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雪影霜魂2019-01-02 12:004,835

  靖安王盯上姚继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天夜空中的吊篮里,影影绰绰地能辩认出有两个人。可以肯定其中一个是阮若弱,那么另一个呢?是谁做她的帮手。

  最初靖安王猜测那个人会不会是玉连城,为此特意派人去调查他当晚的去向。发现玉连城虽然曾经外出过,但子时后就回府了。显然他并不在飞行物上。那么这个帮手到底是谁呢?

  靖安王妃忽然想起来了,“对了,那个阮若弱素日里跟一个叫姚继宗的男子来往甚密。莫非是找他充当了帮手?”

  靖安王获知了这一线索后,立马着人去打探消息。姚继宗当晚夜出是背着家人的,姚府里一干人等只当二少爷在屋里睡觉。一时没查到他什么把柄,倒像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只不过,当靖安王把运回王府的“神舟飞船”,分开遣人拿去售卖油布、藤筐等店铺调查是何人所购时,却得到了一个众口一辞的回答。

  “这是一位姓姚的公子特别订制的。”

  油布要格外厚韧;藤筐要格外结实;姚继宗当时购买商品时曾经不厌其烦地反复交待过要点,自然而然地在那些掌柜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话报到靖安王耳中后,他当然也就知道这个姚继宗并不清白,一定是“涉案人员”。

  虽然确定了姚继宗是同谋,靖安王却很沉得住气。他并不找上门去打草惊蛇,而是谨慎行事。他从九门提督那里借调了几个上等捕快,个个都是精于盯梢的好手。

  靖安王亲自耳提面命,嘱咐这几名捕快一定要盯牢这个姚继宗的一举一动,且不能被他察觉半分。无论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都要一一上报。如果他出城离京,更加不能耽误,必须即刻禀报。

  因为靖安王很清楚,如果想要找回李略,只能在姓姚的身上下功夫了。而且不能有失,否则更无处寻人。

  靖安王押在姚继宗身上的这步棋算是押对了,布署也相当精密小心。姚继宗虽然不是一个智商不在线的蠢货,却输在自以为没有暴露的麻痹思想上。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被人暗中钉了梢,前脚刚一出城,后脚立马有人快报给了靖安王,还有人继续尾随他不放。

  靖安王得到消息,刻不容缓地带了人马紧随而来。把他们三人堵在屋里,逮了个正着。

  “爹……”

  李略失声唤出的这个字,听得屋里正在伤离别的两个人双双一震。阮若弱一个急转身扑到门口,看见外头那副兵临城下的场面,顿时愣住了。

  靖安王的视线牢牢锁在李略身上,终于找到他了,这些天紧揪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担忧之心一放,恼怒之心顿起,他恨恨然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亏你还认得我是你爹。”

  李略低下头说不出话,因为他心里也实在很有些愧对生他养他的父母。靖安王的脸色寒冷如严冬,一双眼睛更是冰雪凝结般的寒光凛凛,朝着李略身后的阮若弱扫去。只见她布衣荆衩,容貌清丽,倒果真如玉连城所言,绝无半点狐意媚人之态。只是,怎么也能把自己的儿子迷得如此不分轻重,竟然抛家弃国与她双双私奔。难道其狐媚在骨?

  扫了阮若弱一眼后,靖安王就不再看她了。他的眼光锁定李略,沉声道:“略儿,如果不想我为难你这两个朋友以及他们的家人,就老老实实跟爹回去。”

  姜到底是老的辣,靖安王完全不跟李略多费唇舌。知道眼下跟他讲大道理无济于事,但真叫几个人去抓他又未免场面难看。于是摆出一道选择题给他:你自己二选一,走还是不走?不走的话,潜台词你自己去想。

  被父亲将上一军,李略整个人完全僵住了。这个选择题,看似有得选,其实根本没得选。他如何能够让父亲“难为”阮若弱和姚继宗,甚至波及他们的家人?

  阮若弱和姚继宗也听得心头一震,他们都是聪明人,能听得出靖安王话中暗藏的要胁。不,甚至不是暗藏,是赤裸裸地要胁。

  阮若弱还犹能镇定,毕竟她之前已经在靖安王妃那里感受过恫吓之辞,心理有所准备。姚继宗却失声喊出来:“你这是在恐吓,大唐朝没有法律了吗?”

