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忽在长亭城找了家客住下栈，客栈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相貌普通，做事却很精明能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仿佛什么都能看的透彻，可惜她到底还是个凡夫俗子，看不见我，因此便只安排了一间客房。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想在外面风餐露宿，便只能与姬忽住同一个房间。
“要不你再跟老板娘多定一间房吧。”我给姬忽出主意道，“就说你有个怪癖，就是喜欢住一间看一间。”
姬忽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便试图打个商量，“其实我这人也没多金贵，哪怕让我睡屋顶，我也没意见。”
“你宁可睡屋顶，也不愿与我共处一室么？”姬忽突然开口道，看我的眼神也越发犀利，“祭风花，你就这么讨厌我？”
有些习惯就像有毒的罂粟花，一旦沾染，就很难戒掉。就像姬忽，自从那次他叫了我的名字，从此他便再也不唤我娘子，而是唤我“祭风花”。
祭风花，祭风花……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会是个骂人的词，可每次从姬忽口中说出，我便总觉得他是在骂我，真是个可怕的感觉。
“我一点也不讨厌你，只是暂时还没有习惯，与别的男子共处一室。而且以前我师兄，也就是顾渊，他也经常教导我一些圣人的思想，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不能共处一室……”见姬忽脸色不太好，我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我们不是要去南州找顾渊吗？是不是等我做好陆子卿的皮影人，你就肯带我去了？”
谁知我这话题转移的似乎并不如人意，姬忽的脸色似乎更差了。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终于告诉我原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别的男子，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就再也别想去茶楼听书了！”姬忽恶狠狠地威胁道。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姬忽皱眉：“你笑什么？”
“你也算是吃醋吧？”我说，“戏本子里说，若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吃醋了，那就说明是真的喜欢那个人，从某种意义来说，你其实是真的喜欢我，所以，我很开心，也很感激。”
是了，我很感激。
姬忽，我真的很感激。
感激你因为我吃醋，感激你其实是喜欢我的，感激你对我说了那样多好听的话，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开心，让我明白，原来被一个人喜欢是怎么开心的事。
“晚上你就睡床吧，我睡地上。”姬忽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还很难完全接受我，所以我不会勉强你。”
我点头：“嗯，谢谢。”
此后，我便开始画陆子卿的画像了，姬忽似乎是很全能的，却偏偏不会画像，甚至还很讨厌画画，于是我便让他在一旁为我研墨。
想来这位大名鼎鼎的画仙，一身为人画像无数，却从未给自己画过一副像，如今死了，我虽然是个半吊子，可给一个人死人画像却不是难事。
回想着在缚灵瓶中看见的那个瘸腿画师，我忽然有个想法，或许我在制作皮影人时，不必制造一个瘸子，之前梧桐也曾给我讲过一些做皮影人的诀窍，加上我前期也看了不少书，我想我应该可以独立完成了。
当晚，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似乎就做了个梦。
很可怕的梦。
那是一片漆黑的天地，看不见日月星辰，有的只是黑暗，无尽的黑暗。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听出来，“祭风花，你可知你正在做一件极危险的事？”
那个声音，就仿佛一块千斤重坠的巨石，压在我的头顶，整个人都仿佛窒息一般，可我并不会像一般人一样，以为自己是被鬼压床了，我深知这个中二的声音意味着什么，我在陆子卿的缚灵瓶中听到过我。
“老天爷，我正在睡觉，难道也是件很危险的事吗？”我装傻道。
是了，这声音便是天，是天地万物生灵的主宰，他主宰着所有人的生死，包括师父的。
我也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子卿是被他的天劫折磨死的，而现在我却要将陆子卿制成皮影人，要知道，陆子卿身为归卿神君，死后自然是要回归仙界的，可一旦他变成了皮影人。就再也没有成神的机会了，这中二老天爷自然会认为我正在做的事很危险——我在让一个神君彻底陨落！
“你心里在想什么，孤一清二楚，所以，不要妄想在孤面前耍这些小花样。”老天爷不愧是老天爷，显然早已看穿了一切，霸气侧漏地说道，“你在挑战孤的忍耐度，这本身就是很危险的事。”
我眨了眨眼睛，大胆地说道：“生命在于挑战，如果我一定要帮那只小花妖，老天爷就会惩罚我么？”
“谁告诉你孤叫老天爷了？”老天爷显然是觉得这个称呼显得他年纪太老，便吩咐道，“去掉那个老，要叫孤烛大人。如果你乖乖听话，或许孤会考虑减轻对你的惩罚。”
“烛大人？”我想了想，貌似上古时期姓烛的天神并不多，可能是我平时看的书太少了，竟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哪位天神。
“那么，依烛大人的意思，是有事情要吩咐小的咯？”我也不管他是哪位神了，先狗腿地巴结一下再说。
那位烛大人似乎对我的态度很满意，道：“你身为皮影师，替人制皮影人也不过是职责所在，孤本不该为难你，可鉴于对象身份特殊，孤便不得不插手了。”
我连连点头：“烛大人莫要在意，只要您一句话，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说不上，只是你若要达成这笔买卖，是不是该向那小花妖讨些代价？”
“什么代价？”我立即警惕起来。
烛大人冷冷一笑：“陆子卿皮影人成型之时，她便要散尽全部修为，永不超生。”
我顿时心头一惊，刚想求情，烛大人便仿佛看穿我的心思，抢先道：“若你讨不到这代价，那么永不超生的人便是你了，祭风花，你可要想清楚啊。”
我想清楚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也罢，陆子卿以命相救，暮夕颜以毕生修为还之，也算是两不相欠了，这样的结局，才是烛大人最满意的吧……”
这个梦可真是无奈啊。
