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
烟气遮目。
秦家大宅在狂风中飒飒作响,庭中草木似乎都要被连根拔起,呼喊声被裹挟消散,秦家少夫人金叶抱着梁柱,脸上的泪来不及垂落就已经被吹干,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大门方向,盼着如今唯一能依仗的夫君早点回来。
似有一道巨大的黑影遮盖住整座大宅,霎时暗无天日,飓风也紧跟着消散。
“相、相公?”
一只手拍在梁柱上,金叶在黑暗中触碰到了那只手,却是冰冷到钻骨。
没多久,隐约像是有巨兽飞天般,光亮重新照进秦家大宅,骤雨冲刷过后显得格外干净清透,金叶正欣喜,忽然看到地上冲刷出来的水似乎带着血,她受惊连忙依向拉住的手。
“啊——啊——啊——”
刺耳连绵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听得人心里渗寒,秦家仅剩的几个下人连忙冲出来,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后,也是惊呼声、哭泣声四起。
“少爷!”
“少爷!”
“少爷,您的手怎么了?!”
秦修毓浑身任由雨水冲刷,他的右臂自肩膀以下空荡荡的,脸色煞白,目光空洞,血水混着脸上滑落的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圈圈好看的血花色。
金叶尖叫到失声,手颤抖地抓住秦修毓的袖子,通红的双眼大睁地看他,似在问无数个为什么。
秦修毓脸皮微微扯动,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紧紧递到金叶面前,“我们有钱了,爹有救了,你……我……都有救了……值得……”
秦修毓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撕裂出来的,断断续续,片刻的死寂后,哀嚎声、尖哭声在雨中的秦家响起,久久散不去。
雷声震耳欲聋。
虞无咎及时将龙蛇召唤走,翩翩看到巨变,愣愣驻留在原地,看着跪抱在一起的金叶和秦修毓,心中腾升起烧不尽的怒火,究竟是谁在如此玩弄人心,血淋淋的利刃割杀下片片血肉,冲天的震荡,黑气取代金芒笼罩而下,没有人能轻易逃脱玩弄,只能去肉削骨忍耐。
所有的安宁祥和,被巨大的灾难冲毁。
不明真相的百姓,依旧在成群结队地祭拜邪神,以为求的是富贵,殊不知潜藏的灾祸随时可能来临。
清风当铺里,刘店主颤抖地将血淋淋的胳膊放在案上,供奉的那尊通体发黑的五通神像似乎在瞬间显灵了下——怒睁的目光满意地扫了胳膊一眼后又恢复平常。
刘店主急忙揉自己的眼睛,而后噗通跪下,“五通神大人保佑,一定让我的清风当铺成为本城第一大商户!”
见那五通神像不再有反应,刘店主想了想,起身,将装着胳膊的盒子盖上,而后抱起,急匆匆冒雨出门。刘店主不顾浑身淋湿,小跑到张府后门,见四下无人,悄然敲门进去。
没多久,他空着手,喜滋滋出来,口中激动喃喃着,“我清风当铺终于成为本城第一大商户了!我成了,我成了!”
刘店主的脸被大雨冲刷,可他似乎毫无感觉,口中喃喃,脑袋还跟着一抽一抽的,他的手下意识地抚摸了下脖子,总觉得那里有点刺疼,但相比成为大财主的兴奋,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刘店主经过秦府,想到自己能有今天,多亏秦家的落败,于是脚步不由得迈进大门敞开的秦府。
“呦,秦少爷,您怎么不赶紧找大夫啊,这不行的呀!”刘店主口中呼喊着进门,他脸上的神情是微妙的虚伪,幸灾乐祸的惺惺作态,让人看了忍不住作呕,而在秦家人看来,是恨不得杀了他的愤怒。
秦修毓死寂的目光在看到刘店主出现后,骤然变得凶狠,死死地将金叶护在身后。
刘店主看了眼在梨花带泪,娇弱艳丽的金叶,笑眯眯道:“你们不必紧张,我来就是想说一声,往后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到清风当铺找我,刘叔一定帮你们。”
“滚!”金叶大喊,“你滚出去!滚出去!”
“啧啧啧,何必如此。说起来,这秦府已经是张老爷的了,就算要赶我走,也应该张员外发话,也轮不到你们。你们要是没有住的地方,我那有,秦少夫人,要不要去?”
