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聊完那番话,在中年人担忧的眼神中,柳峻岩还是拿着那封信大步向祠堂走去。
母亲每日一早,必然要到这里祭拜打理,多少年来,从未间断过。
在柳家祠堂的门口,柳峻岩果然看到了刚刚走出门的母亲。她就是五柳堂真正的掌舵人柳寒烟。
柳寒烟看完那封信,并没有给柳峻岩任何回复或解释,而是默默地将那页纸一片一片地撕碎,人也迈步向前走去。
那是武林盟主东方归雁的亲笔信。十几年了,那字迹她看在眼里,竟然还会痛在心上。
“娘!”柳峻岩追上她,想要问问情况。
“峻儿,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此事不要再提了。”柳寒烟将那些纸片揉成一团,攥在手中。
“娘,请您听我说……”柳峻岩不甘心地想再争取一下。
柳寒烟忽地站定脚步,斥道:“下去,什么都不要说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母亲连商讨的机会都不肯给,这让柳峻岩十分焦急,他大声说道:“娘,请您以大局为重,为了五柳堂,三思!”
不想,一句‘为了五柳堂’刚好说到了柳寒烟心中最痛之处。没有过度,她勃然大怒地吼道:
“住口!大局为重?为五柳堂三思?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话?
我这一生做的哪个决定,哪一件事不是在为五柳堂着想?我辛辛苦苦教你习文练武,盼你早日成材。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今天振振有词的来教训我?”
见母亲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柳峻岩还是很惊慌,急忙赔礼道:“孩儿知错,请娘息怒!”
这时,堂主齐磊也从祠堂中走了出来,一拍柳峻岩的肩膀说道:“峻儿,先下去吧!”
“是。”柳峻岩只得先行一步向外走去。
身后,只听父亲说道:“烟儿,你消消气。”
“你也住口,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这样叫我?”柳寒烟余怒未消,大声斥责道。
柳峻岩的身体微微一怔,转至围墙之后,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靠着墙壁站立下来。
他双目望着蓝天,泪水扑落而下。
院中的齐磊也是心头一沉,他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难受。”
“和你没关系,你也走吧。”柳寒烟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但话语仍然是冷冰冰的。
成亲十几年了,柳寒烟虽然从未亲口否认过他们的结合,却也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
门口的柳峻岩心情百感交集。他早已厌烦了母亲的那些冷言冷语,他更为父亲的处境感到悲哀。
那渴望多年的来自母亲的关爱今生还有望得到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因为那只会让他对未来感到更加绝望。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父亲突然出现在门口,召唤他道:“峻儿,我们先走吧,让你娘安静一下。”
这日晌午,穆妍儿一人走在依山的小路上。追逐着慕容秋水的点点信息,她一个人来到了这片陌生之地。
独自在外漂泊数日,她的精神有些倦怠。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悠悠的笛声,让她为之一震。那声音好沉重,却又好熟悉。
难道是他?真的会是他吗?穆妍儿寻着声音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树林,终于在路边的青石上发现了她思念多日的身影。旁边还立着一青一白两匹马。那白马正无精打采地在路边啃着草,忽然,它警觉地抬起头来。
“原来真的是他们。”穆妍儿开心极了,真想跑过去看看他,告诉他这些天的思念,这些天的委屈。再问问他,是不是也很想她?
可是,可以吗?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怎样面对了。
很久之后,她仍然没有挪动半步。直到最后,那笛声戛然而止。穆妍儿这才慢慢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多少年了,她所期望的、向往的事情又有哪个是美好的结局呢?既然如此,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真的要走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质问,那声音中充满了恼怒之意。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穆妍儿一愣,她静立在原地,心想:‘他发现我了吗?还是在和别人说话呢?’
