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馒头
某校学员2016-11-19 19:264,092

  军训的生活就和盥洗室的台子一样,放满了杯具和洗具,品种则单一单调,杯具的把手必须向右45度,别说洗具,就是牙具也得按这个角度倾斜。每天天不亮跑操、训练,然后排队去吃早饭。绿豆梅菜的味道不错,可惜数量总是太少,炒蒜苗倒也罢了,辣炒雪里蕻等于杀人!每周有一个早上可以吃到红腐乳,一人半块。关键是馒头!如果这馒头发得不错,蘸着腐乳汁吃起来简直是享受,问题是死面太多,吃得我开始怀疑人生。

  “俗话说馒头打狗有去无回,我们食堂的馒头可以把狗活活打死。”田雷有一次在班会上严肃的说,大家心戚戚然,竟然没人笑出声来。

  听说女生队有人吃饭的时候撕掉馒头皮不吃,路过的中队长不动声色的走过去,把丢在桌子上的馒头皮当场吃掉了。当事女生据说是羞得满面通红,军官们对这种教育方法习以为常,年轻的学员们则对军人的硬朗作风佩服不已。可有一次我在撕咬死面率高达70%的馒头时突然领悟了一点:馒头皮能完整的撕下来,这馒头发得不错啊。

  的确,女生队的优质伙食很快就流传开了,据说她们每周还能吃上两次豆沙包!老陈说,分管我们的“老区”(二区队队长 中尉)为早饭、午饭以及晚饭的质量问题多次怒气冲冲的骂过炊事班长,可炊事班长一脸的委屈和冤枉,严肃的指出了面粉质量、男生饭量太大、帮厨不力等等客观因素,咬定自己的人品、智商以及手艺没有问题。老区又瘦又高,不大的脸上瘦骨嶙峋,两个大眼珠子瞪得凸起,凶巴巴的吓人,司务长矮点,倒也不胖,脸很平实,浓重的眉毛下不大的小眼睛咔巴着,厚厚的嘴唇抖动着,戴上军帽就和军犬一样,穿着黑乎乎的白饭兜子站在大锅灶前为自己辩护。两人面面相对,一高一矮,一幅跋扈军阀欺负基层士兵的画面活灵活现。

  他们之间就差《中国革命史》的理论指导了,某晚的卧谈会上,张宏突然发现了理论课的意义。

  月光穿过窗户,洒在木头地板上。我听见了自己肚子发出的咕咕声。自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这很酷,也很苦。如果在高中的时候有这么瘦,女生们看见我应该羞涩的低下头吧。多情反被无情恼,我突然无厘头的想起一首词。

  心动不如行动,抽签决定命运。兄弟们有人出电池有人出手电,更多的人则不吝赞美之词。很快,我和老陈、老聂就站到了宿舍门外。

  任务:找今天早上剩的馒头 更重要的是腐乳。

  已经十一点半了。9班的两个门岗毫无立场,一听说要去偷食堂顿时眉花眼笑,索要了两个馒头的回扣后目送我们远去。

  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稀疏的路灯显得夜格外的黑。传说中,军事院校戒备森严,不过,没听说保卫食堂的。唯一的难点是翻墙,老陈和老聂认定我这种听话的学生没什么大用,但作为梯子来说底盘稳固。

  两个人翻过墙去就像掉到了海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看来看去,也没发现手电的光亮。风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的响,“口令!”远远的听到女生队的叫声,然后是笑声。

  她们好开心。我突然想起了高中几个女孩的眼神,心里又甜蜜又酸楚。

  回忆仿佛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老陈的头警惕的探出来。

  “阿迪,接着。”一袋死面馒头,但没有闻到腐乳的香气。

  “不少啊。”

  “@#¥%!”老聂不满的骂道,“腐乳也能锁起来,这帮屌人。”

