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雪带着穆妍儿再次拜访五柳堂,这一次非常顺利,他们得到了堂主柳寒烟的亲自接待。
待客厅中,柳寒烟上下打量着来人,尤其是穆妍儿。
她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她突然问道:“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觉得辛苦吗?”
穆妍儿看了一眼旁边的花如雪,又将目光落在柳寒烟的脸上,笑意温和地说道:“不辛苦啊,堂主。这次事关重大,很荣幸能有机会尽一份微薄之力。”
柳寒烟的鼻翼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哧之声,脸上也掠过不屑的表情,又问道:“姑娘家中还有什么人啊?”
“父母双亲和师祖爷爷。”穆妍儿回道。
“看你这年龄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不知家中可有安排?”
柳寒烟的表情并不和悦,却忽然问出了如此贴心的问题,这让穆妍儿不免有些难以理解。
就在她稍作迟疑,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柳寒烟又说了话:“看样子是还没有安排,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穆妍儿闻听,不禁诧异,她实在不明白这位夫人是怎么想的。放着联合之事不闻不问,怎么想起了给自己提亲,这是什么情况啊?
她急忙站起身,还未等说话,柳寒烟继续道:“先别急着拒绝,总要听听情况嘛!”
穆妍儿点头,又坐了回去。看对方那副热情交流的模样,似乎现在回绝了会伤了她的面子一般。
“那位公子是柳家的世交秦家的长公子,秦家在江南一带的名望与五柳堂相当。这人么,长相自然不必说了,绝对不输于东方公子。才华么,无论文韬还是武略,在这江南子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堂主!”未等她说完,穆妍儿忽地起身,抱拳道,“多谢夫人的一番好意,不过,妍儿已有心仪之人,不会再考虑其他机会。还望夫人体谅!我们今天,应该谈一下联合之事。”
穆妍儿凭借一己之见说出了这番话,她没有征求花如雪的意见,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色不会好看。
但同时,她的心里也有一些担忧,万一自己这番话惹恼了对面之人,彻底毁了联合之约,那多少就有点儿麻烦了。
果然,柳寒烟的面色一沉,冷冷问道:“没有任何付出,就想促成好事,姑娘,你的想法未免也太单纯了吧?”
穆妍儿听后不免心中不痛快,暗道:这促成之事貌似是对你们更有利,为什么要让我有所付出?
这番说辞莫不是要故意为难我?可她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但若是直接顶撞回去,对于联合之事恐怕也是会生麻烦……
踌躇之际,花如雪也站了起来,他抱拳道:“夫人,这没有任何基础的联姻之事听起来更像是交易。不妥吧?
您要是真的有诚意,就请考虑联合之事。那秦家不是武林中人,也不在联合之列,但却在联合之后五柳堂的庇护范围之内。
到时,还要请夫人将那秦公子介绍于我。我这妹妹的终身大事,自然要由我这个允兄长的全全把关。”
听着年轻人的陈述和要求,柳寒烟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也再次观察着来人。
这个年轻人的气质风度与东方归雁有很大的雷同之处,都是属于武者之中比较儒雅的那一类。但是,他眉宇间的气势又与东方归雁有很大的不同,带着那种随时可以变为杀气的锐气。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他心中爱慕之人,因为,他看向她的眼神中,注满了不容侵犯的属地之光。
如果,当年的东方归雁对自己也能有这种信心和勇气,想必……
神思游走之时,对面的年轻人又说道:“联合之事,还望夫人三思。五柳堂的今天确实令人钦羡,想必夫人也是注入了不少心血。”
柳寒烟收回思绪,也平复了一下情绪,她看向两人正色说道:
“东方少侠,联盟之事不是不能考虑,但必须让东方归雁亲自来议。”
见她又出推诿之词,花如雪直言道:“夫人与家师的往事晚辈略有所闻,还请夫人大局为重,尽释前嫌才好。”
“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少侠也无须多言。请便吧。”柳寒烟面色沉着,摆手下了逐客令。
“好,那晚辈先告辞。”二人拱手退了出来。
两人牵着坐骑向回走去,花如雪无奈地说道:“看起来真的要让师父亲自走一趟了。”
穆妍儿没有吭声,眼睛看着脚下之路,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着。
“你在想什么?”
花如雪连唤了两遍,穆妍儿这才回过神来,忙问道:“你说什么?”
