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川参加过的太州诗会不同。
秦淮诗会分“初评、复评、终评”三阶段。
初评以应景诗投匣打分,每日选出五篇佳作;
复评采用对诗形式,围绕指定主题比拼意境与才思;
终评则要求诗与才艺结合,综合评定头彩。
头奖不仅有百两黄金、西域珍宝等丰厚奖赏,更能获得文人圈的认可,甚至得到京城青楼八大魁首或朝堂官员的关注,不少文人墨客趋之若鹜。
甚至有贵公子私底下重金求购诗篇,只为在这诗会上,博美人一笑。
“快看!是凌云舫!”
乌篷船里,柳元元指着中间一座画舫轻声叫道。
苏妲姬坐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个桐木琴匣,轻声解释:“那就是诗会的主舫,等会儿咱们登了舫,先投初评的诗稿,若是能进前二十,就能参加复评的对诗了。”
林川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支竹笛,用来装逼。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比平日的衣着多了几分儒雅。
目光落在凌云舫的甲板上。
一群锦衣文人正围着个白面书生谈笑。
那书生手里摇着把象牙折扇,时不时抬手指点两句,模样颇有些自得。
“那是宋修远。”
苏妲姬注意到那书生,介绍道,“去年诗会的头名。”
林川点点头,目光从宋修远身上移开,望向了岸边的一间茶寮。
茶寮里燃着烛火,窗纸上映着个白发长须的老者身影,老者正对着桌案上的纸墨比划,身旁围着几个青衣弟子。
苏妲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那是扬州来的周淮砚老先生,他是扬州的文章魁首,据说写的文章曾被皇帝钦点为范文,这次被翰林院特意请来做评判,眼光极挑,寻常的诗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说话间,乌篷船已经到了凌云舫的梯旁。
一个穿灰衣的仆从上前:“几位是来赴诗会的吧?请登舫,初评的诗笺在舱内的案上,填好后投进左边的木匣即可。”
林川踏上甲板,陆沉月、苏妲姬、柳元元紧随其后。
刚上船,丝竹声忽然弱了半分。
也不知道谁开的头,附近的文人,目光竟齐刷刷望了过来。
自古以来,各地诗会之中的默契之一,便是才子与佳人的纠葛。
多少人揣着诗稿来,说是为了名声,更多是盼着在诗会上绽放光彩,从而获得能与青楼某位佳人共处一夜的机会。
可眼前这陌生男子,竟带着三位女子登舫。
且这三位女子,各个风采卓绝:一位抱着桐木琴匣,身姿如兰;一位眉眼灵动,容色亮丽;还有一位,黑衣黑裙,冷艳无双。
人群瞬间静了静,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
“这是谁家的公子?竟带了三位佳人来,瞧着不像京城望族啊……”
“那姑娘的琴匣,看着是姑苏沈氏的手艺,寻常人可买不起!”
“怕不是哪个富商,想拿佳人凑趣,真当诗会是逛秦楼楚馆了?”
“你是说……这都是青楼女子?”
议论声里,一个穿锦袍的公子越说越露骨,凑在友人耳边低笑:
“啧啧啧,若是能得那黑衣姑娘一晚,便是死亦无憾……”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啊”地痛嚎一声,抬手紧紧捂着嘴,指缝里渗出鲜血。
众人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赶紧围过去。
只见他摊开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颗带血的牙齿,还有颗枣核。
显然是刚被枣核崩掉了牙。
“陈兄这是怎么了?吃枣干把牙咯掉了?”有人惊问道。
那陈姓公子疼得说不出话,只呜呜摇头,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他的友人赶紧扶着他,对仆从急声道:“快!叫船,去找大夫!!”
一行人匆匆下船。
苏妲姬和柳元元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林川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陆沉月,见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便了然于心。
方才那陈公子的秽语,他听得真切。
挨这一下,纯属活该。
人群中,宋修远收了折扇,目光在苏妲姬脸上转了几圈。
对身边随从递了个眼神。
……
……
正月初一,是诗会的第一天。
凌云舫的舱内已摆好诗笺与墨汁,可围在案前的文人大多只是浅蘸墨汁,或低头摩挲诗笺,没几人真的动笔。
毕竟诗会要连办十五日。
初日登台的多是试探虚实,谁也不愿先亮出底牌。
都想先看看旁人的诗作,摸清今年诗会的水准高低,再决定后续如何发力。
林川倒是无所谓。
他跟着仆从取了诗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指尖捏着笔杆,目光扫过舱外。
见陆沉月正趴在栏杆上,指着远处河面上的荷花灯笑。
笑声飘进来,他嘴角弯了弯。
什么诗会水准,什么名次高低,于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毕竟此行来盛州,本就没打算长留,能不能待到正月十五还是未知数。
眼下最要紧的,不过是让陆沉月开心。
她既盼着看诗会热闹,那自己便写几首诗,陪她把这雅集逛尽兴便是。
念头落定,林川不再犹豫。
笔尖蘸满墨汁,落在诗笺上时没有半分停顿。
不过片刻,三张诗笺便已写满。
两首是他结合秦淮夜景琢磨出的原创,还有一首,是上辈子烂熟于心的《青玉案・元夕》,只稍作改动,将“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景,与眼前秦淮的灯影贴合。
诗刚写完,墨迹还泛着水光,苏妲姬便抱着琴匣走了过来。
她本是想问问林川需不需要琴音助兴,见诗笺摊在桌上,便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轻声念了起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画舫凌波灯影渡……”
越念,她的声音越轻。
到最后全然没了声响,只捧着诗笺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林川抬眼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早有预料,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
得,这下苏姑娘的倾慕,怕是又要多上几分了。
他太清楚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分量了。
这般字句,便是在他上辈子那个诗词璀璨的时代,也是举世无双。
心里有种恶作剧般的感觉。
这第一天他就把王炸给亮出来。
诗会还剩下十四天……
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