  “屌”这个字在中国军队、特别在南方军队中是一个很重要的形容词,视场景和语气的不同可以表达丰富的含义,充分展示汉语言的简约之美。一般来说,如果作为状语使用,比方说这个“屌人”很“屌”的时候,就栩栩如生的展示了这个男人卓然不群的气质,但是单纯作为定语使用的时候,则证明这个“屌人”的公众评价极为悲催。而单纯的一个“屌”字可以表达对某些领导、某些会议以及某些文件的深刻评价,至于理解为“严肃对待”还是理解为“扯淡”,需要看发言人的表情和语境而定。

  对这个字的深刻理解意味着军训一年后,大多数男生在汉语言方面的巨大进步。

  我们遮遮掩掩穿行过树荫,回到宿舍前的时候,发现9班的两个哨兵竟然忘记巡逻的职责,靠在22中队的大铁门前,和两个女兵文质彬彬、兴高采烈的说着什么。

  “这两个屌儿!”

  老陈索性带着我们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嗨,你们的馒头!”

  两个哨兵显然考虑到风度问题,忙不迭接过馒头塞到口袋里。一看对面,熟人!一个英朗的面孔朝着我们笑,后面那个高个子应该是刘丽丽。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

  “偷馒头。”老陈嘿嘿的笑。

  “这么惨啊。”

  “当然饿狠了。你以为我们和你们一样。不来一块?”

  老聂踢了我一脚,我连忙从袋子里掏出个死面馒头展示一下。

  “切~~,你以为我们和你们一样,”张洛伊笑笑,“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她们转身走了几米,然后回过身来挥挥手。

  老陈他们连忙挥手,天气真好,星光灿烂。

  “你们两个屌人,擅自脱岗,想什么呢?”老陈一脸的不屑。

  “切~~”九班的自然不会把我们当回事,“谁比谁差多少,屌!”

  …………

  “阿迪,到点了,起来。”

  花花绿绿的幻影和热闹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在连续的摇晃中我终于醒了过来,看到了黑暗中老陈的剪影。老聂正在旁边絮絮琐琐的系腰带。

  “快走,不然就晚了。”

  我懵懵懂懂的爬起来,提上裤子的时候才回过味来,刚才好像有人叫过我,应该是哨兵,结果我以为做梦,又睡过去了。

  三个人蹑手蹑脚的出了门,走到大门口发现哨兵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凌晨四点的凉气让人激灵一下,但困意很快又弥漫开来。我一个哈欠又一个哈欠,眼里满是泪水。

  远远望去,黑漆漆的食堂里射出桔黄色的灯,隐隐约约有白色的水汽,让人感到温暖。

  “来啦,”“军犬”司务长很客气,“你们谁会揉面?”

  “我来!”老聂一撸袖子上去了。大桶发好的面被倒到了面板上,相比之下,老聂的身躯格外的瘦小。

  “你们俩来洗菜。”一大盆蔬菜朝我们招手。

  帮厨虽然需要起早,但比起日复一日的走队列来说,还算一种有趣的体验。淘完米以后,我们钦佩的看着老聂满头大汗的忙活,这个“高技术含量”的活儿只有他和“军犬”司务长干得来。白白净净的刀切馒头要放在巨大的笼屉里,我们一边放一边奇怪,为什么这么好的馒头就是死面的呢?

  “好了,你们出两个人把笼屉搬到蒸汽房去。”

  整个军训大队的米饭和馒头都是在锅炉房统一蒸。我们到得还算早。

  “过半个小时取。”热气腾腾中飘过一句话。

  这标志着早饭的主要准备工作完成了。然后回去看着二等兵小沙炒绿豆梅菜。我对他厨艺的客观评价让他很气愤。

  “你来!”他把炒菜的铁锨推给我。我挥舞了一下,承认自己是饭桶。

  三次道歉以后,小沙终于开颜,两铲子把菜掀到盆里,然后一反手,铁锨把锅上的水龙头打开了。

  “分菜还是刷锅?”

  “分菜!”