刘店主四五十岁,金叶不过二十年华,本是长辈,如今却说这种话。秦修毓再联想到之前店里时,刘店主说的要典妻的话,简直是莫大羞辱!
杀了他!
杀了他!
秦修毓脸色煞白,不顾伤势,随手抄起地上的碎瓷片,朝刘店主刺过去,但他终究太虚弱,刘店主轻轻一动便闪开了。
“我杀了你!”秦修毓大喊,挥着碎瓷片再度冲过去。
刘店主正待要嘲讽,忽然脖子传来一阵剧痛,他手抚了下,随后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地,双眼视线骤低,看到秦修毓被喷了一身的血,手中的瓷片紧握却是连连后退,而金叶捂着嘴失声尖叫。
刘店主的头颅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双眼滚动,闹不清自己什么情况。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手似乎想抬起却无力,雷鸣闪烁,没多久,那身体被狂风吹倒。刘店主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倒在地上,茫然瞬间后,头皮立起,双眼大睁着惊惧死去。
亡灵出现!
竟然是刘店主!
已经被虞无咎带走安抚的龙蛇忽然腾空再度飞来,俯身而下,将刘店主的亡灵叼走,而后飞天而起。
翩翩连忙跟上龙蛇,对紧随其后的虞无咎道:“这亡灵有古怪,在龙蛇渡化之前要问清楚。”她很清楚看到那刘店主的头颅是自己掉的,秦修毓的瓷片肯定来不及触碰到,这其中必定又邪祟作怪。
能够解答这其中诡异的,就是刘店主!
虞无咎也从龙蛇那里了解到了些情况,听完翩翩所说,当即带着她一跃坐到龙蛇身上。
翩翩连忙问被龙蛇叼着的刘店主亡灵,“谁杀的你?”
刘店主的亡灵却是黑气沉沉,对翩翩的问题毫无反应。龙蛇似乎无法超度刘店主的亡灵,口中忽然张开,任由刘店主的亡灵掉入枉死城。翩翩追上,务必要问出到底谁在幕后作祟,草菅人命!
可是枉死城其实小小山神能够闯入的,她追到枉死城入口,便被挡在了外头,无法进入!
而再看枉死城的入口所在,居然也在财神庙!
翩翩对紧跟而来的虞无咎道:“那个姓刘的店主一定知道什么!他有古怪!说不定就是那个五通神搞的鬼!”
“枉死城就算是我也不能擅闯。”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真相在眼前不理?”
虞无咎看着在风雨中飘摇的财神庙,神色凝重道:“据龙蛇所说,它是被召唤离开的,五通神没有这个能力。能召唤龙蛇的,除了天尊外,只有财神司的人,而整个财神司,除了我应当无人知道龙蛇在此……”
翩翩被虞无咎这话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你的意思是说,这望周城还有比五通神更难对付的幕后黑手?”
“目前看来是的。”
翩翩狐疑地看了虞无咎一眼,道:“会不会是你做梦的时候说梦话,无意识将龙蛇给叫走了?”
虞无咎幽幽掀眸看了她一眼。
“……那睡觉说梦话再正常不过,而且你刚从晚云间出来,又忙着财神司选拔的事,劳累过度也有可能。”
虞无咎戳破她的幻想,“五通神只是被推出来的邪神罢了,若无人指点,它只是无神智的邪祟。”
翩翩脑袋更大了,“那现在怎么办?难道任由百姓被愚弄?再继续下去,不知道会多多少个秦家,又会有多少枉死的人出现!”
虞无咎对翩翩的愤怒意外,翩翩注意到他的目光,脸热了一下,嘴硬道:“我只是担心我的功德,那龙蛇不能超度亡灵的话,修为就不能精进,还怎么飞升!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虞无咎现在已经知道翩翩嘴硬心软的本性,浅笑道:“嗯,功德确实重要。”
“……知道还不赶紧想办法!”
“种种迹象表明,此人是冲着财神司来的。”所以他心中也大概猜到是何人所为,只是还需要确凿证据,“秦家本应为望周城第一望族,与财神司息息相关,如今秦家出事,财神司香火将断。要想查清这背后之事,一是在秦家,一是在五通神。”
“那好办,咱们兵分两路,你查五通神,我紧跟秦家不就是了?”
