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弄2016-12-23 20:545,869

  七月中,归乐国境内。

  烈日当空,照得道路两旁的树木都低下了头。

  三五个路人忍不住炎热,缩到树下乘凉。黄沙大道旁卖茶水的老头也因此多了两桩生意。

  “来碗茶。”大力地扇着风,路人从怀里小心地掏出钱袋,拣出一枚小钱放在桌上。

  “来啦,好茶一碗,清肝降火。”老头堆着笑脸把茶端上,搭讪两句,“好热的天,客人赶路?”

  “对。这见鬼的天气,能把人热死。”啜一口茶,润润干渴的嗓子,客人高兴了点,说道,“我这是忙着送货回边境,唉,这两年东林国在边境闹事,弄得咱们生意人没口饭吃。幸亏小敬安王把那什么楚北什么的给打回去了,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嘿,咱们小敬安王就是好样!”

  “你说的那个什么北的我知道,是东林国大王的亲弟弟,也挺厉害。”

  旁人笑着嚷道:“厉害管什么用,碰上咱们小敬安王,还不是被打回老家去了?”一口气喝干碗里的茶,又掏出一枚小钱慷慨地往桌上一放,“老头,再来一碗!”

  一听“小敬安王”这四个字,卖茶的老头也立即点头,边倒茶边说:“我听过,这可是我们归乐国的第一猛将啊,没有他打不胜的仗。”

  正议论纷纷,忽然听见一声长叹:“你们还敢提‘小敬安王’这四个字?现在,小敬安王已经是归乐的叛臣了。”

  此话宛如平地一声雷,惊得正聚在一起喝茶的几个人目瞪口呆。

  卖茶老头手一抖,惊道:“这位客人说什么?小敬安王……”

  “都不知道吧?”来客坐下来,用袖子扇着风,“我昨天才从都城过来,小敬安王刺杀大王未遂后逃出都城。现在,大王已经下令全国缉捕敬安王府一干人等。我听说,赏金还不少呢。”

  “可小敬安王不是才平定了边疆犯军,刚刚回到都城受赏吗?”

  “嘿,你说奇怪不奇怪,就是回到都城的当天晚上,他就企图进宫刺杀大王。你们可知道当时他用的是什么剑?”见周围众人都聚精会神听着自己说话,客人卖了一个关子。

  “一定是什么宝剑吧?”有人猜。

  “别听他瞎说。”也有人哂道,“我才不信小敬安王会造反。敬安王府世代都是归乐的忠心臣子,绝不会造反。”

  客人见有人怀疑他的话,胡子一翘,嚷道:“他就用大王亲自赏赐的黑墨宝剑刺杀大王。黑墨宝剑听说过吧,只要被它划到,多小的伤口都会漆黑一片,永远不褪。”

  “可……”

  争论不休时,忽听见错杂的马蹄声渐近。

  又一队马车到了,极平常的商人车队,车窗车门都用厚布帘子遮得死死的。赶车的是个男人,一脸横肉,往桌上扔下两枚小钱,吼道:“老头,来两碗茶!”

  “来啦!”

  “这鬼天,够热的!”

  “对对,客人在树下乘乘凉再走吧,这里正讲小敬安王的事呢。”

  “呸,老子赶着做买卖,管他什么这个王那个王。”昂头把茶咕噜咕噜地灌下喉咙,又把腰间的大水囊解下来递给老头,“把这里也装满了,老子要上路。”

  老头忙帮他装满水。

  男人取过水囊,翻身上马,吆喝一声,马车又开始向前去了。

  马车在黄沙道上摇晃前行,娉婷终于在没有停顿的颠簸中睁开了眼睛。

  空气闷热,汗正沿着脖子往下滑,刚刚睁开的眼睛似乎还不能适应光亮,稍微眯了起来。

  后脑隐隐发疼,一阵一阵的眩晕泛上来,像浪一波一波地要将人涌倒。

  这是哪里?困惑地问着自己。待看清楚周围,心底无端冒出的警觉让娉婷清醒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立即瞪得愣圆。

  记忆中是漫天的火光、激烈的厮杀声……

  “娉婷,你在城外等着,我们再进去把局面搅乱一点,接应父亲。”

  “那……少爷,黎明时分,我们在城外山冈上会合。”

  王爷呢?少爷呢?还有那调皮捣蛋唯恐天下不乱的冬灼又在哪里?