“你来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听这笛声么?现在曲终了,所以也要人散了,是吗?”花如雪愠声愠色,一字一句地缓缓问道,随后踱步来到她面前。
穆妍儿看过他一眼后便轻轻垂首,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你认为呢?”他怒气未消,语气更重。
“我……不知道。”她继续低声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怎么会知道?”花如雪提高了声音,问得咄咄逼人。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说。”她抬起头来,不安地道。
“那我应该怎么说?你是不是还差我一个解释?”他再次问道。
“对不起!”她诚心诚意地说道。
“你的确应该说对不起,因为你做的这件事对不起我的真心真意和用心良苦。”花如雪当仁不让地回道,似乎觉得这样都不够。
“是!”她点头,表情中带着自责。
“那,你不准备对你的错误行为做出解释或表示吗?”花如雪的语气稍有缓解,但仍然充斥着不满和气愤。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你,现在想想,我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当然也帮你做不了什么事情了。”穆妍儿歉意地说道,语气中有些力不从心的凄凉。
“我不是问这个。”花如雪打断了她,问道,“程姑娘说你当日是为了找她才和我走散,是这样吗?”
“是!”
“就这一个字么?”他刚刚平静一些的心情又有些气恼,再问道,“那后来,你为什么要故意躲着我?”
“我…没有啊!”穆妍儿回道,目光闪烁地看向了旁处。
“还说没有,我们要去坤武门,可你呢,不会是迷路都绕到这里来了吧?”他更加直接地问道。
“我去过那里了。”穆妍儿说道。
“去过?那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看到你?”花如雪反问道。
“因为听说你不在,我就没有进去。”穆妍儿果断地回道。
“哼,因为我不在。这听上去倒是一个让人很感动的借口啊,我应该感到安慰吗?”花如雪对她的解释之词半信半疑,也感觉那并不是造成两人隔阂的真正原因。
沉了一下,他继续道:“那现在呢?又该怎么解释?我若是不说话,你就转身走了,对吗?”
“不是啊,我不想。”穆妍儿否定,却又接着道,“但是,现在又必须这样。
我知道是过往的经历让你忧郁,不开心。我一直想做的就是帮你找回快乐,找回你失去的东西。
可一直以来我都没能做到,到头来,连仇都不能报了。我也很困惑,更没有办法说服你了。”
“唉!”听完这些解释,花如雪才轻轻点头,说道,“我真是有点儿搞不懂,你究竟是太无情还是太重情了?
其实,你不需要帮我做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慢慢就会好的。你只要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开开心心的就足够了,知道吗?”
他低头看向她的脸,这才发现,那张俊俏脸庞此刻已经挂满了泪水。
“不要哭啊。”他抬手,帮她擦去眼泪,一瞬间,那怒气也消了大半。
“我没事!”穆妍儿抹去眼泪,坚强地说道。
“傻丫头,为什么总是要往绝路上走呢?你这样也会顺便把别人弄得走投无路,会害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啊?”他扶着她的双肩倾诉道。
“我不想。”她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道。
花如雪从那清澈的眼神中又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她的渴望。一直以来,这都是让他心神安宁的地方,也是带给他动力的源泉。
他的心情似乎瞬间就好转了,耐心劝道:
“知道你不想。可是,如果真的不想,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应该怎么做呀?
我们出生入死,克服了那么多困难,为得是什么?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这不是你盼望的结局吗?”
“当然是,但它离我们太遥远了。”穆妍儿没有什么信心地回道。
“有多远啊?”
穆妍儿轻声说道:“我知道有些事情你还没有想好,我知道那是因为你的不幸经历让你不敢再去相信什么,对我也是一样。
所以,我很伤心。
我知道帮你疗伤不仅需要耐心和时间,还需要无限的关爱去补偿。
所以,我会尽力做、慢慢等。
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轻轻松松,开开心心地面对一切。”
花如雪有些迟疑了,他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那种自由是源自内心的信赖与坦诚,不加修饰,真真切切。
但那些,是他无法做到的。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用冷静的头脑、理智的处世方法来保护自己,正如她所说,对谁都一样。
他的热情和无忧无虑早已被封存在内心深处,虽然偶而也会流露出来,但那只是瞬间的感觉,之后又被他那颗超常冷静的心压制回去。
至于怎样才能让自己找回轻松快乐的感觉,他也说不清楚,也许真的如她所说,需要时间和补偿。
但他更清楚,那需要有人帮助他,至少要有人让他有勇气去相信。
思维辗转片刻,花如雪说道:“我们的请柬,五柳堂已经留下了,不知考虑得怎么样了,今天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她爽快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