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街头舞者
吴念初2021-07-14 14:563,416

  恰是一个悠闲的假日,在布拉格广场上,人们不再行走匆忙。

  三两游客在许愿池边合影,东方相貌的女孩挽着男友的手,闭着眼虔诚地投进一枚硬币。一家四口推着婴儿车,大一些的孩子乖乖坐在父亲的臂弯里,伸手指着四处扑棱翅膀的鸽子,满脸兴奋地咿咿呀呀。而那些灰白羽毛的绅士施施然飞落到地上,优雅地啄食游客赠予的面包屑,餍足之后便飞走了,落在雕塑或街灯上梳理羽毛。

  这个温暖而舒适的早上,空气中充满着慵懒的味道。

  突然,广场中间,响起了音乐声。音乐声逐渐变大,富有节奏感、热情的节奏,虽打破了早上的沉静,却给这个充满舒缓气氛的广场,增加了一些活力。

  有人看向音乐的来源,目光有一丝惊奇,却不错愕。在充满艺术气息的欧洲街头,在经常有人表演,有的旅行者会在广场上卖艺,像是拉小提琴、唱歌、兜售自己的专辑之类,行人欣赏完街头艺术家的表演后,便在艺术家摆放的钱罐内留下一枚硬币,表示对他们的欣赏认可。

  卓定垚偏头调整着乐曲的音量,纤长五指有一丝微微的颤抖。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坚定而自信。卓定垚舒展身体,左腿微微蹲下,右腿向后拉伸,脚背绷直;左手向前虚抱,右手半弧状向上,脖颈骄傲地直挺伸展着,眼神看向斜上方,目光笃定。

  微风吹过,轻轻吹起卓定垚的衣角,她穿着豆绿色棉质舞衣,不很亮眼,看起来却很温和舒适。音乐节拍响起,卓定垚收回向上伸出的右手臂,和左手一起环抱出一个圆形;随即两手打开,手看向左边手臂,伸直双腿,踮起脚尖;身子向后仰,似乎到了能保持重心的极限后,身体突然收回,虚抱着半蹲下,她继而又直起身,开始下一个动作,一张一弛中,仿佛一条隐形的线,牵动着她,不断回环着伸展和收势,舞姿柔美而有力度。

  随着卓定垚翩然起舞,开始有行人驻足观望。有老太太路过,看到卓定垚起舞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逐渐露出微笑,似乎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有小孩子在广场上奔跑,听到音乐响起,开始咧开嘴笑,边跟着节拍拍着巴掌……越来越多的行人停下,看着卓定垚舞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率先在卓定垚的钱罐中,放下了纸币,越来越多的人上前,在卓定垚的钱罐中放入纸币或硬币,不出一会儿,卓定垚的钱罐中,开始堆满了各种不同数值的钱币。

  然而,在沉浸在音乐和舞姿中的人群中,有一双冷静而狡黠的眼睛,正打量着卓定垚的钱罐,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破洞牛仔裤,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男人盯着卓定垚的钱罐,又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大家似乎都专心看着卓定垚跳舞,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男人伸手压低帽檐,更加遮挡住他的脸。

  卓定垚正伸展腿部动作,向斜前方跳跃,音乐变调,卓定垚双手平端在胸前,开始旋转起来。随着音乐的加快,卓定垚的平转速度也开始逐渐变快,围观的人群开始鼓掌,卓定垚转到正前方的时候定住,向下劈出一字马后,上半身向后伸展,脖子后仰,左手撑地,右手斜前方伸展,音乐也定格在她下腰的一瞬间。人群轰动,掌声更为激烈,经久不息。卓定垚站起身,对着观众们鞠了一躬。

  一个身形高大的外国中年人,鼓掌感叹: That’s AMAZING!

  周围的人也频频点头,小声赞叹。

  卓定垚听到,向中年人微微一笑,不断用德语对周围人的赞美表示感谢。

  说时迟那时快,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突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拿起卓定垚摆放的钱罐头就跑。

  卓定垚正向观众表示感谢,听到有动静,转头看到夺走罐头的鸭舌帽男人,愣了一下,顾不得继续感谢观众,赶紧努力朝着小偷的方向狂追。

  小偷捂着卓定垚的钱罐,继续向前奔跑。

  卓定垚努力猛追小偷,边追边用英语向周围的人求助。

  路人听到卓定垚的喊声,看向小偷,有人帮卓定垚追小偷,但很快被小偷落下距离;有人在小偷前方,看着小偷就要跑来,伸出手想拦住小偷,但被小偷灵活躲开。小偷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回头向前跑。