  记得约定后,自己立即朝山冈出发,最后的记忆在刚刚瞧见山冈的时候终止。

  当时后脑一疼,眼前发黑……

  “醒了?”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早该醒了,再不醒老子真以为那一棒子把你给敲死了。”

  人贩子?娉婷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人。

  难道就在最关键的时候,少爷绝对不能少了自己伺候的时候,自己居然被人贩子抓了?真是没有天理,她白娉婷从小到大单独离开王府的次数少得可怜,居然一孤身就遇到人贩子。

  “好了,老子现在要问你话。”男人坐进马车,扯出塞在娉婷口中以免她呼救的烂布,威吓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敢不说实话,老子就抓你去喂狼。”

  听见这种吓唬小孩的话,娉婷差点笑出来。她从小伺候小敬安王何侠,是唯一可以跟随何侠出征的女子,年纪虽小,却已见识过不少杀戮场面,区区一句话,怎能将她吓住?

  娉婷不待那男人发问,自己先问了问题:“你是在都城城门外两里的地方抓到我的?”

  男人被她问得一怔,见她悠然自得,淡淡浅笑中不怒自威,居然点头回答:“是。”

  “我睡了几天?”

  “两天半。”

  娉婷一听回答,脸色稍变,暗叫不好。

  如果自己真的昏睡了两天半,大王的追兵定已开始在都城附近搜捕,那么,少爷他们将无法继续停留在与娉婷约定相会的山冈。心中焦急起来,又问:“你要将我卖到什么地方去?”

  “去……”连答了几个问题的男人忽然觉出不妥,醒悟道,“哎?明明该我问你,怎么反让你问起我来了?”当即露出凶相,低吼道,“我问你,你是哪家富豪的逃妻?家在什么地方?”

  逃妻?

  娉婷一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随即醒悟过来。

  她虽是王府丫头,但从小深得主人喜爱,使的东西比普通人家小姐的更精致几分。一身绸缎的自己在黎明时分独自奔走在都城郊外,难怪被人贩子当成富豪的逃妻。

  怪不得这人贩子会好心让自己昏睡两天而没有中途扔掉,原来是把自己当成可以勒索钱财的筹码了。

  娉婷嫣然一笑,摇头道:“我只是个丫头,并不是什么富豪的逃妻。”

  “哼,丫头能穿这么好的绸缎?”

  娉婷暗忖:大王恐怕已经下令全国通缉敬安王府的人,我可不能暴露身份。眼睛轻轻转了一圈:“我本想偷偷出城会情郎的,因为爱美,偷了小姐的衣服换上。”归乐国民风豪放,女子私会情郎的事倒真是不少。

  男人一听,立即眉头大皱,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大喝一声:“老张,你给我过来!”

  “来啦。”似乎人贩子不止一个,另一个正在其他马车上。

  不一会儿,一张胖圆的脸从帘子外伸了进来:“福二哥,有什么吩咐?”

  原来面前这个男人叫福二哥。

  “吩咐你个头!你不是跟老子说这女人瞧起来像富豪的逃妻,可以换很多钱吗?”福二哥瞪眼指着娉婷,“她是个丫头!呸呸,白养了两天!”

  老张缩缩脑袋,瞅了不做声的娉婷一眼,谄笑道:“福二哥别生气。不抓都抓了,就算不是,至少也可以卖几个钱。”

  “这种货色能卖什么钱?”粗粗的指头毫不客气地指到娉婷鼻子上。

  确实,娉婷相貌不算上好,在敬安王府中,她只勉强属于中等姿色,得个清秀的评价而已。

  但整个敬安王府,却没有一人不知道娉婷的重要。

  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一个人贩子指着鼻子说自己不值钱。娉婷忍不住翻个白眼。

  对着老张吼完两声的福二哥,只好露出一副自认倒霉的神色:“算了,多少也能卖个五十钱吧。这偷小姐衣裳穿的死丫头,害老子以为有油水,还招待她坐了两天老子的私人马车。去去,把她带到后面的马车里和其他人一块儿待着去。”