我在梦中答应了一个天神，要断绝一对有情人的全部关联，哪怕让一个神彻底陨落，哪怕让一只妖永不超生，也要让他们两不相欠。
这种拆散姻缘的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可现在我却要做了，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与姬忽也会不会像这样被人拆散，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抢先离开姬忽，最大化地降低对两个人的伤害，而不是陆子卿与暮夕颜这般，爱到再无回头的地步。
我也没将这个梦告诉姬忽，一是天机不可泄露，二是我不想让他瞧不起我，觉得我竟是这样贪生怕死屈服权威之人。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庇佑，我制作皮影人的过程竟异常顺利，最后皮影人出炉时，除了不是瘸子，其他都无原本的陆子卿一般无二，唯一的遗憾就是现在陆子卿什么都记得，却独独忘记了暮夕颜。
等姬忽通知暮夕颜来客栈交易时，陆子卿还在睡觉，我没敢让她与清醒的陆子卿说话。不过仅仅是熟睡的陆子卿，她也很激动了，激动的甚至落了泪。
我坐在桌边，喝了口茶：“你不用等他醒来了，与皮影师做交易，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的代价呢？”
暮夕颜听罢，连忙捧着几个野果子，似乎她现在能拿出的只有这些了。
我摇摇头：“我不是陆子卿，不喜欢吃野果子。”说完略抬了眼皮看她，“既然他对你有救命之恩，那么我若让你以散尽毕生的代价，换他的皮影人，你也是愿意的吧？”
暮夕颜愣了愣，看了看床上熟睡的陆子卿，又看了看我，不觉流泪。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虽然有些于心不忍，可一想到烛大人的话，便只好狠狠心，道：“若你不肯，我现在便毁了陆子卿的皮影人，连带着他留在人世间唯一的一抹执念，从此以后，世间再没有陆子卿这个人。”
暮夕颜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床上的陆子卿护在身后，紧接着便拼命地朝我磕头，一下一下，直磕得头破血流。
我别过头，不去看她，冷冷地道：“你求我也没用，从你拦下皮影师的那一刻，就应该做好这样的准备。”
许久许久，暮夕颜磕头的声音小了，我这才回过头，发现她已经站起来了，将沾染了血迹的野果子轻轻揣进陆子卿的怀里。
“既然已经要断了，就该断得彻底，那些野果子你留着自己吃吧。”我狠心地喝道。
我的声音就仿佛烙铁一般，吓得她连忙收回手，匆忙间，那些果子全部滚落在地，混着血水与灰尘，她也毫不犹豫地捡起来，就这样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着，甚至连果核都吞咽了下去。吃完一颗，她又捡起一颗，一口一口地啃着，只是那动作便越来越慢了，到了最后竟呜咽地哭了起来……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不经意间转头，发现姬忽也在看我。
“我这样是不是很残忍？”我朝他苦笑。
姬忽摇头：“不是残忍，是太难看了。”
我心中一颤，良久，便又了然。
是啊，太难看了……这样的祭风花，和这样的暮夕颜，包括一直冷眼旁观的姬忽……我们都太难看了。
所以，为了早点结束这场难看的闹剧，我直接对暮夕颜喊道：“够了，拖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耐心等下去了，你现在就了结吧。”
暮夕颜哭声一顿，手里啃到一半的果子也掉到地上也没察觉，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我毕生也难以忘记的眼神看着我，乞求？悲伤？绝望？又或是别的情感？总之从那之后，我便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眼神，也不敢再遇到了。
后来的后来，陆子卿醒了，盯着地上那颗啃了一半的野果子发呆，我问他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暮夕颜的女子，他才仿佛有了些反应，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暮夕颜是谁？”
我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陆子卿“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盯着那野果子发呆。
我问他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吃这种野果子，他摇头：“没吃过，但是觉得眼熟。”
我便告诉他：“这种野果子在山谷里随处可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陆子卿听了，便要去山谷里看看，他没吃过这种野果子，所以很想尝尝，我便由着他去了。
谁曾想陆子卿回来时，竟捧着一株夕颜花，连根带着泥土，挖的时候应该是很小心翼翼的，花根一点损伤都没有。
我问他怎么想着养花了，他说在山谷里摘果子路过时，看见这夕颜花上露水很多，他便忍不住想替它拂去，可这露水却越拂越多，他想起一句诗，“忽见君姿容，夕颜凝白露”，觉得这是株很有灵性的花，就带回来了。
看陆子卿这么宝贝这株夕颜花，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听说妖精散尽修为后，就会回归原本的样子，如果那只小花妖做回一株普通的夕颜花，或许从此以后，会比她变成人形的时候，更轻松开心吧。
我问陆子卿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毕竟他虽然还是那个拥有超凡画技的画仙，可在世人眼里，画仙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陆子卿的皮影人，他若再以画仙的名义在这人世间生活，或许又要引起不小的骚动了。
“你的画那样好，不如便去沧溟山吧。”我提议道，“沧溟山出来的弟子都很喜欢画画，与你也算志同道合了，而且我这段时间在人界还有事，沧溟山无人打理，你既然这么喜欢养花，就顺便帮我打理那片桃花林吧。”
“嗯，听说沧溟山乃是传说中的不老仙山，仙气萦绕，风景优美，能去到这样的地方，实乃小生之大幸。”陆子卿也很赞成我这个提议。
我转了转脑筋，又道：“你本为外人，不该入沧溟山，不如就此拜入我门下，叫我一声师父，也好有个入山的由头，你看如何？”
陆子卿当即跪下，大大叩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我看着这位新入门的徒弟，露出满意而慈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