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略站在门口,神情落寞,容颜憔悴,但一双眼睛总算还有几分光彩。
“娘,我没事,只不过多睡了一会儿。”
靖安王妃只觉堵在心里的一块巨石被移开了似的,顿时松畅起来。她拉着儿子的手柔声道:“略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一宿没吃东西,一定饿了吧?娘亲自下厨,给你做一份你最爱吃的盘丝饼好不好?”
“好,娘亲手做的,当然好。我正想着要吃呢。”
靖安王妃于是去了厨房,亲手为儿子做羹汤。李略转身回到屋中,秦迈小心翼翼地跟进去,偷眼看他的脸色。只见他一脸迷茫无助的神情,不由地暗自心惊:怪哉,世子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怔怔地在屋里立了半晌后,李略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朝着屋外走去。他走到院子里那池碧水前站定,低下头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久久发呆。
小小院落静如琉璃瓦,一院寂清。秦迈远远地候在屋前,大气都不敢喘。李略独自在池边呆了好半天,直到院外有细碎的脚步声走进来,方才将手里一直紧握着的东西一松。
轻微的“扑通”一声响,有小小水花溅起,是东西落水沉入的痕迹。很快水面重新平复如镜,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靖安王妃浅笑吟吟地走进来了,身后跟着相国千金卢幽素。卢幽素手里捧着一个银盘,上面盛着几样精致小点和一罐清粥。一双秋水盈盈目无限含情地看向李略。
“略儿,幽素姑娘正好来了,她也帮着我下厨弄了几样点心,都是你喜欢的,快尝尝吧!味道好着呢。”
靖安王妃拉着李略在石桌前坐下,把筷子塞在他手里。他没精打彩地对卢幽素说了一声:“多谢卢小姐。”
卢幽素含羞地一敛眉,面色绯红若桃花,一双秋水眼,眼波流动间几乎要滴出情意。一旁的靖安王妃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满脸称心如意的微笑。
***
玉氏府邸,玉连城正在书斋前的一丛翠竹间独自伫立着,眼睛久久地凝视着翠竹出神。就是这丛翠竹下,深埋着原版阮若弱送给他的三瓮松针雪。昔日人不复,一腔柔情蜜意犹存。
看着看着,玉连城一声轻叹,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圆盒。旋开盒盖,里面盛着一盒鲜艳芳香的胭脂膏。这种女儿家的东西,玉连城为何会贴身携带呢?
这盒胭脂由栖霞山的红桃花研制而成。精选采撷的红桃花拧出汁子,再配上晨间的露水蒸好。鲜艳异常,甜香馥郁。玉连城的母亲玉夫人从来不用外头铺子里卖的胭脂,嫌不干净,颜色也薄。每年都是玉连城去采回栖霞山上的桃花由她自制。
今年母亲制好的胭脂,玉连城悄悄地留了一盒。本来是想送给阮若弱,作为她采撷桃花的酬谢。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送出去。揣在怀中,每次想要掏出来,心里就有些莫名的紧张。不能当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随手相送,倒有着一种要将一颗红心掏给人的感觉。
玉连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渐渐地方才明白,自己对这位“表妹”已经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唯其如此,才会这般患得患失……
而今时今日,也到底也还是一个“失”字,他得不到她。真是讽刺呀!爱慕他的女子千千万万,而他所爱慕的那一个偏偏无动于衷。世事每每如此,想要的要不到,不想要的一大堆沉甸甸在手,甩都甩不脱。
犹豫良久,玉连城蹲下身体,双手扒开翠竹前的泥土,扒出一个小坑,将白玉盒子放进去。又看了良久,再慢慢地用泥土将其掩埋。
一边埋,他一边叹息似的低语道:“三表妹,你的一番情意,还有送出去的时候。我的……只能这样不见天日地深埋了。”
玉连城是极聪明也极敏感的人。昨天,阮若弱未曾出口的话他全部都能猜到。她拒绝了他,虽然曾经有过那样沉醉般的拥抱,但只是短短的一刻。
一刻后,便是天上人间,两个世界。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如同昼与夜,只有短暂的交融时刻,便转瞬分开,不会再有继续延伸的关系。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那天,李略当着玉连城的面把阮若弱强掳上马,他为之震动万分。李略对阮若弱别有情意,他其实也是有所察觉的。但这位世子殿下留给他的印象并不霸气,甚至还有点腼腆孩子气,没想到他居然也会有这样感情沸腾如烈焰的时刻。
这是玉连城所不具备的,他的感情习惯含蓄委婉地表达出来,如一泓秋水。只不过,无论是火还是水,阮若弱都拒绝了。这一点,单从李略送她回家时的落寞神色就可以看出来。
玉连城不无惆怅地想,阮若弱不是属于这个时空的人,所以她才会拒绝这个时空里的爱情吧?或许……姚继宗,不,是刘德华,才是她真正属意的对象吧?毕竟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那么的快乐。
苏珊和刘德华,这两个现代人,全然异于玉连城十余年来的所闻所见。他们不被任何礼法礼数所拘束,言行举止都坦坦荡荡潇潇洒洒,从不压抑自己,喜怒哀乐完全真实的流露着,自然而然的一如明月清风……他们迟早会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吧?唐朝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客旅。
玉连城正无限怅惘地出着神时,有家丁来报:“少爷,阮家的三小姐来了。随同前来的还有一位姚公子。”
玉连城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啊!是他们两人一起来了。同出同入,如影随形。看来自己的猜测应该没有错呢!
