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雪影霜魂2019-01-01 12:003,936

  七皇子李珉再次前往阮家坊巷寻芳时,无论如何等不到阮若弱的出现。遣人一打听,方从阮府下人口中探得消息:三小姐留下一封书信独自离家出走了。

  李珉直觉地把这件事和李略的“因病却朝”联系起来。一个离家出走,一个不再公开露面,这两个人……该不是私奔了吧?

  光是这么一猜想,李略的心便不由自主地一震。

  阮若弱会抛开一切跟李略走倒也罢了。但李略是靖安王世子,未来的袭爵人选,他如果为爱私奔,要撇下的东西可就太多了。功名富贵还在其次,关键是他身负的责任,这副担子可不是说撂就能撂的。别说靖安王不答应,就连皇上恐怕都不答应。

  说起来,出身皇室的宗亲子弟,一朝被内定为皇位或是王位继承人后,倒颇像邪教那种“入我门来,祸福莫怨”的门规。不管你的个人想法如何,必须老老实实地服从上头的安排行事。也像黑社会,不在其中不知道有多黑,等知道了却又脱不了身。这是一个完全抹煞了个人意志的身份,看似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但当事人完全没有自我,一切都必须服从大局,以家族利益为重。非常可悲了!

  “可怜生在帝王家”,这句话的辛酸又有几人参得透?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李珉也打着探病的幌子去了靖安王府。靖安王夫妇把他招呼得十分殷勤有礼,却用尽各种借口不让他见“卧病在床”的李略。这让他越发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无误了。

  从靖安王府出来后,李珉想了想又去了驸马府。晴阳公主和玉连城都在府中,对于他的登门造访都颇为意外。

  “七皇兄,你今日出宫怎么会想到来看我呀?”

  李珉快人快语地说:“抱歉,我此行并不为探望皇妹你,我是专程来找驸马的。”

  玉连城听得一怔,不明白他有何要事专程跑来找自己。晴阳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莞尔一笑道:“哦,那我是否需要回避呀?”

  “那倒不必,也不是什么要避人的事情,我只是有个事想跟驸马打听一下。”

  李珉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玉连城问:“驸马,听说你舅父家的那位三表妹离家出走了,果有其事?”

  没有想到李珉竟为此事而来,玉连城心里一震,晴阳公主也听得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地问:“是舅父家那个叫若弱的女儿吗?那……”

  她欲言又止,李珉察言观色,猜出这两口子应该都是知情者,索性明人不说暗话了。

  “阮若弱应该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和李略一起私奔了吧?”

  “什么,他们私奔了?”

  晴阳公主素日再怎么沉得住气,毕竟也还年轻,现在猛然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她无法不大惊失色。

  “这如何了得!李略是靖安王世子,不比寻常百姓可以说走就走无人追究。得赶紧把他们追回来才行,否则事情闹大了不可收拾。”

  晴阳公主真是急了,看着玉连城追问:“驸马,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劝劝他们赶紧回来吧。”

  玉连城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只知道劝亦无用。靖安王夫妇如此旗帜鲜明地反对他们在一起,至少目前这种情况,他们是肯定不会回来的。”

  李珉正色道:“话虽如此,但他们若这般一意孤行下去,后果可就无法预料了。你还是想法子找找他们,劝回来才是正经。”

  晴阳公主也掂得出轻重,发自肺腑地说:“是呀,这事一时半会儿还瞒得住,一旦闹开了,只怕不能善了。”

  玉连城沉默半刻,才喃喃地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他忽然吟出的这首仅十六个字的《箜篌引》,李珉和晴阳公主微微一怔后就都明白了他的用意,一时俱无语。

  《箜篌引》者,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遂堕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子高还,以语丽玉。丽玉伤之,乃引箜篌而写其声,闻者莫不堕泪饮泣。丽玉以其曲传邻女丽容,名曰《箜篌引》。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看似固执和愚蠢,但其间包含的,却是坚定的信念和执著的勇气、还有一份如火焰般疯狂燃烧的激情——惊滔骇浪在前,命运已然注定,渡河即是死亡,却依然勇往直前虽死无悔。

  “堕河而死,将奈公何?”——为了自己的梦想和愿望舍弃现有的一切,义无反顾地乱流争渡,蹈死而不顾——取舍之间,需要多大的勇气?能为信念和追求如此执迷不悔的,问世间、能有几人?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爱情在这一刻,是甘愿一生一世被放逐,热烈如赴死。

  ***

  阮若弱和李略在西郊山林荫的隐居生活过得很惬意。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他们与世隔绝,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怡然自乐。

  阮若弱天天带着李略在山野里跑,砍柴不误别的功夫,时不时地采些野果野花带回家。秋愈深,花愈少,最后采回大把莹白芦苇,插满小屋的窗台上,风来时轻轻拂动,好似一方窗纱。

  有一天,两人在山中七转八绕,发现了他人开垦的一大块绿油油的番薯田。阮若弱马上走不动了,跟李略咬着耳朵道:“我想干坏事了。”

  李略听得一怔:“你想……干坏事,干什么坏事?”

  阮若弱左顾右盼一番后,确定四野无人,指着那块番薯田道:“我想偷两个番薯去烤着吃。”

  李略把那块番薯田看了半天,一脸迷惑地问:“这是长番薯的田吗?我怎么没有看见一个番薯啊?”

