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教堂过道里，偶一脚踹上张羽笙腹部，后者瞬间滑了出去，在地面翻滚了几圈后才停下，满脸痛苦地趴在地上，血液也跟着蹭了一地，暗红暗红，干涸了一般。
张羽笙疼到无法呼吸，内脏翻涌，无法言喻的痛在体内嚣张肆掠，拉扯着最柔软的部位，让人产生迸裂的错觉。
冷汗浸湿了衣服，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张羽笙眼前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身体承受不住这样多的伤痛。
背后之前受伤的地方撕扯般的疼，不知道是不是又裂开了。
张羽笙从来没觉得自己娇生惯养，毕竟不怎么幸福的童年让他没有娇生惯养的资格……或者说没这命吧。
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体质弱，当然跟程临飞这样战斗多了体格强健的人比可能是有些瘦弱，但也不至于“弱不禁风”，嗯，可能有些夸张形容。
但此刻张羽笙深刻觉得，如果他还能活着，他可能真的需要好好锻炼锻炼身体，让程临飞好好练练他了，不然，他可能就成了坑队友的猪队友了。
不过，看在这是他第一次的份上，表现不好也原谅他吧，好不好，程临飞？
张羽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有些迷离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偶，但黑夜却衬得他那双眼睛无比明亮，也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程临飞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痛得麻木又在这么高的地方吹着冷风，却还偏偏冒着冷汗，整个身体从里到外得冷，好像自己已经变成了冰块一样，连呼吸都冻住，不畅起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颤抖得很厉害，脸色也苍白的吓人，跟鬼一样，哦，对，可能还溅的有血……嗯，那还真是跟鬼差不多了。
“咳！咳咳……”内脏毫无预兆地翻涌，一口粘稠的血猝不及防地喷出，给本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服上又添了几点触目惊心的颜色。血丝挂在嘴角，粘稠，暗沉。
也因为这一下震动，程临飞感觉手腕一阵尖锐剧烈地痛传来，然后又是一股痒痒的温热顺着手臂爬下来。
这双手恐怕要废了吧？程临飞迷迷糊糊的想。
樱玖吝啬分一眼出去，倒是夜鸷瞥了樱玖身后一眼，笑了：“你朋友要撑不住了。”
“你在说你自己吗？”樱玖笑得优雅，神色自然、理所当然地曲解别人的意思。
这时，一丝动静从房顶下传来，接着，一颗头房屋边缘冒了出来，然后一个人爬起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女。
樱玖听到动静看向夜鸷身后，目光一变。
张羽笙浑身狼狈，脸上、身体挂了不少彩，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撑着没有倒下不可谓不是奇迹。
他站起来一眼就看到了程临飞，那样了无生气的苍白模样，偏偏又是极刺激感官的血淋淋，他感觉心都停止了跳动，周身血液迅速冷冻，浑身发麻，脚下轻飘飘地没有踏在实处一样。
下一刻，他猛然冲向了吊在那里的人，“程临飞——！”
樱玖无法形容他那一刻的表情，也无法形容他那一声呼喊。可能用肝胆俱裂是恰当的，但是又是不完整的。因为再生动的词汇，也无法描述出亲眼看到的震撼，也无法真正形容出一个人当时的状态。
那样义无反顾扑过去的姿态，樱玖想，哪怕那是个悬崖，他可能也会毫不犹豫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上来，或者，一起死。
樱玖有些发愣，他看着张羽笙的动作，那一切在他眼里好像都变成了慢镜头，张羽笙的表情也被一分一毫剖析。他不知道这一刻自己心里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感觉。
张羽笙也觉得这一刻很慢、这段路很长，他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到程临飞，他觉得每一分都是煎熬。
但其实，这都是一瞬间的事儿，也是几步的距离，只是因为身在其中，而觉得它缓慢了，变长了。
其实思考也是件很快的事儿，快到你无法想象，一瞬间就可以思考很多甚至在权衡完利弊后还能做出抉择，所以说一瞬间很快又很慢。
樱玖瞥眼看到偶跟在张羽笙身后扑向他，似乎想要杀他。樱玖想也没想，挥手几团狐火就甩了出去，几乎是瞬间，就结结实实打到了偶身上，轰然一下，猛烈地烧了起来！
张羽笙是从夜鸷身后上来的，偶也是从他身后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一切变化都很快，当夜鸷看到樱玖对着他身后打出狐火瞪大了双眼大惊失色甚至惊恐回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蓝色的火焰扑到少女身上，瞬间就燃烧起熊熊大火，而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神情呆滞，目光空洞。
像一个没有意识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烧灼感觉不到死亡的人偶——哦，对了，忘了，她就是偶啊。