  一入后面的马车,臭气迎面扑来,娉婷立即明白为什么福二哥说自己头两天受了优待。

  比起刚才的马车,这辆马车破烂而拥挤,又脏又热。

  马车上挤了七八个女孩,与娉婷一样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口里都塞着一团烂布,个个眼中惊惶不安。见又有同样遭遇的女孩被抓进来,都用同情的眼光注视着娉婷。

  “往里挤一挤,又来一个啊。”老张把娉婷推入马车,随手逐个地掏出其他女孩口里的烂布,“已经到荒野了,就免了堵你们嘴吧,不然这天气热,闷也要闷死两个。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听见了!”吆喝两句后,老张出了马车,大概是赶车去了。

  娉婷被老张推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找到个角落坐下。

  “咳咳……咳……”马车摇晃得厉害,嗓子忽然发痒,娉婷猛地咳嗽两声。

  不适的感觉冒了上来。

  这次随少爷出征染上的病,还没有好吗?娉婷蹙眉,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硬邦邦的木壁上。

  稍微舒服一点,忍不住又开始思索。

  敬安王府,她在那里长大的敬安王府,该已是一片灰烬了吧?

  肃王子,不,他已经是新登基的大王了。大王对手握重兵的敬安王府猜疑日重,不久前少爷再次立下战功,大王终于按捺不住设下毒计,在少爷凯旋之夜诬陷少爷谋反。

  幸亏敬安王府对大王多少有点提防,才不至于毫无反击之力。

  如今,少爷应该已经策划好逃亡的路线了。

  不知道他们会暗中逃到哪里。猜不出也好,逃亡最好就是逃到谁也猜不到的地方,那样,追兵才不会找到他们。

  四周开始传来低声的啜泣,方才被掏出堵嘴布的女孩们都为自己的不幸低泣起来。娉婷睁开眼睛,缓缓环视。

  不错,果然个个都很漂亮,自己应该是所有人中最丑的吧?

  人贩子向来都是挑美人下手的,卖给达官贵人当小妾,价钱可以抬得很高。想起福二哥给自己定的价钱是五十钱,娉婷微微一笑,别的不说,光是平日少爷赏给她的,已经足够让福二哥淹死在钱堆里。

  若福二哥知道自己鬼使神差抓到的是谁,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

  “这位姐姐……”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女孩碰碰娉婷的肩膀,“你也是被他们抓来卖的吗?”

  好惹人怜爱的小女孩,怪不得会惹来人贩子。娉婷点头:“嗯。”

  “你怕不怕?”

  “不怕。”

  女孩惊讶地看着她:“不怕?”

  眼看女孩还要张口发问,早就头疼的娉婷先一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青。姐姐呢?”

  “我叫小红。”随口就帮自己起了个新名字。总不能顶着“白娉婷”这个虽未四海皆知但也绝对不是默默无名的名字被人卖掉吧。

  “姐姐,那……”

  “知道我们现在正往哪里去吗?”娉婷又截断小青的提问,抓紧时间弄清楚形势。她不怕,反而有点兴奋,就像跟随少爷出征时,为少爷想破敌之计一样,只不过现在是孤军奋战罢了。

  “听那个胖子和那个很凶的男人聊天的时候说,好像是要把我们卖到东林。”

  敌国?娉婷的眉头又皱得更紧一点。

  少爷这次在边境打败的正是东林军,娉婷一条引敌入山,开河淹道的计策让东林军惨败一场,以致全面溃退。当时,少爷还笑着说:“现在全军都知道我们有一位女军师。回到都城,我要父亲重重赏你。你这次想要什么?”

  假如在东林被揭穿身份,那后果可真是……

  看来借助人贩子的车马逃避大王追捕这一招是不能用了,要看看何时有逃跑的机会,离开人贩子的马车,再靠双腿去找寻少爷的下落。

  考虑清楚后,太阳穴却突突地猛跳起来,如被什么东西不停用力扯动一样发疼。倦意袭上全身,夺走所有力气,娉婷又开始咳嗽。

  “咳咳……”

  “姐姐……”小青关心地看着她。

  “没事。”好不容易停下来,却发觉喉咙里一阵腥味。娉婷心一沉,难道又咳出血了?

  如此一来,怎么逃跑?