“我是问,你在想什么呢?该不是她给你提的亲事让你有所考虑?”花如雪观察着她的脸色寻问道。
“快别胡说了,她哪里是给我提亲,分明是对往事的不释怀。”穆妍儿非常体恤人意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那夫人好可怜,这么多年,她一定活得很痛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她的脸上,我看不到一点快乐和幸福。”
“你到是随时随地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这世上又有哪个人活得轻松?她当年若是多为我师父考虑一下,也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花如雪毫无同情之意,淡淡笑过,接着说道,
“师父当时比她还要痛苦,师父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莫名其妙的没了踪影。失踪,远比死去还让留下的人难过。
师父他哪里会有心思成亲?他那个时候最需要的是安慰和关心,而他们父女呢?又做了什么?
那位老堂主口口声声婚期已订必须如约,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他五柳堂的颜面和名誉。
为了这些,他连女儿的幸福都赔进去了,又怎么可能考虑到我师父的感受?所以,那夫人今日的痛苦又能怪谁?怪她自己不坚定,或者怪她父亲太独断吧。”
穆妍儿听后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你说得也对,又是一段无奈的往事,无奈的选择造成了无尽的痛苦。
明明知道会痛苦,但必须还要做,因为有太多的无奈是人们控制不了的。无论你怎么选?怎么做?注定都会有遗憾!”
“别想不开心的事情了,回答我一个问题吧?”见她的神情有些沮丧,花如雪换了一个话题,笑着说道。
“嗯。”她应了一声,看向他,等待下文。
“你刚刚和那夫人说到的心仪之人,是谁呀?”他的眼神坚定不移地看向她,一副不问到实情不罢休的模样。
“这个呀……”穆妍儿听他问起,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羞涩之情。她迈步向前走去,回道:“他自己不知道么……”
花如雪快步来到她的面前,迫使她停下脚步。接着问道:“可是,我需要明确的答复。”
穆妍儿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看你这副霸道的样子,我为什么要答复你?”
“霸道?我哪有啊?我对你不够细心吗?不够耐心吗?不够忍让吗?”花如雪顿时感觉很冤枉,严肃地追问道。
穆妍儿点了点头,比较满意地说道:
“态度很温和,决定很无情。不过,这些都是之前了,现在好很多。但是呢,你如果对旁人在包容一些,就更好了。”
见她话有所指,花如雪问道:“比如说呢……”
“比如说,那位夫人,她已经过得很苦了,你竟然还要责怪她。也许她当初也是身不由己呢?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那也是需要勇气和牺牲的。我就做不到。”穆妍儿满腹同情地解释道。
“我对她没有恶意,只是说出了实情。没有人能够轻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更要付出代价,不是么?”花如雪坚持己见,也坚定地说道。
“明白!同意!”穆妍儿用力点头,却也看不出她有多少认同。
花如雪看着她无奈地摇头,遗憾地道:“我又不是女人,做不到你那样的温柔体贴。再说了,即便做到,也不见得是好事吧?”
因为印象中,自己的师父总是那种把温和与忍让的精神做到极致,看得让人着急啊!错过了多少本属于自己的机会。他发誓,自己绝不可以步师父的后尘。
“是么?”穆妍儿轻声质疑一句,拉起白风,跃到可马背之上。
“喂!你就这样走了,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花如雪不得怠慢,立即唤来了青皮兽。
客人走了很久,柳寒烟得心情却还不能平静,她的思绪再度陷入到对往事的回忆当中……
那天,五柳堂的祠堂之内,父亲柳至诚背负着双手站在牌位之前。
“爹爹,您找我?”柳寒烟进门来。
“先拜过你几位叔叔。”父亲沉声说道。
“是!”