  先盛一盘菜送到军官桌子上,然后再把菜分进15个盆里。说实话,器皿的不同是军官和学员的唯一区别。我甚至认为这样吃饭更不实惠,众目睽睽,你总不好意思把一盘子菜划拉到自己碗里吧,还赶不上学员的分菜到人呢。难怪“老区”那么瘦,中队长的脸总是皱巴巴的!

  老陈和老聂回来了,大模大样的把两个大蒸屉往食堂中央的破桌子上一摆,蒙着的纱布热气腾腾。然后老陈叫我把食堂后门锁上。

  “万一老鼠跑进来怎么办?”老陈皱着眉头,“我刚才看见个老鼠,那么大个儿。”

  远远的哨子声此起彼伏,说明第一波分菜的队伍要开来了。这时候,后门开始有人敲门,“嘭嘭嘭”,声音越来越大。

  “谁啊?”我高叫一声,就要奔过去。老聂一把拉住我,低声说:“别开门!”

  我很纳闷,可话已出口,只好慢吞吞的走过去:“谁啊?”

  “同学,我们是22中队的,你们的馒头拿回来没有?”一个女声很急切的问。

  “馒头?早就拿回来了。”我更奇怪了,回头看看,老聂也没了。

  “嘭嘭嘭!同学你快开门,让我们进去看看,我们的馒头被人拿走了!”

  “啊?”这两个屌人!我东张西望,然后检查了一下锁,确保它结实,“你等等,我去找钥匙。”

  餐厅里此刻已经沸腾了起来。花生酱糖卷是什么东西!每个人都有!两个!这真是了不起的业绩啊,比射击英雄、战术标兵厉害多了,泽被苍生啊。在幸福的气氛中,我拿起了第三个糖卷的时候,讨公道的来了。

  一个女中尉带着几个气愤的女兵走进来,哟,怎么都是熟人啊。“老区”很茫然的从军官桌站起来,迎了过去。他们围着一个空了的大笼屉交涉了几句。

  “今天帮厨的几个,过来!”尽管人声吵杂,“老区”的公鸭嗓子还是挺有穿透力的。

  老陈惊愕的皱着眉头,老聂很茫然的样子:“蒸汽房让我们搬的,我们也没想到搬错了。”

  “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锁后门!”张洛伊真火了,恶狠狠的瞪着我。刘丽丽脸色也不善。

  “外头有个老鼠,那么大个儿”我细声细气的伸手比划着,“我担心它跑进来。”

  “你故意不开门!”

  “司务长不知道哪儿去了,我现在也没找着钥匙……”

  女中尉没理会我们,对着远处军官桌上的几位热心“观众”点点头,然后问“老区”:“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老区”瞪着大眼珠子,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凶,不过语气还算客气,“吃都吃了,还能怎么办?我们那两屉馒头就赔给你们吧。”

  “你们那馒头……”女中尉皱了皱眉,“我们把这笼屉先抬回去了,你们回头自己把笼屉取回来吧。”

  想了想,到底气不过,又补充了一句:“讲讲卫生,那纱布都什么色了!”

  张洛伊从我面前撞过来,使劲顿了顿脚,原地转身,和刘丽丽抓起笼屉,头也不回的走了。

  “行了行了,回去吃饭吧。”“老区”的口气很温和,我慢吞吞的走回餐桌。张洛伊刚才那一脚不轻,幸亏不是高跟鞋,不然脚背非骨折不可。

  那位女中尉我们大家都认识。每天晚饭后,光棍“老区”喜欢坐在军训大队主干道的马路牙子上抽烟,女军官们路过,往往会和“老区”笑着斗两句嘴,特别是对这位,我们印象很深。记得她们走远以后,“老区”还通常会点上一根烟,若有所思的笑笑,嘴里念叨几句什么。不过,根据我们对他的了解,他的自言自语如果删掉脏字,基本就没啥了。

  饭后,炊事班长带着人从22中队食堂抬回来两屉死面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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