  阮若弱哈哈大笑:“世子殿下,番薯是长在土里面,要挖出来的。你以为是桔子长在枝头让你摘就行了吗?”

  李略自知闹了笑话,为了将功补过,他决定弃是非观念于不顾,自告奋勇道:“那好,我去偷,你替我望风。”

  偷番薯战役打响了,阮若弱负责“掩护”,李略“冲锋”在前线。他头一回这样子偷偷摸摸,也是头一回挖这个东西,手脚不是很麻利。幸好整个“偷窃”过程中无人干扰,太太平平地挖了两个大蕃薯后,两人赶紧脚底抹油地溜了。

  山的另一侧是一片枫树林,林中堆满厚厚落叶。现捡一些枯枝落叶,他们席地而坐烤起了番薯。阮若弱笑道:“人家是煮酒燃红叶,我们是烤番薯燃红叶,跟着附庸风雅。”

  李略不肯认同,“未必是附庸,煮酒是风雅,烤番薯一样是风雅。反正都是用的红叶。”

  “说得极是,”阮若弱拍着他的肩道,“我们两个也算是雅人。”

  “两个偷东西吃的人也算雅人吗?”

  李略的这一反问让阮若弱忍不住笑开了,清亮的笑声,惊动林中的鸟雀们也随之啁啾鸣叫着。

  下了山回到家,家里居然有客人。姚继宗不请自入,独自坐在屋里剥柚子吃。见他们两个进了屋,他还招呼开了。

  “来来来,吃柚子吃柚子。”

  阮若弱笑道:“你倒是反客为主了。”

  姚继宗毫不含糊地道:“什么反客为主,本就是我家的屋子,我家的柚子好不好?”

  阮若弱这才想起自己才是客呢,住上几天,倒梦里不知身是客了。李略见了姚继宗,关切地询问道:“长安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我爹他们还在四下追拿我吗?”

  “明里是没有什么动静,甚至连你逃跑的事情都被压下去了,对外照样说是在卧床养病。看来你爹有所顾忌,不想把事情闹得尽人皆知。他们连阮府的麻烦都没有去找。倒是阮若弱,你那个唐朝的老爸跑来找我要人呢。”

  “是吗?那我这位老爸还真是不错,虽然平时并不怎么关心我,关键时刻还是骨肉连心啊!还有我那个二姨娘的妈,肯定又要哭哭啼啼好些天了。”

  阮若弱一边说一边叹了一口气,李略听得怔住,忍不住道:“我娘……一定也在伤心。”

  阮若弱留意到了他的伤感神色,马上过去握住他的手,是无声的安慰。他回她一个振作的微笑。

  姚继宗故作不满道:“拜托,有朋自远方来,你们能不能别只顾秀恩爱,好歹先招呼一下客人吧?”

  “姚二公子,我请你喝碗菊花茶。”

  阮若弱殷勤待客地端上一碗茶水。晒干的菊花在水中重又冉冉盛放,一小朵一小朵或黄或白的小花沉浮在粗陶大砣里,格外的细致好看。

  姚继宗啜了一口菊花茶,啧啧有声地赞:“嗯,居然有这么好的菊花茶喝,你们的小日子看来过得很不错。”

  “托福,还不赖。”

  阮若弱笑得很惬意,李略也笑得很舒心,显而易见他们对这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极为满意。

  “只是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你们要早做打算,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阮若弱看着李略,他想了想,慎重地道:“在这里躲上一阵后再视机而动。如果爹追得不那么紧了,还是要离开长安。这里毕竟是京城,在爹的权势范围内,认得我的人也多,避得远些总是好的。离开了这里,我和若弱往别处去,也会一样寻找这样的山野之处栖身。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有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乐趣。”

  阮若弱大投赞同票,“好,李略,以后我们不管走到哪儿,都还是过这种栖神幽谷养性山中的日子。生活越简洁,快乐就越纯粹。”

  “这么说来,你们俩是打算去做一对化外散仙了。可怜我这个俗物,只能一个人在纸醉金迷的长安城孤零零地苟活了。”

  姚继宗作垂头丧气状,阮若弱安慰他道:“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和你保持联系的。反正你在唐朝还是有钱又有闲的小土豪一枚,有大把时间可以跑来探望我们了。”

  说起了离别的事,姚继宗就无法不神色黯然,“话虽如此,我还是真心舍不得你们走啊!尤其是你,苏珊——毕竟在大唐朝,你是我最亲密的小伙伴,没有之一。”

  阮若弱又何尝舍得离开这个大唐朝里唯一的“同胞”,然而时势所逼,不得不出此下策。

  “刘德华,我也舍不得你。”

  她说得眼眶泛红,泪水涟涟。再说下去,肯定要进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的模式了。

  此情此景,如果换作平时李略肯定要吃醋。但此刻他也是满心的黯然神伤。他深知阮姚二人的情谊非比寻常,在离别之际必然要心乱神伤。而他自己即将要弃家人远去,又何尝不是离愁别绪满怀。于是他干脆轻轻开门出屋,让他俩好好说说话。

  门刚一推开,李略就怔住了。竹篱外四周不知几时已经围满了大批侍卫,院子正中昂然站着的一个人,正是他的父亲靖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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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他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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