连户外的新鲜空气都变得陌生了。只要不是在校园内,他就会戴上一只浅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既是对外界的隔离,也是对自己伤口的掩饰。而至于为什么在学校不戴呢?因为对他来说,校园才是最让人“看见”的地方——戴着口罩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仿佛是在高调宣布“我出事了”,那种被凝视的羞耻,比直接暴露更令人难堪。
放学后,王帅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早已皱皱巴巴的口罩,左顾右盼,像做贼似的迅速戴上。他生怕被哪个熟人撞见了这个动作,仿佛那不是戴口罩,而是给自己盖上某种判决。
口罩的内壁因为反复使用,早就不再贴合。他一戴上,就感觉鼻腔里被毛茸茸地轻触着,还混着点干掉唾液的气味。他微微抽动鼻子,像在确认那种不适感是否真切存在。校门外,一对对情侣正你侬我侬地走出校园,他像往常一样感到一丝沉默的惆怅。只能掏出手机,试图靠刷屏来驱散这股压抑。
这时,小红书弹出一个突兀的通知。不是推送,而是一条私信。
王帅微微一愣。他已经好久没在小红书上收到过陌生人的消息了,自从那场变故后,他早就悄悄删掉了从前发布的大部分内容。
消息的内容很简单:“你好,兄弟,请问你是上城国立大学的吗?方便请教一些事情吗?”
王帅皱了皱眉,点开对方的头像一看——是个看上去非常“直男”的账号,头像朴素、内容稀少,IP地址也显示在上城。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是的,怎么了?”
这边的金信义,本来还以为得等上一阵子才能收到回应——毕竟他很清楚,小红书这种平台上的陌生私信,回复率向来“感人”。刚刚发出没多久,屏幕就亮了一下,他还以为是推送。没想到居然是对方回得这么快。
他盯着那句简短的回复,心里竟有些意外的温暖。
这个人,不仅靠谱,还挺痛快。
“是这样的,是关于你们学校的一件事,算是挺大的。不过知道的人可能不多,甚至可能压根没人注意……所以,如果你听完觉得不清楚,也麻烦你别跟你的同学提起,好吗?拜托了。”
这番话倒真把王帅的好奇心勾了起来。他琢磨着——在大学里,那些关于恋爱八卦、分分合合的小打小闹顶多算“茶余饭后”的谈资,若真说有什么“大事”,恐怕也就只有一桩——那就是自己,这个曾经的“校草”,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中毁了容。呵呵,谁能比得上这个新闻分量?
“行吧,你说。”
王帅回得很简单,语气倒也算平静,只是眼神微微一闪。
而此时此刻,正坐在地铁车厢里的金信义,却还在犹豫。
他一边低头编辑着私信,一边看着屏幕上反复出现又被删掉的文字,始终觉得哪里不妥——有些话太直白了显得唐突,有些话太绕了又怕对方看不明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进进出出、删删改改,反复调整措辞,最终还是一声叹气,把手机放到了腿上。
算了,先不发了。
列车在钢轨上轰鸣着前进,车厢里不时有人起身、落座,报站声一遍遍响起,挤满了耳朵。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只想赶紧熬过这几波人流,等回到家,心里踏实点,再好好想想怎么开这个口。
他知道,一旦说出口,事情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是这样的,同学,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兄弟,前阵子突然烧炭自杀了。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任何预兆。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想不开的人,平时心里有什么事基本会和我们说,除了关于他女朋友的事。这个女孩我们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是你们学校的,我兄弟给她的微信备注是‘悦悦’。他们谈了有一阵了,但据我们所知,线下只见过一次。我们平时问起他女朋友的事情,他总是含糊其词,甚至直接岔开话题。后来我们也就不太好意思再追问了。
现在他突然走了,警方当然在调查,但作为他最亲近的兄弟,我实在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干等着结果——那也太不够意思了。所以我也在自己查,想拼凑出一些线索。
我知道这么突然地找你,可能有些冒昧,也可能给你带来困扰,但我真的别无选择。我不认识你们学校其他人,刚好看到你的账号标注了‘上城国立大学’,所以才斗胆打扰你一声。真的很抱歉。请问……你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或者有没有印象,最近学校里有没有哪个女生和一个外校男生交往过,后来对方突然去世了?”
这条长长的私信发出去没多久,刚刚回到家、正坐在棋盘前有些魂不守舍的王帅,猛地一个激灵。
他瞪着手机屏幕,眉头紧蹙。这件事他确实从未听说过,但
——“悦悦”?
这个名字在上城国立大学可不算稀奇,研究生部就有好几个叫悦悦的,本科部更多。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那些名字里带“悦”字的女生,试着缩小范围,但仍旧没什么头绪。
“这么离谱的吗……你让我想想啊……你确定没有她的全名?长相呢?有照片吗?”
