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东方明月的身体有所好转,南雨蝶也搬回到大营之中。
晚饭时,他一个人在帐中喝着闷酒。
江翌晨没有强硬地阻拦他,而是劝慰道:
“军中不能饮酒,这一点,你最清楚。再说,酒入愁肠只会让人更加难过。你又何必?”
南雨蝶放下酒杯,叹气道:“只可惜,还没有到最后决战时刻,我的兄弟和将士们却已死伤了那么多。我的确很难过,也很愧对他们!”
“古来沙场征战苦,哪一次的征战不都是如此么?你必须理智地面对这些,如果连你这个主帅都如此不振作,三军士气岌岌可危啊。”江翌晨继续非常理智地劝阻。
南雨蝶无奈地苦笑一声,说道:“我明白!也就是说,我连伤心的权利都没有,对吗?可是,这些天我时常会梦到大哥,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你这些天太过劳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才对。”江翌晨说着,拿来一件披风帮他披在肩上。
“可我真的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大哥的影子。
现在,二哥终于醒过来了,正如爹爹所说,我该给他一个交代了。”南雨蝶神情木然,表情清冷地说道。
江翌晨闻听,不禁一皱眉头,立即正颜说道:“将军,请你保重,不可有其他念头。”
又经过半天的修整,东方明月终于能够下床活动了。
木屋之后,夜色之下,他对东方归雁如实说道:“师父,其实,我们已经断定,那幕后的主人就是慕容秋水。”
“慕容秋水?你确认是他?”东方归雁有些惊讶。
“就是他,之前是顾及穆伯伯的感受才没和您说。依他的性情,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去拼命了。而这,正是妍儿最为担心的。”东方归雁解释道。
“是呀!”东方归雁点点头,“他在江湖上消失了二十年,原来就隐藏在众目睽睽之下。参与谋反,他们蓄意已久之事竟是为了这些。”
东方明月安静地听着,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东方归雁又问道:“你们当真不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穆兄吗?他可是找了那人很多年,这样,是不是……”
“我知道,但是妍儿不希望穆伯伯一个人去冒险,就让我们下一辈携手解决这个问题吧。”东方明月坚决地说道。
“你们考虑得也有道理,希望到时,穆兄不要怪罪。”东方归雁还是略有担忧,倒也未强加阻拦,接着说道,
“我准备明天起身去趟坤武门,把情况和冷兄说一下,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调些人手过来帮忙。”
“好,您一路小心。”东方明月叮嘱着,沉了一会儿,又问道,“还有啊,师父,程姑娘那里,您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我会再劝她回家去。”东方归雁果断地回道。
“回家?师父,我看您不一定做得到。其实,她很好呀,您也不要这么执拗。”东方明月尽力劝解道。
不料,东方归雁立即严肃地回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哪有心情说这些,你也别再提了。”
转天清晨,东方明月的状态又好了一些。他也自认为积赞到足够的勇气去问另外一件事了。
山坡之上,他停下脚步,看着穆妍儿,低声说道:“大哥…大哥的墓地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见他终于问起了这个问题,穆妍儿不无担忧地看着他,说道:“大哥,他……”
看她语句迟塞,表情也不自然,东方明月追问道:“怎么了?你说话呀。”
“他……”穆妍儿依旧迟疑着。
“你快说呀,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东方明月问得焦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穆妍儿扶住他的手背,说道:“他还没有下葬呢!”
“没有下葬?为什么?”东方明月瞬间情绪波动,质问道,“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你们怎么可以……”
说话间,他只觉得头脑一阵晕沉,人也差点儿跌倒。
穆妍儿急忙扶住了他劝慰道:“你先别着急,听我解释。是雨蝶说,如果葬了,你就再也看不到大哥了。
所以,他要为大哥超度七七四十九天,同时等你醒来。待你见他最后一面,我们就一起安葬大哥!”
这番话,并没有消除东方明月的怒意,他甩手脱离了穆妍儿的手臂,质问道:
“南雨蝶,怎么又是他?还有你,怎么可以任他胡为?他害死大哥不说,死了还不让他得到安宁吗?”
穆妍儿轻轻摇着头,极其为难地说道:“你是没看到雨蝶这些天的样子,他执意如此,没人拦得下,如果太勉强,恐怕,他也就去了!”
“这算什么理由,你们真是过分!大哥在哪儿?现在就带我过去!”东方明月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解释,斥责一声,命令道。
“在北坡的山洞中,那里很阴凉,并且有天山的冰莲相伴,不会有问题。”穆妍儿继续说着,带领他向后山走去。
如果说,一座孤坟会让人感觉凄凉,一座新坟会让人觉得悲痛。
那么,一口真真切切的棺木呢?
