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邻居的投诉
竹叶青2017-02-07 14:566,285

  又是一个周五。看上去、听上去、感觉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眼瞅着天光从明黄色融化为青色,逐渐被升起的黑暗淹没,摞纸本的声音,开抽屉合抽屉的声音,笔尖敲桌子的声音,从开始的几个点慢慢向四周蔓延开来。此时此刻,它们还不敢大肆宣扬,悉悉索索地泄露对自由的渴望,又拙劣地试图掩饰自己。直到有人按耐不住,倚到别人座位上寒暄,交换周末计划,这一场暗地里的假日序曲终于开始变得明朗。

  米音非快速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还差十分钟六点。等一等,再等一等,随便找个事做,六点半,六点半再走。

  自从搬到新房子后,为了避开下班高峰期,越是周五越得拿出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定神闲。米音非倒是不担心路面交通,反正它也很少畅通,特别是在这个号称中央商务区的地方。从玻璃幕墙望出去,水平视线一百三十度范围内尽是节次鳞比的高楼大厦。它们像是处在青春期的少年,脸上的痘痘还没有清理干净,已经压抑不住竞争的欲望,触手可及的地方是兄弟也是对手,所以比着赛着看谁引人注目。论身材,壮实固然能争得平面空间,但只有拔得更高方可力盖群雄。看穿着,普通材质不能入眼,身披必须是闪闪放光的金甲银盔。比配饰,说什么六层停车楼,间层花园暖房,顶楼旋转餐厅则显得过于内敛,单是凭那光可鉴人的入驻公司铭牌足见竞争资本。公司铭牌被做成金叶子形状的金属地砖,铺在大楼脚底入口通道上。若是晴空万里,这些名字在太阳照射下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人们敬畏得不敢直视; 赶上刮风下雨,行者害怕脚下打滑,难免低头多瞅几眼。

  这些公司或许不知道,它们日日居高俯视的是哪个工厂旧址。其实倘若留心观察,不难窥探出端倪。比如米音非所在那两栋方方正正、泛着淡蓝色荧光、中间偏上部位有隔断的办公楼原是造冰箱的。在它东边,本来制造四个轮子的汽车厂,现在伫立的是两条腿站立的大厦。往东南一点,长得像粗壮版电烙铁的高塔本是个仪器厂。往西南一点,细高的白色多窗建筑分明是在向数控机床厂致敬。 时过境迁,十几年前徘徊在厂房高度的天际线虽是陡升到400米,仍然不灭往昔烙印。

  工厂车间火热的劳动场面给城市设计者贡献的创作灵感,不仅体现在建筑造型,也运用在交通设施上。他们借用传输带造型盖了座三层立交桥,两层通南北,一层通东西。这桥足足花费十年建成,开始的时候只有红白色公交车间歇驶过,空旷的柏油路在烈日炎炎下寂寞地吐着蒸汽打发时间。后来,汽车的样式和颜色变得丰富,它们整齐耐心地排队等待通过。再到后来,传送带周围的劳动力越来越多,生产力越来越旺盛,超乎设计者预料。经久不衰的场景时时在目:新到的汽车咆哮着试图冲进传送带,左搡又推给自己腾出一块空间。早已等在传送带上的汽车正不耐烦,十里车河看望眼欲穿,偏又挤进惹人烦的家伙,不满情绪瞬间被点燃,不肯示弱。于是传送带被积压品们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看不到底色。

  周五的积压往往来得早一些也久一些,从下午三点持续到早上三点。米音非有时会站在玻璃幕墙后,用指尖沿着刹车灯穿成的红线,划过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她不得不承认,俯瞰繁忙的街市,那感觉就像是统御众生的主宰:任你们如何愤怒、失望、无奈、挣扎、得意,终需按照我指的方向行事。不管你们什么年龄、学历、职位、特长、收入,总归逃不出我的手掌。这种快感不过是源于事不关己的虚幻错觉,可哪怕是短暂的,也令人心甘情愿醉然其中,以至于坊间曾传闻“错峰积压”将列入城市经济发达程度指数。

  事到关己的时候,米音非头也不回地扎进地铁站。广播里的姑娘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念叨“现在是高峰时间······”,站台上人群已是摩肩接踵,热烈地呼应她。冰凉的隔离栅栏迫使一群人把另一群人赶进设计好的路线,像是等待剪毛的羔羊:不知前程,一味行进,接受检查,打上标签。

