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怪的关系(4)
孟婆2017-06-01 14:442,366

  老郑哭了。

  这个倔强的老头,发现自己咳血的时候没哭,摔倒在地时,没哭,却在听见儿子的声音一刹那,哭了。

  他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大人可以倾诉委屈;又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他咳嗽着,满脸通红,想说的话太多,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话到嘴边,竟又无语凝噎了。

  就在老郑思索着如何开口的时候,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愤怒的质问声,声音的主人噼里啪啦的吼道:

  “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这些年,你一直存着我的手机,就是不肯给我打电话,是不是?现在为什么打给我?是你终于想通了,打算说出真相了吗,啊?”

  老郑懵了,他老泪纵横,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手机,生怕错过儿子的每一个字,怕错过他的声音,这是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听见儿子的声音。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告诉村子里的人,告诉天下人,你当年什么也没做,是不是?”

  是的,是的儿子,我打算说出一切真相,对不起,这些年,连累你了。

  老郑正打算说话,但是,胸口一阵绞痛,喉咙里的异物让他不停地咳嗽着,咳嗽一声比一声短促,一声比一声急促,间或还夹杂着一阵粗砺的喘息,那嘶嘶嘶嘶的声音,老郑觉得听起来一定很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吐信,他艰难而小声地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儿子,对不起……”

  “爸?是你吧?你怎么了?”

  老郑忽然意识到,在电话里说这件事,不合适,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在电话里交代一句“我什么也没做过,我是清白的”就算是当作对自己儿子的交待,这不公平。

  假如儿子追问起来“如果你什么也没做过,那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他又要详细解释,电话里三言两语,绝对没法解释清楚的。

  这件事,必须要当面说。

  而且,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也许明天,也许再过几天,他就死了,死在这冷冰冰的、没有家人的异地他乡。

  而这,也极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儿子、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知道这对儿子不公平,可是,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于是,老郑喘息着,努力平复呼吸,尽量平静地问道:“冰冰啊……爸爸病了,老了,你能来……咳咳,能来……看看我吗?”

  老郑鼓起勇气,充满期待地等着。

  但等来的却是儿子的怒吼:“看你?看你什么?看你就要死了吗?你死之前,能不能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郑成仁,你到底肯不肯说?”

  郑成仁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愧疚地低下头,知道是自己对不住儿子,他想道歉,但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像被塑料袋蒙住了,呼吸困难,他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那头,儿子愤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

  “郑成仁,算是我求求你了,你说出来啊,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你什么也没做,好不好?”

  郑成仁喘息着。

  “冰冰啊……咳咳……你,你要相信我……咳,我什么都没做……”郑成仁剧烈的喘息,这几句话,已经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那你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成仁双手捂着喉咙,整个人慢慢的弯下腰去,趴在床上,以便让空气进入自己的胃部。

  “郑成仁!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也给我死在外面别回来!我永远、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了!你就守着你的秘密滚到坟墓里去吧,你去死吧!休想再见到我,休想!!我恨你!!!”

  郑成仁趴倒在床上,手机从他手中无力地滑落。

  手机屏幕微暗的灯光,照着老人沧桑的脸,在那张脸上,布满了泪痕。

  老人趴在床上,无声的啜泣着,像个孩子。

  他握紧了拳头,一遍遍地追问自己,郑成仁,你守住了秘密,守了一辈子,现在,连你的孩子都恨你入骨,你这一生,活成了笑话,你坚守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当每一个你曾经信赖的人都背离你,当你被整个世界遗弃,再也没有人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否还能肯定自己的存在?你是否也会动摇,自己的生命,于这个世界有何意义?

  10点钟。

  尤文丽用钥匙打开了603的房门。

  老郑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尤文丽红了眼圈,她轻轻走过去,将老人抱起来,这才发现,老头的身体非常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老师,你等我,我很快会回来。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话,这件事,我必须要去做!”

  尤文丽轻轻给老师盖好被子,将房间收拾一番,然后轻手轻脚的离开。

  翌日早晨。

  房东王太太穿着拖鞋,将最后一道靓汤,老火天麻鱼头靓汤端到桌上,冲着二楼客厅仰头喊儿子下楼吃饭,儿子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王太太嘀咕一声,走到前厅,打开了大门。

  门一打开,门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表情肃穆的女孩,王太太下了一跳,片刻才认出来是尤文丽,她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抱歉:“是你啊,你怎么过来了?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王太太早年寡居,逝世的丈夫留下两栋楼,一栋楼用来出租,另一栋楼就是她自己现在带着儿子居住的这栋楼,两栋楼相隔不远,租客们只有在非常情况下才会来找她,对于尤文丽一大早的拜访,她心存纳闷。

  尤文丽摇了摇头,面容憔悴地说:“王太太,我要出远门一趟,这些天,拜托你帮忙照顾一下郑叔叔,你知道我电话的,有什么事情你给我打电话,我每天晚上会开机看信息。”

  王太太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尤文丽就将一叠人民币塞到王太太手里,朝着她深深鞠躬90度,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大踏步离开了。

  王太太这才注意到,尤文丽手中提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

  “尤小姐,你是不是要回老家啊?”王太太盘算着,也快到了民工们集体回乡过春节的时候了,但是,尤文丽丢下病重的郑成仁,这不合情理啊。

  尤文丽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一转弯,身影消失在路口。

  “真是奇怪的关系……”王太太嘟囔了一句,捏了捏手中人民币的厚度,这约莫有两三千块吧,她想。

  十点多钟。

  尤文丽坐上了一列开往广州的火车,她的手里,仍旧紧紧攒着那张保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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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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