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当你说的话是真的,我姑且相信你,那我们可以继续聊下去吗?”为了缓和气氛,程默只能选择先妥协。
“什么叫姑且?那你还是一样不相信我。”原伊抿着嘴,对他的话很不满意。
程默坚声道:“所以你才要想办法说服我,我这个人虽然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我相信科学,也相信证据,你只要能拿出这两样东西来说服我,我肯定会改变自己的观点。”
“真的?”原伊狐疑,态度却有些软化的现象。
程默难得调皮一回:“当然,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拉勾。”
说完,他还当真伸出手尾指。
原伊不可思议地大睁眼睛,有点被他的话吓到。她心里本来憋着一团火,因为没人相信自己而感到伤心难过,又委屈又绝望,可是被程默这么一搞,那把烧得正旺的火忽然“噗”的一下,就熄灭了大半,都有点气不起来了。
原伊想了想,在心里衡量、思索了片刻后,决定相信他一回。
“那你想知道,我是通过什么方式就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吗?”
原伊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结果却听程默说——
“跟别人有身体上的触碰。”
原伊愣了足足两秒钟,这才“咦”的一下,惊讶地叫出来。
“……你知道啊。”声音刚落,她忽而又想起什么来。“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默扫了她一眼,犹豫了下才说:“你之前说过了。”
原伊站起来,连声音都变了:“我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程默抬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试图让她先坐下来再说,别太激动。
原伊这才躁红着脸,慢慢把屁股又移回去。
“到底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的,为什么我都不记得?”原伊小声嘀咕。
早知道她老早就把自己的底跟他们交代了,刚才她就不用挣扎得那么痛苦,更不用从回来就躲在房间里自责到现在,敢情这一些都白纠结了。
“你真不记得了?”程默目光有点耐人寻味地睨了她一眼,面色也古古怪怪的。
“嗯。”原伊颌首,觉得他反应奇怪,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程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她没有说谎,这才徐缓道:“就是前两晚吃火锅的时候。……那时你喝醉了。”
“啊!——那不是梦吗?”原伊太震惊了,以至话未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她对那晚的记忆,大部分都停留在季子林使劲往她杯里倒啤酒之前的事,后面发生的事情,说过的话,只能断断续续想到一小部分,就跟断片了一样。
不过后来做的那个梦,她至今想起来,仍然印象深刻。
因为梦里她居然对程默上下其手,这在现实生活中,就算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见得就敢这样做。
就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梦境里面发生的事情也有变成真的一天!
思及此,原伊的脸禁不住涨红起来,热得吓人。
见状,程默笑着揶揄道:“看样子,你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原伊感觉嘴巴有些发干,喉咙有些发紧,想否认,但就算不用去照镜子,以脸上这种热辣辣的感觉,她也知道自己彼时的脸应该已经完全红了,就算说不是也没人相信。可直接承认吧……丢人!好想挖个洞埋一埋!
好在这件事也不是此次要谈话的主题,程默看起来也不像要深扒的意思,原伊赶紧避重就轻地又把话题扯回去。
“没错,我是可以通过跟别人身体上的接触,就能获悉对方心里的想法,这就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努力在保守的秘密,也是你们第一次见到我时,大夏天的,我在家里还要穿长袖和戴白手套的原因。我怕一不小心碰到你们,就会读取你们心里的秘密。我怕你们会跟其他人,觉得我是个怪物,也怕听到你们在心里议论我的各种不好的声音。……这些我都怕。”
原伊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程默必须竖起两只耳朵,集中精神才能听得清楚。
不过程默却很高兴,无关其他,单纯想为她能说出这么长一大段话、并且不磕巴不紧张、甚至还能表达得这么清楚、条理分明而鼓掌。这说明她的交流能力在逐渐变强,沟通障碍的症状在一步步减轻。
“为什么怕听到别人心里的想法?如果你真的拥有这种本事,能人之所不能,不是很得意吗?”程默试着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
“有什么好得意的,当你真的拥有了这种本事,你就发现这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个悲剧。”原伊情绪很低落,说话也很悲观。
程默颇为意外,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为什么?能告诉我原因吗?”