  靖安王眼光如霜刃地射向他,冷森森地道:“律法?是我们李氏皇族的律法。”

  姚继宗张大嘴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封建社会里,虽然场面话说得漂亮,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实际上统治者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律法只适用于平民百姓,达官贵人基本上可以视律法于无物。

  靖安王并不肯多给李略时间,他转身出院翻身上马,再指着身边一匹骏马朝儿子厉声喝道:“略儿,上马。”

  李略咬紧牙关,别无选择地迈动双腿,一步一步、迟疑缓慢地走,如踏在刀尖与火焰之路,步步痛彻心扉。小小的一个院落,往日里不过两三步就能窜出去,此刻他却走了足足有两三分钟的时间。仿佛是将死之人不甘心走上黄泉路,苦苦拖延着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再怎么步伐缓慢,他也终究还是走到了马匹前,颓然上马。直到这一刻,他才回头看向阮若弱,眼眶里已经凝满了泪,如树梢上摇摇欲坠的雪。他的眼神委顿痛楚,蕴满了深刻的绝望;他的双手把缰绳握得死死的,紧到指骨节都在发白;他的身子在颤抖,如同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树叶。有多爱就有多不舍,这情意深沉丰美如大地。

  迎视着李略痛苦绝望的目光,阮若弱如同被人强行灌了一碗苦药,从嘴苦到心,苦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有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

  咫尺间的天南地北,霎时间的花缺月残。曾经深爱如斯,那样令人感觉如同飘摇直上十三重天的幸福。现在却蓦然跌回了现实的坚硬地面,摔得如此狠、痛、绝望,仿佛已经粉身碎骨,一种无人知晓的粉身碎骨。

  靖安王高高扬起马鞭,朝着儿子的座骑一挥,马儿一声长嘶,载着李略疾驰而去了,他自己也紧紧跟上。大队人马全部追随离去,马蹄声声,击破山野的宁静,也打破了他们这个自由自在一时间的小天地。

  从疾奔的马背上回首望向阮若弱的李略,已然泪流满面。仿佛心脏被重重地击了一锤,阮若弱的眼泪溅出来。她忍不住追出几步,朝着远去的李略遥遥喊道:“李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王母娘娘以仙凡殊途为由,划下一道天河,隔开了相爱的牛郎织女。他们年复一年地隔河遥对,相思相望不相亲,却始终无怨无悔。知此情感此意,秦观才写出了这般凄美悱恻的句子: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是一种不得已的退而求其次。不是不愿意朝朝暮暮长相厮守,而是银河如此浩瀚不可跨越,只得遥遥相守。而李略和阮若弱,一对有情人被分隔在现实之河的两端,亦是一般无异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李略走了,茅舍还是原来的那间茅舍,山野还是原来的那个山野。旧时天气旧时衣,情怀却不似旧时。阮若弱没办法一个人在这个两人世界的故地呆下去,一景一物都教人触目生情,感触无限。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就和姚继宗一块下了山。

  “现在要怎么办啊?”

  见阮若弱的情绪已经基本恢复平静了,姚继宗才敢问这个问题。刚才李略走后,她哭了一个肝肠寸断。这辈子他还没见人这么哭过,都忍不住想或许是自己做错了,当初不该帮他们俩牵红线。现在鸳偶难成,反倒搞出一桩堪比梁祝的爱情悲剧来了。

  “还能怎么办?一切到此为止。我和李略的事已经彻底没戏了。”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玩完了?”姚继宗听得发怔。

  “是,一切都玩完了,因为现实是如此的不可逾越。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段感情会多么艰难,但还是忍不住心怀希望,一点侥幸的希望。就像一个人花两块钱买彩票,希望能中个五百万一样,赌一份侥幸的概率。这一注已经摆明十赌九输,我却还是要孤注一掷,现在输了也只能愿赌服输。”

  阮若弱唇角是一抹苦涩的笑,“其实和李略的私奔根本就是一场偷欢——从现实的枷锁里偷溜出去,享受的是片时欢娱,迟早要重返现实的。所以在山里的日子我并不和他计划未来,而是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因为我太清楚我们俩没有未来。”