虞无咎点头,但还是提醒道:“你是九仙山山神,在望周城处事难免有不便。”
这里的不便,不止是因为望周山山神魏五,还有望周城的土地、门神等,若他们知道翩翩非属地之神,说不定会生出误会。
翩翩正不适虞无咎为自己考虑,手中就出现了一道财神司司令,她微愕,“……就算如此,你也不用给我财神司司令,我又不是财神司正式司官,若是叫人知道,恐怕会误会你处事不公,故意偏袒我……”
“这本就是财神司的事,给你司令也是为方便行事,与私交有何关系。”
“……哦。”翩翩乖巧将司令收好,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虞无咎目光放柔,他将翩翩带来望周城确有私心,但那是因为翩翩注定与望周城有一劫,就算有私心也是该给她的弥补,只是这话他不好跟翩翩明说。虞无咎想到幕后之人,神情又不由得严肃起来,还是要尽快解决,否则不止财神司会受冲击,翩翩也会有危险。
翩翩也不由得跟着严肃起神情,“那我这就去秦家,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你。”
“嗯。”
虞无咎看着翩翩离开,而后转身进了财神司,他走向财神像,身形逐渐隐进去。
枉死城城主玄冥已经在入口等候。
玄冥一身黑色方纹华服,戴着白色面具,声音有些幽旷,“财神司司主大驾光临,却又叫我好等。”方才刘店主的亡灵一入枉死城,他便收到虞无咎的召令,但虞无咎却顾着跟小小山神说话让他等着。
虞无咎道:“城主大人无所事事,等等又何妨。说说你知道的事。”
“财神司的人还真是一贯的不讨喜,尤其是每一任司主。”玄冥撇嘴说完,自顾道,“那龙蛇什么时候来此的我也不清楚,我未成为枉死城城主之前它便在了。龙蛇离开后,望周城三日便增加了四个枉死之人,算上刚才的刘不仁。”
“四个?”虞无咎眉头微蹙。
“嗯。而且各个都跟刚才的刘不仁一样,像是被抽走了神智,无论做什么都毫无反应,成了尸灵,十分棘手。所以烦请司主大人赶紧把事情处理清楚,不要再增加我的工作。”
虞无咎沉吟道:“他们不是被抽走神智,而是因为信奉五通神,被夺走了七情六欲。五通神本就是借由人的欲望而生,人死了,欲望就会被五通神夺走,成为尸灵。”
玄冥点了点头,“不愧是财神司司主,果然见多识广。既然你如此坦诚,我也再告诉你一件事。那龙蛇是被召唤走的,如果我感觉没错的话,那召令出自财神司。”
“你确定?”
玄冥轻笑一声,“看司主的样子,好像很惊讶。我虽然常年居地下,但还不至于辨不出财神司的召令,更何况我整日经过财神庙。司主大人,好自为之,若是处理不好,休怪我上天庭状告财神司治下不当、违背天规、扰乱人间。”
虞无咎神色沉沉,“有劳城主警告,本司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玄冥不置可否,隐身离开。
整座枉死城被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隐隐似乎听得到凄厉哭嚎声,谁能想到头顶却是财神司。而以往,龙蛇一直都盘在枉死城门口,镇压着一方邪物,如今龙蛇飞走,枉死城生乱,而被封印着的邪物在黑暗中散着不知名的危险,让事情越发棘手,越发紧迫。
翩翩刚到秦家,就看到一队官差冲入秦家,要以杀害刘不仁的罪名抓捕秦修毓。
秦修毓以为斩断胳膊,弃掉前程就可以让秦家渡过厄运,想不到灾祸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是冤枉的!你们不可以胡乱抓人!”
金叶哭得跪倒在地,紧紧抱着摇摇欲坠的秦修毓,口中哭喊着“相公”,却毫无办法。
翩翩见状,当即要化身凡人帮忙作证,可是还没动作,忽然一柄大斧朝她迎面砍来。
翩翩险险躲过,看清来人,当即愤怒道:“魏五!你发什么神经!说好各走一边,你别妨碍我做事!”
“你插手我望周城的城务,就休怪我不客气!”魏五不由分说,挥着大斧又袭击翩翩。
虎声啸啸,翩翩情急之下化出一根火红长鞭,长鞭将大斧缠住,一个卸力从魏五手中夺走。魏五只觉得手腕阵痛,愕然看向翩翩,这只臭鸵鸟什么时候有了如此神力!