  每当这时,总少不了几个好奇的不安因素抻着脖子,垫起脚尖,高举手机,给黑压压的头顶们拍照留念。他们一边自转一边拍,白色的牙齿在黑色背景下划出一道弧线。人群默默地配合,头埋得更低了,眼睛死死盯住手机或者书本。不能看路,就靠头顶抵住前人的脊背充作导航。队伍的整齐性并未因此遭到破坏,依然顺从地按照指示盘成几道弯,从站台延伸到地面。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广播里的姑娘从来不说“现在不是高峰时间······”,人们毫无怨言地接受地铁的不完美。哪怕就像那一年外边瓢泼大雨,水流奔涌着拾级而下,欢快地冲向站台,用一秒的曝光时长能拍出缎子般的质感时,人们仍然情愿为此申报为本市最值得游览的景点,赞其兼具自然之意和人工之巧。至少,大多数情况下,地铁能够保证两个小时内从城市这头抵达那头。在不停被填塞而膨胀的超级城市里,这应该被当作是种恩惠。

  下班迟走意味着米音非到家时只剩下准备吃饭和吃饭、准备睡觉和睡觉的时间,其他事情不得不留待周末慢慢处理。这个周末米音非打算集中精力把墙饰挂起来。纵然和徐悦南开玩笑时不承认,米音非也知道房间不可能长久空空荡荡的。从现在起,这里是她,以及米爸和米妈日后居住的地方。她对新家周围的环境有许多地方要重新认知和适应,那么就从她能掌控的地方开始着手,让这里像一个可以生活得很温暖的地方。

  米音非的墙饰收藏中有艺术钟表、铁艺、油画和相片墙。艺术钟表是一个红色的长方形硬质塑料,表面有时针和分针,但没有数字标识,只是从上到下用英文把1到12罗列一遍,像是一张单词表。铁艺品是个海底世界的造型,几条小鱼畅游珊瑚间,小鱼身上漆的颜色随着光线变化一会儿绿一会儿黄,好像真的置身于波光粼粼的水里。油画是专门去艺术村买的,不图撞上明日之星的作品,只求保证手绘。这里面米音非最得意的是相片墙。相框原本是原木色,米音非把其中两个用同等大小的红色相框代替,顿时平淡之中燃起一点靓丽。照片是她在国外旅游时拍的风景照,她精心挑选出几张自以为最出彩的,洗出来的效果比商店里卖的千篇一律的画片强。尤其是那张清晨的火山照片,漫天红艳艳的朝霞仿佛是火山喷出的莲花般写意。米音非打算把艺术钟表挂在门厅,铁艺品挂在餐厅的一面墙上,餐厅的另一面墙挂照片,油画挂在客厅和卧室。

  要想人前装雅致,人后就得卖力气。一个人生活自由归自由,遇到需要卖力的活儿,无论平日里装得多么淑女的人,也不得不撸起袖子当女汉子。

  米音非刚抡起榔头钉了几个眼,就听见“铛铛”的砸门声,听那迫不及待的架势是来者不善。她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地冲到门前,手里拿着榔头:“有什么事儿吗?”

  果然,门口站着一个气势汹汹的小区保安。虽然搬进小区有一段时间了,因为早出晚归,米音非还认不全物业和保安人员,只能从制服上辨认。眼前这位有一颗土豆形状的脑袋,头发剃得只剩下发茬,看得见光溜溜的头皮。脑门又宽又鼓,在两个眉毛中间的位置揪起一团肉。他细长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鼻孔扇乎扇乎地一张一合,嘴巴皱得像包子上的褶子。他的个子不高,制服显然对于他的身材而言是过大了,肥大的袖口耷拉到衣摆的位置,松松垮垮的裤子像是卓别林的戏服,即便有腰带支撑,也是勉强挂在跨上,好像稍微深吸一口气裤子就会掉下去。

  他探头往屋里瞅,眼睛并不直视米音非:“是你家装修呐?”

  米音非皱了皱眉头,很不满意对方的态度。她刚要顶回去,转念一想,思量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在一个小区里生活,保不齐哪一天需要物业帮忙和出力,还是和气相处的好,于是耐住性子说:“就是钉几颗钉子,挂挂照片什么的。”

  “不行,装修必须向物业报备,周末不允许装修!”他那架势像是要掏出圣旨宣读。

  “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刚搬来,不知道还有这规矩。”

  保安这才看着米音非,像是抓住了不可饶恕的把柄:“那我不管,没有物业批准,不能装修!”