他发出这条消息时,心中已经浮现几个模糊的人选,但不确定。
对面很快回了:“我们甚至连她真名叫‘某悦’都只是猜的,只因为备注写的是‘悦悦’。”
王帅皱了皱眉,手指在桌边轻敲了几下,打字回复:“我心里确实有几个人选。但要是没有更多信息,我也不敢乱说。你那边还能提供点什么线索吗?比如她专业、年级、哪里人、平时喜欢干什么、朋友圈头像长什么样,哪怕一点点都行。”
金信义从抽屉里拿出那台刘诚的旧手机,打开林勇的微信,点进“悦悦”的聊天界面。他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几秒,随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屏幕翻拍了一张。
他原本打算直接把这张照片发给刚刚那位上城国立的男生,但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迟迟没点下去。理智突然拉了他一把:万一,对方没能守住刚才保密的承诺,说不定会把聊天截图转发给别人。那时候,不光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连累到林勇和自己。
他心中权衡再三。对方看起来是个挺厚道、挺好说话的人——也许……可以见一面?面对面聊,既能判断对方真假,也更容易说清楚一些事情。
他敲下一行字:“同学,你方便出来和我见一面吗?我觉得当面聊可能更合适,也能说得更清楚。”
此时的王帅,正烦躁地对着棋盘发呆。原本他下意识就想拒绝——这段时间他自卑极了,连熟人都不太愿意见,更别说陌生人了。
但也许正是因为太郁闷了,心里那个“烂在棋盘上”的荒唐念头一闪而过,让他突然有了点出门透气的冲动。他抬眼看了看手机,回想起那条私信,觉得对方不像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反倒像是和自己一样,困在某些没处诉说的烦恼里。
于是,他回了句:“行啊。”
金信义眼前一亮,迅速回道:“你什么时候方便?时间、地点都听你的,我配合。”
两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消息来回几句,一场面对面的会面就这么定了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金信义盯着最后一条对话,忽然有些恍惚。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心,竟然出了点汗。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兄弟的离去,卷进一场连真相都难以看清的旋涡里。现在还要约见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切都那么不真实,甚至有点疯狂。
可他知道,这正是他该做的事。
王帅思索片刻后,把和这位网友见面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放学之后,地点选在上城国立大学附近的一家星巴克。那是一家老店,曾经极受欢迎,无论是课间还是放学,总有学生进去买杯咖啡或顺手带点糕点,气氛轻松自在,一度成为校园生活的一部分。
可自从另一个方向开了家Manner咖啡之后,那间星巴克的热度骤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嫌弃它:不是说饮品难喝,就是吐槽环境压抑,连灯光都成了被嘲讽的对象。过去的喜爱,忽然变成了一种近乎刻薄的冷淡。那些言辞之间,隐隐透着一种“过气”的轻蔑。
也正因如此,王帅反而觉得那里成了一个理想的见面地点——人少、安静,谁也不会注意到两个素昧平生的男生低声交谈。
第二天一整天,王帅在校园里不由自主地多留意了几个名字里带“悦”字的女生。他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却在一点点排查,可惜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孙佳悦身上时,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近乎本能的牵引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轻轻推了他一把,把线索指向了她。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位网友曾说过:“谈了挺久,却只见过一次面。”王帅回忆着校内其他几个叫“悦悦”的女生,虽然有的也很明显属于“女本位钓鱼主义者”那一类,但要说在关系里做到那样极端、冷感、又掌控感极强……似乎最可能的,偏偏是孙佳悦。
但王帅也清楚,这不过是一种直觉而已——毫无逻辑支撑,也没有实际证据。他甚至没听说过关于孙佳悦在感情方面有什么具体“事迹”。只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根曾被他遗忘的线,现在忽然穿透了层层绒布,从模糊中清晰起来。
他早在“毁容”之前,就对她有过类似的感知。只不过那时候,这份印象被某种柔和的滤镜包裹着,不动声色地被压抑了下去。而如今,那层滤镜被火与痛撕碎,他看得更加分明了。
金信义借了同学的学生卡,偷偷溜进学校的淋浴房冲了个澡。连着几天,他连洗头的心情都没有,如今难得出门见人,还是把那一头油腻的乱发打理了一下,算是对自己和对方的一点尊重。
他步子有一点沉重地踩着地面从地铁站出来,顺着街道走进了那家星巴克。
“我到了。”他打开小红书,给“衰小伙儿”发了条消息。
店里果然人不多,吧台前排着两个穿得很随意的客人,靠窗的座位上零星坐着几个人,神情都有些烦躁或麻木,像是被咖啡因拽着还没彻底醒过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烘焙香气,温吞安静,确实是个聊事情的好地方。
他站在店门口环顾一圈,试图从中找出那个让他连续熬夜追查、私信联系的网友——“衰小伙儿”。
对方的消息很快弹了出来:“我在最里面那个座位,戴着口罩。”
金信义心中不知为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紧张和兴奋。他抬眼望向店铺最深处,果然看见一个男生靠在角落的沙发座上,戴着墨镜和口罩,发型干净利落,手机屏幕亮着,仿佛刚刚合上某个页面。
他走了过去,肩上的书包顺势卸下来,搁到桌角,像谍战片接头的两人初次见面时那样轻轻开口:“衰小伙儿?”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声音没进耳朵,点头倒还利落。金信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低气压。戴着口罩和墨镜,遮得严严实实,却不见一丝防备或客套,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着,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他心里暗想: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不过既然都约出来了,礼貌总得做足。他朝对方笑了笑:“我去点喝的,要不要来点什么?我请。”
