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天空像蒙上了一层彩色玻璃,远远的,杨树在风中摇曳着树叶,空气中散发着校园附近特有的淡淡花香。远远的,一队学生走近又走远了,有自行车铃“叮当”地响了一下,又随着远去的车子消失了,像少年们的笑语一般。
罗迅迎着夕阳向前行走,他的脸庞已经有了类似于青年男子的轮廓,其实他只有十五岁。他疾步向前,希望赶上一个人,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的短发在身后摆动时,他的内心会跟着一起微微颤动。
他很快看到那个人,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他走上去,有些胆怯地用变声不久的嗓子叫了一声:“孙艾。”
孙艾回过头来,爽朗地笑了一下:“罗迅,是你呀。”
许多年后,罗迅透过岁月,又一次端详她那时的面容。她有着圆圆的脸庞,明澈的眼睛,低平的的颧骨。她确实是孙艾,不仅是那时的少女,也是后来多年与他相濡以沫的伴侣,那是无可置疑的少年记忆。
但是,她是有一点不样的。
在她的额角上,有一抹淡蓝色的胎记,浅浅的,然而确实存在。
在成年罗迅的认知里,孙艾的面庞是无瑕,没有任何类似的斑迹,那一抹并不明显的淡蓝色,应该在另一个人额角上,另一个跟他和她从青春到成年有着共同交集的人。
隔着几十年的扭曲和烟雾,罗迅看清了,那个回过头来的孙艾,跟他多年熟悉的孙艾并无二致,但又是不一样的。最明显的不一样,就是那额角上的一抹淡蓝。
这是值得两个人永远铭记的一天。直到发生了一些想不到的事情,他才发觉,在无数次忆起的那一天里,有一点儿不同的地方。
这天下午,轰动小城的中学生话剧《奥赛罗》在学校附近的城市剧场上演,罗迅和孙艾这两个同学分别出演男女主角,在舞台上挥洒青春的风姿,也留下了后来摆在卧室里的大幅照片。
照片上的那个人,是真正的孙艾,是当年那个确曾跟他一起成长的人,而不是一个被顶替者。
罗迅早已经把那照片从卧室里摘下来,卷起来,拿到公安分局。在警方为他安排的招待所里,他一点点打开照片。在那上面,他看到了他多年没有发现的事情。
其实,说是多年没有发现,不如说是多年没有在意。照片从来没有变过,画面上,那个美丽少女额角的淡蓝色一直存在。
但罗迅从来没有留意过,多年视而不见。
罗迅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眼睛怎么了,他的脑子又怎么了。他也不知道,现在能突然“发现”这个事实,是不是跟“小野系统”的保养升级有关。
他从来没有对照片上的人有过置疑,那就是孙艾,少年时代的美丽同伴。
他现在仍然不怀疑,他确信那一定就是孙艾。
他怀疑的,是不在照片上的那个成年人,他现在的妻子。他从来都认为,她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少女。
现在,最没有问题的事实动摇了。
多年生活的根基动摇了。
在多年前的那一天里,罗迅和孙艾合演了一出中学生话剧,他和她的朦胧情愫也接近了破晓。他有些胆怯地期望着,一些事情更加明确一些。
孙艾——现在他完全看清或者记起了她真正的样子,与现在的她只有一点点细微的区别——在投入地演出,得体地谢幕,卸妆并和众人告别后,并没有同他有个别的交流,匆匆离去了。演出是在下午进行的,此时孙艾走在刚好放学的学生队伍里,跟放学回家的少年们一般不二,不像是刚刚从一个绚丽舞台归去。
罗迅追了上去:“明早咱们一起上自习,可以么。”
“可以,但是,我现在有事,我得赶紧去看看晓晓。”
这个演出莫晓晓并未到场观看。不仅如此,莫晓晓已经连续数天没来上课,孙艾跟她关系要好,罗迅也得拿出一些关切来:“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男生不方便。”孙艾说着,在路口转弯,向另一个方向快步走了。
十五岁的罗迅站在路口,有些失神,夕阳在他眼里像红色的玻璃球,这时候淡淡的花香混和着附近烧饭的煤烟味儿,涌进了他的鼻孔。
在许多年里,那个傍晚特殊的夕阳色彩,那鼻孔里涌入的气味,一直像留存在罗迅的身体里,提醒着曾经发生的事情。
罗迅后来知道,孙艾赶到莫晓晓家中时,莫晓晓正一边抽烟,一边将烟头狠狠烫在自己的胳膊上。
“你干什么?”孙艾劈手抢下烟头,扔在地上,扳住莫晓晓的肩膀,想将对方揽入怀中,却被一把推开了。
“不要你可怜我,最讨厌你这种大好人的样子。什么都比我强,还来关心我,这样就更更完美了,更可以显摆了。我不要上你的当,当你的工具。”
孙艾紧紧地抿着嘴,眼含着热泪,听着莫晓晓嘶声地发泄着。
“你问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我要干什么,你看这个家,他们都不回来,他们都各有各的家了,没有人觉得我重要了。”
“我觉得你重要,”孙艾把手掌放在莫晓晓的头顶上,不顾对方将她的手臂甩开,执拗地仍然抚弄着莫晓晓的头发,“莫晓晓,你听着,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了你,我也不会放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