原伊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心里的不安完全刻在了脸上。只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没什么好值得隐瞒。
原伊咧嘴,露出一个阴暗且又绝望的笑:“或者……因为人心真的很可怕。”
程默微怔,想起原伊每次跟别人打交道时那种紧张且惶恐的样子。
“怎么个可怕法?”
原伊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想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空洞:“……那些人的心里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嫌弃算计诅咒别人,腌臜阴秽。越是嘴上能说出各种各色各样客气好听恭维话的人,心里的想法就越是可怕。……表面笑嘻嘻,心里又一口一句怪物的骂你。……当然,他们也会把心里所想的付诸于行动。”
“……例如用石头砸、用水泼,用棍子打,又或者趁你不注意时,给你下绊……”
原伊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那个小女孩在幼儿园被同学们欺负得惨兮兮的样子。她头发湿了,手疼,脚疼,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疼。她一边哭一边冲着那些人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可是换来的却只有无尽的讥笑声,以及砸在身上的石头。
——“怪物,你明明就是个怪物还不承认!打,大家给我打到她承认为止!”领头的那个小男孩十分嚣张,明明还不到十岁,却总爱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指挥众人,偏大伙也吃他那一套。——
程默因惊愕而有些激动的声音,把明显在走神的原伊拉了回来。
“什么意思,你是说曾经有人用石头砸你,用水泼你,还有木棍……”程默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他厉声问道:“那些人是谁?”
原伊眼底闪过一丝惊恐,正当程默以为她要回答时,她却突然歪着头,平静地对他说:“忘了。”
“忘了?”程默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看着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而深邃。
他觉得眼前的原伊有点危险,很有可能已经蜕变成另外一种人格,一个比原来的那个原伊要坚强许多的第二人格。但这仅是他的猜想,还不是很确定,只能希望是他多疑了。
“嗯。”原伊点头,又强调了一次。“忘了。”
可与此同时,她脑海里又出现了别的声音:
——“……要不是你向老师告密,说我偷东西,我怎么会被老师批评,被我爸打!你还害得我们全家人都很没有面子,从那天起,我就要和你势不两立!”
又是那个小男孩,小小年纪,哪懂得告密和势不两立这么深的词是什么意思,分明就是在家里偷听大人讲话,从那儿学来。
——“今天我就要好好收拾收拾你,看你这个小怪物以后还敢不敢乱讲话!”
在他的带领下,新一波的虐打开始。有些胆小的、同情小女孩的小朋友开始往后退;有些胆大的、心眼坏的,越欺凌,心情越欢快。
小朋友的力气虽然不大,但石子尖尖,砸在身上还是可疼可疼的了。
她哭着擦着眼泪喊“明明是你自己做错事,为什么要欺负我”,可是没人理会她,只想着要怎样才能把这个讨厌的“怪物”从自己班里赶出去,没人愿意跟她站在一起。
但最难过的是,被欺负、受了伤,她还不能回家说,因为不管小女孩说什么,结果都是她不对,然后等待她的会是101种奇奇怪怪的体罚方式。
为什么不是100种办法,而是101种呢?
因为她舅妈说,怪物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100种,她怕效果不显著,还是101种稳妥些,防范于未然嘛。
说完,她连忙故作惊愕地掩嘴笑着解释:伊伊,舅妈说的怪物不是指你噢,舅妈只是想说,这101种的体罚方式也适合拿来对付不乖的小孩,不过我们伊伊这么乖,怎么可能会需要呢?
接着,她就听到“吖”的一声,舅妈惊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伊伊,你的衣服怎么脏了?
而衣服脏了,是要受体罚的。
已经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得浑身是伤的小女孩,一听这话,眼泪哗啦哗啦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