对方抬了抬头,声音低低的,语气松垮:“随便吧,你看着弄。”
金信义点点头,走向柜台,点了两杯超大杯的拿铁。他站在点单处,一边看着店员姑娘在操作台前熟练地打奶泡,一边时不时回头望望那个神秘网友——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刚经历完什么糟心事儿,整个人都罩着一层阴影。
说实话,金信义本来对这次会面还有点期待,但现在看着这个像是心事重重、状态不佳的男生,不禁开始怀疑:这人,真的能给我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
正当他尴尬地想着待会儿要不要先找点话题寒暄一下时,饮品好了。店员朝他轻声喊了句:“拿铁,两杯。”
他接过咖啡,转身朝那道安静的身影走去——无论对方是谁,故事总得从这一杯咖啡开始。
“谢谢你啊,还特地跑一趟。”金信义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推到对方面前,语气里透着一丝诚意与赔笑。
“没、没事。”王帅声音低哑,语气有些迟缓。他自从“毁容”之后,说话就不自觉地带上了磕绊感,仿佛连语言都变得不那么流畅了,“你……你还有什么能提供的信息吗?”
金信义点点头,从背包夹层里掏出刘诚的那部旧手机,点开微信里的“悦悦”头像。他将屏幕推到对方面前。
王帅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金信义下意识地想透过墨镜看清他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一层模糊的眼眶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王帅低头盯着那张头像,眼神明显一顿。虽然早在上午就在脑海中猜测是孙佳悦,但当真正看到头像的一刻,他还是怔了一下,仿佛某个模糊不清的预感忽然被证实。
他慢慢摘下墨镜,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与意外,说道:“她?这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同学,叫孙佳悦。人长得挺好看的,在学校里和一些外形不错的男生走得都比较近。是有一些传闻说她在外面确实有好像不止一个男朋友,但……好像从来没被证实过。”
金信义眼神一亮,追问道:“你认识她?”
“认识啊,之前还挺熟的。”王帅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割裂的悲观,“不过从这个学期开始,就基本没怎么说过话了。”
“啊?”金信义一怔,有些失望地说道,“本来还想请你帮忙搭个桥呢。”
王帅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我看可能悬了……要是你说你兄弟真的是因为她的事想不开,我不惊讶。说实话,她这个人——怎么说呢,看上去就不是那种能让人心安的类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只要你兄弟心里稍微脆弱一点……这种人,就可能让他一下子崩了。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你应该明白我意思吧?”
金信义点点头,低声道:“我懂你意思。”
“更何况——”王帅继续说道,语气里有些理智的悲观,“就算你知道是她,你又能用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找她聊?她要是真知道你是来追查你兄弟的事,估计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更别说说什么实话了。”
金信义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仿佛也认同了这个判断。孙佳悦的名字,在这一刻,仿佛真正浮出水面,却又比之前更遥远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被凝住了一样,只有不远处咖啡机低沉的蒸汽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首不知疲倦的背景乐。
金信义用手指轻轻转着咖啡杯,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王帅的鼻梁上,那一处皮肤显得有些僵硬,与整张脸略显不协调。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孙佳悦?你觉得她不是个好人?”他试探性地问道,语气低低的,带着点迟疑。
“那肯定啊,懂的都懂。”王帅语调忽然一扬,用一种略显无奈的高亢声音回应。他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那位素未谋面、已经自杀的男生——他不认识,对方甚至可能连自己名字都没听过,但王帅还是莫名地生出一丝同情。是因为同为男人的本能共感?他不确定。若是放在过去,他多半只会冷冷地归咎为“遇人不淑”或“心理太脆”。
可现在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陌生网友,话语里透出的真诚与焦虑,像极了他自己最脆弱时的一种样子——而他明白,这种样子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失去兄弟。
“那我估计啊,”金信义忽然坐正了身子,语气里透着一股被压抑的坚定,“八九不离十,我兄弟的死就是因为她。所有的可能我都排除了,只剩她——那就很可能是事实。”
“你还想找她聊聊?”王帅轻笑一声,带着点叹气的意味,摇了摇头,“我劝你别太乐观,兄弟,真的,很难。”
金信义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大概明白了。”
王帅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他,语气缓了几分,却也更加直接:“这个孙佳悦……在我看来,就是那种‘厌男又媚男’的人。她厌的是普通的男生;媚的是帅哥。她不是讨厌男人,她是讨厌‘不够帅’的男人。”
话说完,两人又陷入了一种不言而喻的沉默。空气中那股咖啡香味,忽然变得有点发苦。
金信义听着面前这个人缓缓说完,久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盯着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静默着。
他好像终于拼凑出了一些碎裂的真相——关于林勇的自杀、关于那个一直藏在模糊地带的“悦悦”。可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得如此极端,如此具备破坏性的后果。心底那一点点“可能还有别的原因”的念想,也像泡沫一样破碎了。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每当他们提到林勇的女朋友时,林勇总是含糊其词、讪笑着岔开话题。作为当事人,也许林勇早就看出了什么,只是说不出口罢了。他可能早就在自我怀疑、自我麻痹,甚至试图劝自己“没那么严重”。
可有些事,连对自己承认都难,又怎么可能轻易对别人说出口?