阮若弱和姚继宗并肩走过来,她语笑嫣然地说:“表哥,你家原来这么大呀!比我们阮府大多了。”
姚继宗也笑嘻嘻地附和道:“比我们姚府也大多了,看来玉府应该是家里有矿的土豪呢!”
玉连城含笑招呼他们进屋坐,但他们俩都更喜欢在鸟语花香的小院里呆着。阮若弱解释说:“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年代,因为环境污染日益严重,自然景致大为逊色。所以我们来到唐朝后,每天花香鸟语看不足听不足。”
原来如此,玉连城于是陪着他们在小院的葡萄架下小坐。疏枝密叶青绿荫凉,一身白衣的玉连城安坐其间,凝眸深处,盛开着黑色水仙花。
姚继宗都忍不住要看呆,呆了好半晌后,他暗中摇着头站了起来。这样的绝世美男子,难怪阮若弱不敢要。他的美色不仅迷惑女人,还能迷惑男人。漂亮的人物姚继宗以前也见过不少,但如此男女通杀的实属生平仅见。找这样的美男子当丈夫,那个做妻子肯定要吃苦头。岂不闻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玉连城,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你家随便走走参观一下。”
玉连城知道姚继宗这是刻意避开,想留阮若弱和他单独谈话,欠身道:“请自便。”
俩俩相对,如山水刹那相逢。阮若弱静默了片刻,才宛尔一笑道,“表哥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我明白,所以,那些难以出口的话,你都不必说了。”
玉连城一如既往的浅笑,他的笑容是莲子心,清香中带着苦涩。
阮若弱不是不松一口气的,拒绝的话确实难出口,又或多或少会伤人心。到时候恐怕会很难收场,譬如李略。但玉连城这般善解人意,她又觉得实在有些愧对他。
“表哥,在我们二十一世纪有明确的婚姻法禁止近亲通婚。因为相同或相似的基因在一起,对后代的健康没有好处。你们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们懂。所以……”
阮若弱喃喃地解释起来,觉得这个理由或许能让玉连城好受一些。他笑得落寞:“是吗?如果是因为这个理由,那么我的失败感真是能减轻很多了。”
迟疑半晌后,阮若弱忍不住离座,轻轻伏上玉连城的双膝,仰头望着他。
“玉连城,”
轻唤着他的名字,她把心里话如流水般源源道出:“对不起,我不敢要你,因为你实在太好了。你就像诸候相争的一块和氏壁,觊觎者无数。如果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日子会过得天天都像在打战。我不希望生活变成一场百年玫瑰战争,爱情烽火无休止。只有……”
话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抬起一只手去抚平他轻蹙的眉,如同抚平一张折绉的山水画,实在不愿意看到他风景般的眉目如斯忧愁。这个动作很久以前她就想为他做,却迟到如今。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
“忍痛割爱。”
壮士断腕般的语气,万分的不舍却也万分的坚决。这是理性多于感性的二十一世纪女子的通病,自爱永远多过爱人。不同于古代女子的为爱痴狂,情到深处不可别离,生亦相随,死亦相随。她们知道爱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有时候勇敢去爱了,未必能够勇敢去分,所以谨慎地把内心的情感为自己保留几分。
玉连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眉间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慢慢移到唇边,低头深深地一吻。
这个吻,如同一个烙印般,从阮若弱的手心一路烙到了内心深处。无论时光如何水逝山沉,这深情而绝望的一吻,将永远新鲜如初的烙在她心深深处……
“我们还会是朋友,对吗?”
阮若弱虽然是在询问,却是肯定无疑的语气。不出她所料,玉连城的回答肯定得无以复加。
“当然。我们永远都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