  姚继宗还是很不甘心:“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

  “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啊?咱们虽然是两个现代人,文明程度能甩这些古代人几条街。但这里是他们的世界,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咱们还不是强龙,怎么斗得过他们呢?正面交锋完全没有胜算,迂回作战方式就是逃。而逃,也不过就是为自己多争取一点两情相悦的时光罢了。李略这次被抓回去,肯定再也脱不了身。侯门深似海,从此我这个阮娘是路人。”

  姚继宗再说不出一个字来。两人闷闷不乐地走在山路上,山径九曲十八弯,他们的心事却更要曲折几分。

  阮若弱重新回到了阮府,二姨娘一见女儿失而复得,一把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勾动了她自己的满腔伤心事,于是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嚎淘大哭。

  阮老爷本来还想要训斥女儿一顿的,见她哭成了泪人儿,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唉声叹气。阮夫人原本打算说上几句闲话,阮若凤却在一旁猛拉她的衣袖不让她说。再一想她自己那个还在外面流浪的儿子,她也忍不住再三叹息,啥也不说了。

  三姨娘又忙着挨个劝慰,劝了二姨娘又劝阮若弱,总算都劝得她俩止住了泪,再安排着把阮若弱送回房。

  这一天,把阮若弱也真是折腾得乏了,她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李略,两个人依然手牵着手在山林里自由自在地笑着跑着嬉闹着。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李略被带回王府后,留仙居都不让她住了。靖安王直接押他进了自己和王妃居住的浩然馆,在东侧的厢房里住下。吃一堑长一智,他这回一定要严防死守住儿子,绝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逃跑的机会。

  李略像个木头人一样随便父亲怎么安顿他。自始至终不说一个字,仿佛被父亲带回王府的只是他的一个躯壳,无知无觉的躯壳。

  靖安王妃最初见儿子被找回来了,激动地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又是责备。但她嘀嘀咕咕地说上一车话,儿子却一个字都不回她。她这才终于觉察出有些不对劲。

  “略儿,娘在跟你说话呢。”

  李略置若罔闻,眼神飘浮如絮,完全没有着落处。这一刻,他的精气神仿佛如失手坠地的瓷器,摔成了碎片,碎得无法再拼凑成形。靖安王妃越看越心惊,一个劲地想引他说话,哪怕发脾气都好。但无论她说什么,李略都没有反应。

  最后不得已,靖安王妃试探着问:“略儿,你还想娶那个阮若弱做妻子吗?”

  这句话仿佛是招魂的术语般,陡然一震后,李略的魂魄归来,黯然无光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他定定地看住母亲,眼神满是希翼。

  靖安王妃几乎无法招架他那样希翼的眼光,无限渴盼,仿佛荒年濒死的人在渴盼一点能够赖以生存的口粮。从儿子的眼光中,她突然读懂了阮若弱对他的重要性——然而,她作为母亲的立场虽然在心软,作为靖安王妃的立场却不得不咬牙坚持到底。

  她软语温言对儿子劝道:“略儿,忘了她吧。你们有缘无份,你是娶不了她……”

  “够了。”李略声嘶力竭地大喊出来,“不要再说了,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他一面说一面冲进内室,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略儿。”

  靖安王妃满心不安地想要跟进屋,房门却已经被反拴了,只听见里面传出来劈哩叭啦乱摔东西的声音。摔着摔着室内突然安静下来,死一般的沉寂里,却隐隐约约地传出哭泣声。

  极压抑极细微的哭泣声,如一根细细透明的蛛丝儿荡在风中,不易为人察觉。却如何能逃得过母亲的耳朵呢?靖安王妃呆立在门前,不由自主地一怔,心里被搅得酸楚难当。

  李略从小就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大概从他懂事起,靖安王妃就再没见他哭过。记得他七岁那年刚开始学骑射,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折了小臂都咬紧牙关不落一滴泪。那样倔强坚毅的儿子,这一刻却像个无依无靠的幼童般躲起来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次……他显然是真真正正地伤了心!

  头一回,靖安王妃在心里自己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想要为他好的,结果为什么却是让他这般伤心难过?从未有过的伤心难过。

  不由自主地,靖安王妃脑海里回响起了李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却并不快活。”

  还有阮若弱曾经说过的一段话——“是,您是为他好,但他却并不开心。父母多半都是这样,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儿女身上,还要口口声声曰:我是为你好。但是儿女要不要这样的好,很待商榷。”

  把这两段话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思量来思量去,靖安王妃心中一阵迷茫: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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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他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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