  她的身子其实不弱,只不过这次出征时染了点地方小病,打仗的时候不想让少爷烦心,便硬撑着不说。一路颠簸回都城后,第一晚就发生变故。

  其中耗费心神的事自然不少,也难怪病情加重。

  娉婷又考虑半天,幽幽叹了一声:“东林就东林吧。”她已决定,暂时随人贩子到东林。

  毕竟,现在通缉敬安王府一干人等的王令,只在归乐国之内奏效。

  敌国,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吧——只要身份不暴露的话。

  过了几天,车队已经到了东林境内。

  人贩子当然不会在边境的穷僻乡村叫卖,又赶了几天路,直入东林都城莫恩,才将抓来的女孩们赶下车,在客栈里梳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

  征战连年,买卖人口简直就是司空见惯,几乎每座大城市中都有专门买卖人口的市场。娉婷她们被人贩子带到市场,一个一个站在台上任买主评头论足。

  娉婷在众人中最不起眼,被排在后面,倒免了许多不自在。她被抓时穿的那套绸缎衣裳,已经被人贩子剥下来让小青穿上,以抬高美人的价钱。

  “归乐国美女!归乐国美女啊!”

  想起自己这堂堂归乐国敬安王府第一侍女,居然会被放在这里叫卖,娉婷不能不摇头苦笑。

  难怪有人说,人生际遇变幻莫测。

  在看台上站了半天,一同被抓来的几个女孩都有了买主。买小青的是个斯文书生,看起来很和善,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小青胆怯得很,临走前哀叫着:“姐姐!姐姐!”死死拉住娉婷的手。

  但娉婷知道,像小青这种穷苦人家的标致女孩,能进豪门当丫头已算幸运。娉婷当年若不是被王爷带回王府,只怕已经饿死在路旁。

  “去吧,不要怕。”娉婷拍拍小青的手,目送她去了。

  最后被卖掉的是娉婷。

  看来姿色不佳果然不吃香,人贩子好说歹说,总算找到一个需要粗使丫头的管家,将娉婷以四十小钱的价格卖出了。

  四十小钱,若少爷知道自己的价钱如此低廉,怕会笑昏过去。

  “这就是大门,记住地方了?”被带到一扇富丽的大门前,花管家指指上面的大牌匾,“你们这些粗使丫头只能从旁边的小门进出,知道吗?”

  娉婷抬头,念着牌匾上的大字:“花府。”

  幸亏不是镇北王府,否则娉婷一定拔腿就跑。

  镇北王楚北捷,那鼎鼎大名的东林大王的亲弟弟,东林国第一虎将——也是带兵进犯归乐国最终被少爷击退的人。

  “嗯,不错,还认识几个字。”花管家点点头,把娉婷带到刚刚所说的小门前,“以后这就是你的新家,我们老爷小姐心肠都很好,你好好干活,不会亏待你的。”

  就这样,花府多了一个平凡的丫头。

  娉婷要干的活儿是洗衣服,真不敢相信,她居然也有要洗这么多衣服的一天。

  之前在敬安王府,她虽然是丫头的身份,地位却和少爷的妹妹差不多,平时除了给少爷端端茶摇摇扇子外,就是陪少爷读书画画弹琴,何曾洗过衣服?连她的衣服都是交给下面的小丫头洗的。

  “总算洗好了。”将好不容易洗好的衣服拿到天井处晾起来,平素保养得嫩嫩的十指都起了水皱,娉婷清秀的眉微蹙,但很快就松开来,“娉婷啊娉婷,谁叫你往日不干活呢?现在知道丫头的本分了吧?叫你一次都还回来。”自嘲两句,脸颊上现出两个小巧的酒窝。

  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亮光,一种隐藏在内的气质不自禁地流露出来,虽然没有绝美的五官,却隐隐漾出旁人无法比拟的绝代芳华。

  要是福二哥看见此时的娉婷,只怕要跺脚捶胸后悔只将她卖了四十个小钱。

  花府对下人确实不错,花管家知道娉婷久咳,还为她抓了点草药。药虽然不是什么罕见的珍贵药,但喝两剂下去,似乎也有点效果。

  暗暗盘算着等身子再好一点就悄悄离开,一件小事却打乱了娉婷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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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芳不自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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