魏五转念一想,认定翩翩是侥幸,当即道:“在我的属地敢跟我动手,就算是到财神司那里我也不怕你。看招!”
翩翩也以为自己是侥幸,眼见魏五的虎爪拍过来,当即心里就是一颤,但是在晚云间经历过更凶狠的灼照的黑虎爪,她心神不过瞬间晃荡随即稳住,手中的大斧朝魏五甩过去。魏五不以为意,顺势将大斧夺回来,可是她刚碰到大斧,翩翩的仙风紧跟着迎面拍来。
魏五下意识对抗,一个激荡,身体直接被震出三尺远。
翩翩大喜,“臭老虎,原来你也只是虚张声势,不要碍我的事,不然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魏五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不是翩翩的对手。但是放眼半年前,那次翩翩要路过望周城,还被她一斧子挥到隔壁镇,不过短短时间,要么翩翩有什么奇遇增强了神力,要么是她自己的神力有所削弱。
削弱……
想到望周城最近四个枉死的人,还有财神庙的异动,以及龙蛇的失踪,魏五手不由得悄然攥紧。在被天庭发现这些异象之前,她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前程必定会受到影响,她堂堂上古白虎,断不然被困在小小山神府,无论如何,她都得飞升上天。
魏五的目光锐利地盯着翩翩,“翩翩,你非要和我作对吗?这秦修毓误杀刘不仁纵然有冤屈,也是人间的事,你我凭什么插手。”
“那刘不仁死得有古怪,分明是枉死的,你身为本地山神,难道毫无察觉吗!?”
魏五凌厉道:“人间自有人间的法度,那秦修毓命犯牢狱,我岂能随意干涉。再说刘不仁枉死,更是我山神府的事,你有何缘由插手?”
“这就要问问你这山神是怎么当的了!你若是称职,也不会有今天的事,秦家本不该如此。既然已经涉及财神司,我当然要管!”翩翩说着,出示了财神司的司令。
魏五暗暗咬牙,知道今天是无法阻止翩翩插手秦府的事了。
翩翩眼见秦修毓被官府的人带走,而金叶则哭着跪在原地,祈求山神庇佑,保佑秦家。魏五当即就收到了金叶的愿牌,神色略微有些复杂。
翩翩道:“魏五,你我只要一日是属地之神,就应当护百姓一日,别忘了,若没有他们的信奉,我们根本不会存在。”
魏五冷笑,“这话由你来说,当真是可笑。”
“我不和你争辩,你也别再来坏我的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着,翩翩将大斧还给魏五。
魏五沉着脸离开。
魏五回到城隍庙,神使当即迎上来,紧张道:“五大人,那刘不仁也跟其它三人一样,都是在暴富之后丧命,要不还是禀告财神司,看是不是他们出了问题。”
“不行!如今枉死的已有四人,若是再让财神司知道,我也别想在望周城待着了!那我几百年的苦心经营将功亏一篑!”魏五说完,左手突然疼了起来,她把袖子挽起来一看本来只黑了一只手掌的地方,如今扩散到了整只手臂。
神使惊慌道:“五大人,还是赶紧再找龙蛇大人吧,如今只有它能帮您。”
魏五想到输给翩翩的事,心情越发烦躁,忍着剧痛咬牙道:“去神通庙,一切都是它搞的鬼!”
神使忧心忡忡,魏五的伤便是五通神留下的,根本不是对手,如今再去不知又会如何。
翩翩化作凡人出现在秦府门口,她正跨步要进去,就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急匆匆走来。
“嫂夫人!是我,张子放。”
金叶呆愣着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张子放,张子放连忙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着急道:“嫂夫人,秦兄怎么会成杀人凶手呢?”
金叶顿时扑入张子放的怀中痛哭。
翩翩若有所思,迈进秦府的脚步停下,在门外等着,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张子放出来。
“你是张子放吧?”翩翩主动开口。
张子放行色匆匆,停下来看翩翩,只觉得眼前这个留着大波浪长卷的姑娘美貌非常,却素未蒙面,也绝非望周城的人,否则如此绝色他断不会没见过。
张子放心系秦修毓的事,但还是温声开口,“姑娘认识我?”
翩翩摇头道:“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的好兄弟秦修毓。他是被人冤枉的,如果你想救他的话,我可以帮你。”
张子放眸中闪过一抹异样,“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