  米音非脸上尽量保持和颜悦色:“这不是平时得上班,实在没空嘛。我没用电钻,就是榔头敲一下,马上就好,通融通融。”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米音非争辩道:“你?你代表物业?”

  “我——这小区谁不认识我?

  “我正要问呢,你是谁呀?”

  “我可认识你们,你们每一个。你们进进出出都得在我眼皮底下经过。” 保安头扬得更高了,一副鼻孔对着米音非,以印证他的话,“我说让你进,你就进得来;我不让你进,你还就进不来。你不想把事闹大就赶紧收起来。”

  闹大?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能闹多大?这不是赤裸裸的要挟吗,米音非气不打一处来: “钉几个钉子也叫装修?还报备?你们怎么不让我去盖十几个章呢?”

  保安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拧成一个疙瘩:“动楼体就是装修,有业主向物业投诉了!”

  米音非毫不退让:“你说说哪个业主?”

  “那,那,那我不能告诉你。”保安的目光开始有些躲躲闪闪,不敢看米音非的眼睛。

  他原本只是想拿个名头吓唬一下米音非,她初来乍到不敢得罪人。头脑冲动驱使他一口气儿爬到五楼,这点距离只够他想好前三个回合,米音非稍微一对质,他便没有十足的底气回答她。这次行动是他自作主张,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无论如何其他人是不会同意的。他开始觉得自己傻得透顶。说出实情,会给双方带来麻烦。他能指望她怎么样,泰然处之,欣然接受,甚至主动示好?别做梦了,只能适得其反。其实这关他什么事呢,他充其量是个知情者。可是还不如不知道,不知道能落得一身轻松;知道了,一旦曝光,那就是知情不报。好在这一切马上就跟他没有关系了,如果运气好,她迟早会自己发现的。他的身体向后倾,几乎打算转身下楼。一个警示应该足够了。但是他很快下定决心,至少应该让她知道些情况。

  “我告诉你,你们楼里这些邻居,能和平共处,就不要多管闲事,惹是生非。”

  “哟!”纵然是再好的性子,这一下也压制不住火气。米音非说:“甭拿鸡毛当令箭,我这刚钉了仨钉子就有人告状有人跑腿,行啊,比那说书的嘴、唱戏的腿还快。”

  说到激动处,米音非忍不住挥起胳膊,榔头还在手里攥着。

  保安一看慌了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什······什么嘴啊腿的,我,我告诉你······”

  没等他说完,米音非“啪”的一声撞上门,保安未出口的后半句生生地被弹了回去。

  “什么玩意儿啊!”经过这么一折腾,米音非再没心思挂墙饰,一屁股坐地板上运气。

  好好的一个周末,本来把几个待做事项计划得有条有理,结果大早上起来就受气,米音非顿时感觉全身被负面能量笼罩,筋骨嘎吱吱作响,找寻发泄的出口。

  她越想越不甘心,你们这是欺付刚搬来的新人,不行,我得给物业打电话,投诉!

  米音非一骨碌爬起身去找手机,从电话簿里翻出物业电话。电话那头是个懒洋洋的男子声音:“喂——”

  “喂。你们物业的规定太不近人情了吧。大修大整要告知你们,这我可以理解。我这就敲几个钉子,一会儿的功夫,瞧你们不依不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要说是我扰了民,也行,你们不会好好说话阿。我是业主,我掏物业费不是让你们来教训我的!”米音非像打机关枪似的冲着话筒抱怨。

  对方依旧是不急不徐的腔调,丝毫不恼,许是完全没有听懂米音非在说什么:“什么装修啊?”

  碰上这样慢性子的人,好像一拳打在棉花糖上,使不上劲,米音非的火气一下子泄去一半。她清清喉咙,调慢语速,以适应对方的节奏:“我今天想往墙上挂点东西,挂东西就得钉钉子,你们派了个保安来,说打钉子是装修,装修得经你们批准。”

  “哦,装修是要到物业备案的,”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但是你这个应该不算阿,打钉子不会对楼体结构造成严重影响。”

  米音非觉得这话还算是公道:“但是保安说有业主到你们物业投诉了。”

  “你是哪栋楼啊?”