大黄的帐帘安安静静地垂落,两盏长明灯闪着火苗。
这屋内的灯火从柳寒烟记事起似乎就从未熄灭过,日日夜夜都有专人守护添油,打理维护,使这房间从未失去过生者的气息,可见活着的人用情之重。
宽大的石台之上,并列摆放着四个灵位:柳至信、柳至勇、柳至仁、柳至义,这是她四位叔叔的名字。
他们死时她只有两岁,虽然她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但多年来,通过爹爹的描述,他们的音容笑貌都活生生的在她眼前呈现。
当年他们兄弟五人一同打拼,创立了这个门派,习武从商。
根基尚未牢固之时,却遭到对手的联合攻击,一场血战伤了四个兄弟。父亲为了纪念他的兄弟们,才将这片新创立下的基业命名为五柳堂。
“当初,要不是为了救你,至少你的四叔可以活着。”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道。
尽管他已将这句话重复了无数遍,但今日提起,那遗憾之情仍不减当年。
柳寒烟听后,微微一怔,她以为爹爹因东方归雁的事情会和她发脾气,没想到他一开口便是如此苍凉的语气。幽暗的灯火中,她看到了父亲的苍老与疲惫。
“孩儿知道。”她应道。
父亲看着那些牌位,开始了滔滔不绝地训话:“这些年,除你之外,你娘也没再为我生下个一男半女。你的叔叔们更是走得仓促,没留下半点血脉。
所以,你虽然是女儿家,却寄托了我们柳家全部的希望。
爹爹一直希望能够入赘一个女婿,不计较他的出身,只要踏踏实实,能够和你一起将我们柳家支撑起来,爹就算死,也能在九泉之下坦然面对你的几位叔叔了。”
柳寒烟默默听着,感受着父亲带给她的那份沉痛与压力。
沉了片刻,父亲继续道:齐家的大公子,对你有情有意,文才武略也不比那东方归雁差,他家和咱们家才是门当户对,最难得的是人家同意入赘到五柳堂。”
柳寒烟仍然一语不发,安静地听着,她预感到,她和东方归雁的事情没有希望了。他是行踪不定的,而她却是被牢牢拴在家中。
“爹要说的,只有这些,你要愿意选他,爹爹不会阻拦你。但至于婚事,不能如期,就是取消。这是爹爹唯一的要求,算是为了五柳堂的颜面吧。”
这一次,柳至诚非常简短地便完成了训话。
但这次的要求仔细听来似乎比哪一次都严重,根本没有给人留下什么余地,而他偏偏又说得那么平心静气。
之前,父亲突然提出入赘之事,东方归雁迟迟没有答应。
不巧,在这期间,他的师父皇甫英松突然失踪,东方归雁伤心欲绝,到处去寻找。眼看离婚期越来越近了他却还没有回来……
这一日,心焦如焚的柳寒烟终于等来了东方归雁。
风尘仆仆的东方归雁拜见过老堂主后便请求道:“伯父,归雁有事想与伯父商议。”
“说!”未来的老岳父正襟端坐于厅堂之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并没有让他起身。
东方归雁看出他心中不悦,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伯父知道家师失踪之事,师父待归雁有如亲生,没有师父在场,归雁万不能成亲。”
“不能成亲,你什么意思?想悔婚吗?”柳至诚果然开口便责问道。
“不是悔婚,归雁只是想把婚期推迟,待我找到师父之后……”
“住口!”未等东方归雁把话说完,老泰山已经动怒了,喝道:
“婚期早已定下,岂是你想改就改的,请柬都发下去了,你让我怎么跟亲朋交代?
我柳家在江湖上有头有脸,岂能出尔反尔?颜面何在?”
东方归雁自知理亏,也不好辩驳,只得说道:“伯父,归雁的苦衷请您体谅。”
“我能体谅,但没有办法答应你,你师父失踪我们很同情,也很着急。可是,你多长时间能找到他?如果十年八年找不到呢,就让我女儿等上十年八年吗?
柳至诚越说越气,最后断言道:“想成亲就是下月初八,否则,婚约解除。”
一句话,惊得一旁的夫人立即朝他使眼色,但柳至诚就如同没看到,继续盯着东方归雁。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东方归雁,他思索一阵之后,艰难地说道:
“找不到师父,归雁无心在家,即便成亲也尽不到做丈夫的责任。若是这样,还不如……”
“不如什么?你真想解除婚约?”柳至诚勃然大怒,起身去找他的鞭子,握在手中再次喝道,
“你这个畜生,你把我女儿当什么人了?我今天一定好好教训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
东方归雁跪在那里,一动未动……
夫人及管家急忙上前阻拦,但依然拉不住那个暴跳如雷的老爷子。
想必他是积怨很深,并非一两日的火气了。
一直以来,他对东方归雁的身世并不满意。
他除了有一位还算小有名气的师父之外,身世不详,估计也就是名不见经传的贫寒之家,不然怎么会落得孤身一人被别人收养呢?
这些且不说,不是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吗?还好他这个人生得体面,性情也好,才华也不差,那就互相迁就一下,给柳家做个上门女婿不算是辱没了他吧?
没想到这个要求他都没能立即答应,真是让人不痛快!如今又弄出来一个顺延婚期的名堂,简直可恶至极!
想到这些,柳至诚的鞭子甩得更猛了。他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他更要让他看清,这柳家的基业有多重……
好一阵劝说,夫人和管家才算将老爷子安抚下来。柳至诚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东方归雁跪在原地,一声未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