北坡,一个令人汗毛炸起,冷如冰窖的石洞之内,一口巨大的实木棺椁摆放在正中央。
那被雕成莲花瓣形的棺材头赫然眼前,被漆成黑色的棺身沉重而安稳地屹立着。
想到那尸骨未寒的亲人便躺在里面,东方明月真是心如刀绞,悲痛之情无法言喻。
她站在洞口,远远观看,还未攒足了勇气走过去,就已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两腿也软得毫无力气。
最终,他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一直守在灵前的南雨蝶不知该说些什么,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哥,如雪来看你了!”东方明月艰难地说道。接下来,他便双膝代步,向前挪动,一点一点,来至棺前。
一路上,他不哭也不吵,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最后,扶着棺身缓缓站起。
棺身处,传来更为袭人的凉意。
棺椁内外,数十朵天山冰莲摆放有序,散发着透骨的寒气。
棺木中的花欲燃安安静静地平躺着,如熟睡一般。
花如雪轻轻触过他的脸庞,那感觉,冰冷。
他又握起哥哥的手,同样冰冷。
那是他有生以来从没触碰过的凉,他想用自己手掌中的温热给他一点儿温暖。
可是,良久之后,他发现,哥哥的手非但没有被温暖,反而是自己的手掌变得同样冰冷。
那冰冷的感觉还在不停蔓延,直到心头也传来冰冷麻木之感……
他扶着棺木,语气清淡地说道:
“大哥,这么多天了,你一个人是不是很寂寞?
记得重逢之后,你说这些年最深的感受便是寂寞,你害怕孤单无依的感觉。
我知道,你希望有更多的朋友,喜欢看到身边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
所以,你对每个人都很宽容、也很疼爱。你现在是不是很希望如雪去陪你?”
他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平静,那是让人害怕的反常之举。
当江翌晨把花如雪从洞中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气若游丝,昏迷不醒了。
他不仅全身冰凉,就连挂在眼角的泪珠都是冰冷的。
众人将他送回木屋,南雨蝶跪在床头,喃喃地说道: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不该让他看见大哥的。
也许,这就是如雪所说的,我和大哥不是亲兄弟,不懂得失去他的真正痛苦。”
见他神色黯然,江翌晨立即安抚道:“雨蝶,你别这么说,每个人面对痛苦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药仙爷爷,如雪他,这是怎么了?”穆妍儿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见面竟然会带给他如此大的打击,心中懊悔得不得了。
药仙老人诊过脉搏后,无奈地摇头叹息道:“这次,怕是他自己连活下去的信念都没有了,再加上旧伤还未痊愈……”
“爷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穆妍儿更加焦急,寻问道。
“我的温补之药不知能帮他多少?”面对病患,老人家还是第一次,表现得没有什么信心了。
见老人这样说,整个屋内之人,都沉浸到了无限的绝望中。
大营之中,南雨蝶换了盔甲,拉来自己的战马,拎着金鞭便向外奔去?
她在心中反复叨念:“大哥,你放心,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雨蝶一定陪你一起去。
只是走时,我要带上一个人,他害了我太多的兄弟。”
他未带一兵一卒,单枪匹马冲出大营,直奔青山方向而去。
“将军,你要去哪儿?”陆方率领着一组巡营的骑兵刚好经过,立即跟上来问道。
“出去走走,你们先回去。”南雨蝶命令道。
“将军,我们和你一起去!”陆方坚持着不肯离开。
“不用!”南雨蝶继续向前,还时时转身责问道,“你们干什么?要抗令不成?”
“将军,是要去找皇甫杰吧?让我们陪你一起!”陆方坚定地说道。
“军师,不好了,将军刚刚出去了!”守营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帐汇报。
“慌什么?慢慢说。”
士兵拱手道:“南将军刚刚拿了兵器、换了战甲,未等我们问起,就一人骑马冲了出去。
我们远远看见陆方将军那队巡营的骑兵也跟了上去,他们都奔向了青山方向。”
“青山方向?骑兵?”江翌晨忽地起身,“他真要和皇甫杰决一死战吗?”
“军师,我们快去追他回来。”谢玉说道。
“好。”江翌晨点头,二人冲出了大帐。
谢玉牵出肖青的战马,说道:“骑肖将军的马吧,这是咱们营中最快的马了。”
江翌晨上马飞奔而去,谢玉带领数十名士兵随即跟上。
肖青的这匹黑马果然速度奇快,追出十余里,远远便看见了前面的队伍。
片刻后,江翌晨越过众骑,来到南雨蝶的马旁,说道:“将军停下,翌晨有话讲!”
“你无非是要劝我回去,今天休想!”南雨蝶继续快马加鞭,完全不听他的话了。
“将军,大局为重,你不能丢下三军将士不管,你必须回去!”江翌晨继续说道。
“你不要再叫我将军,我这个只会害了自己兄弟的将军早就该罢免了,现在营中还有爹爹,你就别再管我了。”南雨蝶要求道。
“将军,你带了这么多弟兄白白去送死,真是糊涂,翌晨决不允许!”江翌晨说完,抖动手中长绳,唰地一下,那绳索套在了南雨蝶的马头之上。
南雨蝶恼怒地看向一侧,喝问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吗?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替我把大家带回去吧,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说完,他又是一鞭子,那战马更加卖力地向前奔去。终于,把江翌晨抛在了后面。
南雨蝶正挥动鞭子准备再次提速,不料,身后众人一阵急切的大声呼喊:“军师快松手啊,将军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