  “1号楼。”

  “1号楼······没有人投诉啊。”

  “什么,没人投诉?”米音非很诧异,努力回忆争吵过程中的每一句话,她确定保安提到过投诉的事:“那为什么保安说······”

  “我今天值班,一直在这里,没接到投诉。保不齐是业主路过大门的时候跟保安说的。你说的是哪位保安呢?”

  米音非把保安的样子向对方描述一遍。

  对方犹犹豫豫地说:“哦,我是刚来的,可能是我不熟。等周一,我找我们严经理或者保安队长问问。”

  同一件事,因为说话语气态度不同,产生的效果截然不同。跟物业通过电话,米音非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冷静下来,她琢磨保安和物业说法的矛盾。她原本当“业主投诉”是保安吓唬人的说辞,可是如果没人告状,保安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断然没有理由知道距离物业办公室和小区大门几十米开顶楼上发生的事情。那么说来并非保安蒙骗人,果真是有邻居不满意了?可既然是邻居,楼上楼下的几步路距离,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找小区大门口的保安来当炮弹?这是不好意思伤了邻里和气,还是不屑与新邻居见面?

  说来米音非没怎么见过邻居。这楼上是一梯两户,一共五层,没有地下室。米音非家位于顶楼左手。按说上上下下途径的门户最多,见到邻居的机会也最多。可各家门户常常紧闭,仿佛大家生活在不同时区,作息时间有差别,出入总也碰不上面,只能从时不时出现在门口的垃圾袋上能判断出某户是否有人居住。

  米音非知道有两户人家养狗,有时候从他们家门口经过,会听到狗叫声,不知道是兴奋还是警觉。听得多了,有时候米音非会开玩笑地学着狗叫声喊。只要声音比它大,那狗便偃旗息鼓,剩下嘤嘤的呜咽声。米音非还知道302有人居住。她从来没有见过那家人,但是他家门口堆砌的物品证明有人天天住在这里。他家门口有的时候是装满厨房垃圾的口袋,有时候是外卖的饭盒,从垃圾袋上基本上能判断出这家人平常吃什么。看起来,他们对吃不是特别讲究。

  “呵。”米音非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难不成要我捧着糕点挨门拜访,拿甜言蜜语填住他们的嘴才行?”

  米音非想不起来,追溯源头,齐心湖的老邻居之间第一次见面,到底是谁先跟谁打的招呼呢?推断起来,米妈的可能性最大。她是米家的外交官,单元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愿意参与。几乎在搬进齐心湖老房子的头一个星期里,米妈已经把上上下下邻居的情况摸了个透。如果不是王爷爷德高望重,又是最早搬进单元的资深住户,说不定楼长的名号会安到米妈头上。

  有米妈这样的外交官,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米爸和米音非完全不用担心邻里社交,有什么问题,派米妈出山就行了。她横刀立马,纵横捭阖,没有处理不了的事情。坏处则是很多年以后才表现出来的。如果没有人在后面推一把,米音非既不乐意、也不善于和邻居们打交道,谁让以前是米妈大包大揽了呢。

  如果说米爸和米妈远渡非洲后,米音非一个人在齐心湖仍然过得睦邻和谐,是承蒙米妈在二十几年间给打下的坚实基础,那么在新居,一切从零开始,米音非不得不自己打开局面。

  可这能怪我吗?他们不也是各自过各自的,神出鬼没,连个人影也看不见。要说邻里交往,一个巴掌拍不响,那是双方的事情。不过,也许,可能,我的责任要更大些。米音非自我检讨,兴许该是我先拜会邻居,毕竟我是初来乍到,不管怎么说,总要有人先迈出破冰的第一步。

  但是这会儿糕点是没有的,闹了这一阵子,米音非也没有心情说甜言蜜语。她想了想,翻出纸和笔,写一份广而告之的大字告示。

  各位邻居:本人新迁至此,住在501。今日生活所需,计划钉二十颗钉子。因身单力薄而墙皮粗厚,每颗钉子预计需敲五下。如实敲百次以内,忘邻居海涵。如超过百次,欢迎移步陋室帮忙,以减少对邻里的打搅,不胜感激。

  米音非用胶条把告示贴在单元门厅的显眼地方,回家继续钉钉子。这回既没有保安,也没有邻居敲门,任凭她把墙饰挂完。

  等中午米音非下楼吃饭时,告示不见了。

继续阅读:第7章:岳姐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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