夜鸷那一声嘶哑地大叫大概是不亚于张羽笙的，甚至比张羽笙更惊恐、更害怕、更尖利，音符破碎怪异到不成调，几乎让人听不清他喊得是什么，只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和崩溃，还有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疯狂。
夜鸷发疯了一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可是到了跟前又硬生生地停住了手，将伸未伸，颤抖得不成样子，樱玖甚至好像听到了呜咽，浮光掠影般在耳边般飘过，比风还轻，还飘忽，还难以捉摸。
樱玖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他不是不知道少女和夜鸷的关系，但是一个人能把爱人变成这个样子，他会有多喜欢？又怎么可能在她“死”的时候为她哭泣呢？
夜鸷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呢？不知道，好像用在张羽笙身上的都可以给他用，但是又都好像缺点什么，那大概是一种感情吧，一种爱人在自己面前消亡，承受不住这种痛苦的精神上的崩溃和……悔恨？对，大概是的，他应该更好的把偶藏起来，反正她现在乖乖的也不会乱跑，不应该把她带出来，不应该，让樱玖，有杀了她的机会！
疯狂而愤恨的种子在最深最暗的阴影中发芽，它顷刻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把本就没有光明的地方，变得更加晦暗阴森。再也出不来，永远也出不来。
樱玖的狐火是特别的，只要是被它沾上的东西，不被烧为灰烬，是不会熄灭的，所以夜鸷不敢触碰，不敢。
另一边，张羽笙已经把程临飞解救下来了，看着他伤痕累累的样子，张羽笙恐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也不知道他这一身的伤该从哪里下手，他怕，他很怕他一个弄不好，这一晚上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已经完全慌了手脚，只是跪在程临飞身边，看着他，颤抖着双手。
程临飞还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他努力聚集起焦点看着张羽笙同样惨白着脸却混合着血的狼狈的模样，好像有些不认识了一般，但是他眼里的神色又让程临飞熟悉，知道这还是张羽笙，只是，有了变化而已。
他不由得暗自叹息，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有些莫名的感慨。
“漠……离。”他破碎地吐出两个字音，轻得风一吹就散了，但是张羽笙听懂了，他看着另一边一动不动死了一般躺在地上的漠离，突然鼻子一酸，为了这个时候程临飞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依然是“漠离”。
手腕的伤张羽笙给他简单地包了一下。他有些不知道怎么下手，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轻轻地把漠离抱起来，然后又轻轻地放在程临飞怀里。
漠离化成了猫形很小很轻，但张羽笙把他放到程临飞怀里后竟然不自觉松了口气，就好像，他很重一样。
程临飞紧紧的、却又小心地抱着漠离，神情很……张羽笙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就好像这是他最后的“救赎”了一般。
张羽笙觉得这样的形容很奇怪，但程临飞的表情就是给他这种感觉，好像漠离是他唯一可以联系什么的枢纽，但是又因为长期的相处而把他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好像失去他，程临飞就会瞬间崩溃。
可能是换了个稍稍舒服了点的姿势，可能是放松了下来，知道自己没有了危险——或许——强势地黑暗骤然来袭，程临飞半点也抵抗不了的，就被拖进了最深的深渊。
张羽笙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还有漠离，虽然非常非常微弱，但还是能感觉到，张羽笙顿时松了口气。但是如果不快点送医院的话……
张羽笙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燃烧得很快，偶已经化为了一团灰烬，黑糊糊的。夜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驼着背，好像瞬间苍老成了老人。
突然，他动了一下，好像需要上油的机器人一样，关节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他半回过头来，整个身体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姿势，正常人绝对做不出这种动作，好像整个人都……没了骨头，像木偶一样随意摆弄。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樱玖，你毁了我最心爱的玩具，你要怎么赔？”
远处的夜空被霓虹映得五颜六色，恍惚有一种快要天亮的错觉。
夜鸷半扭着身子，头也半转着，却因为两个回头的动作加起来的弧度而让他的头几乎端端正正对着身后，整个姿势极度扭曲。
他微微向后仰着，好像脖子那一块没有用丝线穿好一般不受控制地耷拉着。他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好几倍，眼珠都几乎要掉出来一样，眼眶渗出了血，眼球里也全部都是血丝。他的嘴巴咧得很大，正常人达不到的程度，几乎到了耳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