而偏偏,就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她厌的是普通的男生,媚的,是帅哥”,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金信义内心深处一连串积压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了高中时,有一次和林勇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从树缝里洒下来,他曾对林勇说:“我们学校有些女的,表面上说着‘讨厌男的’,但一碰上帅哥就秒变小猫。虽然只是部分,但在我们这些普通男生眼里,她们真的是在给整个女生群体抹黑。”
那时候,他还笑着拍拍林勇的肩说:“上了大学就好了,大家成熟多了,这种事应该会少很多。”
可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他自己的天真和自以为是。他曾信誓旦旦地说“世界会好一点”,却亲手把一个最信任他的人推进了更黑暗的深渊。
他以为自己是在安慰林勇、鼓励林勇,却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重复着世界对林勇的谎言。
金信义感觉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和愧疚一齐涌上心头。
世界骗了他,而他又骗了林勇。
他咬着后槽牙,眼眶有些发热,却又拼命克制住情绪,强迫自己稳住姿态。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但这份愧意,会像骨头里的冷,久久散不去。
“好吧,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金信义真诚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感激,“谢谢你啊,真的。”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眼前这个“好网友”对孙佳悦的判断是准确的,那她多半会尽可能避而不谈,哪怕只是普通的寒暄,也会小心翼翼地绕开。为了保全自己,她绝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可供追究的线索。
这时候,金信义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咖啡已经喝了大半,而对面的人却始终握着纸杯,连杯盖都没动过。
“你怎么不喝啊?”他抬眼问道,语气里带着些好奇。
王帅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原本只是下意识地敲着桌面,如今却有些为难。他似乎在挣扎着什么,手抬到口罩边缘又顿住。最终,在金信义疑惑的目光中,他像做了什么心理准备似的,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拉下了口罩。
那是一张被烧伤过的脸,左侧皮肤紧绷,带着不规则的疤痕和褪色痕迹,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又迅速戴上口罩,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回避着对方的目光,脸上写满了不安和自卑。
金信义看着眼前这张脸,先是一怔,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复杂,像是一种难以定义的震惊、联想与共鸣混杂在一起。
这……会有那么巧的事吗?可自己就是从章岚的小红书粉丝列表里找到的他。
王帅低下头,沉默不语,仿佛在为自己的“吓人”而道歉。
过了好一会儿,金信义终于轻声开口,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种释然:“你的脸……怎么回事?”
“没事,”王帅语气平淡,“就是烧伤而已。”
金信义点了点头,顿了一下,突然问:“所以……你肯定认识章岚吧?”
王帅眼神一下子变得明亮,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你也认识她?”
“可不只是认识。”金信义轻笑一声,眼角压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我还看到你们在日本玩得挺开心的。”
王帅微微一怔,一时间脑子还有点没转过弯。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着金信义的表情,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金信义看他的眼神平静坦然,既无轻蔑,也无敌意。
就在那一瞬间,王帅明白了。
原来是他——那个曾经喜欢章岚的男生。那位“表白失败”的人。一股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羞耻、错愕、惆怅、同情、自责……几秒钟内,这些情绪像走马灯般在他心里轮番闪过。
但最终,这些情绪都悄然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说不出的共情。
“你知道我是谁了吧?”金信义笑了笑,“其实我也是你摘下口罩后才意识到的。”
他们相对而视,在彼此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某种共同的苦涩与坦白。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起初只是轻轻一笑,随后越来越大声,像压抑太久的某种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这是王帅“毁容”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
他们没有再说话,却仿佛已经说尽了一切。什么都没明说,却又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