  卓定垚有些体力不支,追了几条街就气喘吁吁了,她无助地四下环顾,略弓下腰,用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眯着眼睛,又抬头看着小偷和她越来越拉大的距离,目光中透着不甘心。

  小偷抽空向后觑了一眼,见卓定垚没有继续追来,便渐渐放慢了速度。谁知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身影,速度极快,没几步便追上了小偷,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没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住平衡,小偷一个踉跄,极为狼狈地摔倒在地,手上捂着的钱罐掉落,里面的钱币滚了一地。整条街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纷纷回头看着他们,后方的人群也渐渐围拢。小偷不甘心地咬咬牙,但腿上传来一阵剧痛,瞬间让他打消了别的年头,迅速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出人群。

  卓定垚看到有人帮自己追上了小偷,也慢跑着追了过来,刚好看到小偷跑开。而刚才帮自己追小偷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努力帮卓定垚拾起地上掉落的钱币。

  男人收集好所有钱币,放在钱罐中,准备交还给卓定垚,一抬头,视线正好和卓定垚对上。

  卓定垚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贺天生说,“怎么会…是你啊?”

  “地上的钱我都捡起来了,” 贺天生把钱罐交给卓定垚说,“你先点点,看看有没有少。”

  卓定垚把玩着手中的钱罐,轻轻地掂量着说:“我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不过没关系,无论多少,都证明了至少有人愿意欣赏我的舞蹈。”

  贺天生笑了笑,问道:“你专门从香港飞来布拉格,就是为了想证明自己的舞蹈是有人欣赏的吗?”

  “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我可以像所有的街头艺人一样去表演,观众是真心喜欢我,才会给我钱。“卓定垚想了想,问贺天生,“诶,对了,你又怎么会来布拉格呢?”

  贺天生笑着打趣说:“让我保留一点神秘感吧。不过既然这样都能遇到卓小姐,真是有缘,今晚一起吃饭吧?”

  “好啊,不过这顿饭让我来请。”卓定垚笑着摇了摇钱罐,“我可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刚赚到钱的人。”

  在香港季生集团大厦门前,已是人声鼎沸,围满门口的正是各大报社和媒体的记者,他们议论纷纷,焦急地向里面张望着,仿佛一群等待游客投喂的锦鲤。

  苹果日报的记者一声大喊:“章明晞出来了!”

  记者们都互相推搡着,个个都想挤占能问上几句话的前排位置。

  电梯门打开,章明晞大步走出电梯口。她一抬眼,看到大批记者围在门口,不禁一皱眉,描画精致的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章明晞快步向前走,助手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将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记者们,纷纷朝着章明晞涌来,助手连忙上前几步,护在她身前。

  章明晞戴上墨镜,掩盖自己厌倦的表情。助手用手挡住章明晞,试图不让记者拍到她。

  助手大声喊道:“大家请回吧。该说的书面声明上都讲过了,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记者们争抢着向前,苹果日报的记者冲到最前面,拿起话筒对着章明晞。 “有消息说,季生股票价格下跌,黄金城计划会有新的竞争对手,而万学礼还没签约,会不会取消和季生的合作?

  章明晞取下墨镜,一脸淡定从容。“公司没问题,大家不用担心。”

  没有听到他们想要的答案,记者们还是不甘心,继续追问,“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您丈夫贺天生在哪里?”

  章明晞看着记者,对着记者露出微笑。“天生只是在休假罢了。谢谢关心。”

  说完,她立马转身。

  “章小姐请留步!”

  “我是亚洲周刊记者,章小姐我们希望和您进行更具体的采访……”

  “据消息称,贺天生这次是故意……”

  章明晞走回电梯口停住,看向另一个助手。“对了,把你车钥匙给我。”助手一愣,章明晞轻巧地从他手上抢过车钥匙,坐进那辆不起眼的轿车。

  她开着助手的车,打电话给贺天生。贺天生没接,电话里响起冰冷而没有声调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转入语音信箱,请在嘟一声后留言。”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快受不了了。”章明晞自言自语,神情十分疲惫。

  她挂掉电话,放在一边,单手支着头,描画精致的眉毛皱了起来,不禁想到几天前和贺天生的争吵。

  “这一关很难过去,不可以再这样下去,这里交给你了。”贺天生说话间,没有一丝犹豫。

  “你要去哪里?”章明晞疑问。

  “不知道,我只是现在不想待在这里。”

  “那你把这烂摊子交给我,会不会太自私了。”

  “我知道,你能处理好的。”

  “贺天生!!!“

  “我的司机到了。”

  直到大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她才回过神。章明晞攥紧拳头,忍了又忍,还是无力地垂下。

  回忆到这里,章明晞一只手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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