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跟往常一样,拂菱夜间值班完就回来躺下,耳边好似有人说着话,迷蒙的睁开眼,宝珠照例是一惊一乍的面孔,指着窗外说:“外头好像有人来找你。”
拂菱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才睡了一两个时辰,便叹着气揉眼起床,心道早点起床也好,一直说要抽空读书,总忙碌着不得闲,今日算是给人督促起身了。
到了门外,果然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衣着光鲜,倩影动人,拂菱笑着喊了一声:“秋水!”
秋水回头,一见拂菱便奔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眼圈瞬间发了红:“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子了。”
拂菱摸摸自己的脸,笑道:“我瘦了吗?自己没觉得呢。”
说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匆忙朝秋水一福,秋水赶紧扶起她,嗔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拂菱笑道:“给你行礼呀,你可是长乐宫五品良人,我如今无品无级,见了你自然要请安的,你别见怪。”
秋水擦着眼睛,几乎要跺脚:“都两个月了,宫中上下没人敢提起你,我也不敢问你的去处,好不容易趁着过年纷发年礼,才费尽心机打听到你在这,抽空过来看你,你却拒人以千里,真叫我无地自容,早知你这样,我就不该想法子来找你。”
拂菱忙伸手替秋水擦眼泪,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好了,我再不逗你就是了,你别伤心。”秋水这才破涕为笑。
拂菱拉着秋水到自己住的卧室,秋水四下看了看,眼睛里尽是忧伤。凤娇和宝珠早在秋水进来的时候,就被她周身衣着的贵气吓得靠墙站着,头也不敢抬,秋水笑着走上前,给两人一人一个大红绣花荷包,说:“劳烦两位通融,我想跟我姐姐单独说会话。”
凤娇和宝珠手捧着鼓鼓的荷包,都喜笑颜开巴不得马上退下拆看看有多少钱,殷勤着招呼了茶水,就掩门出去了。
拂菱欠笑道:“让你破费了。”
秋水握了她的手:“从前我从不跟姐姐客气,姐姐如今也不要跟我客气,行吗?”
拂菱心里安慰,笑着连连点头。
秋水凑上来小声说:“这次我来,有一半是康王殿下的委托,他也在四处找寻姐姐,模样看得让人心疼。”
拂菱猜到秋水一定会告诉自己君霖的消息,心里又想听,又怕听,许久,她才叹气道:“你暂时别告诉他吧,这段时间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且不说我与他如今身份云泥有别,就是他不介意,我心里也是不愿意的。再说,如果让他知道我遭受贬斥是因为他,我怕会对他不好,原本太后与董贵嫔的关系就僵,我不想再添乱,至于以后怎么办,我还暂时没想好,就先保持这样吧。”
秋水急道:“姐姐,难道你就不担心康王殿下以为你已经被太后秘密处死了吗?那岂不是让他心中仇恨更甚?在我看来,他八成已经是这样想的了。”
拂菱想了想,取出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书信递给秋水:“你把这个交给他,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就好。”
秋水半信半疑,但见拂菱坚持,也只得叹气接过。两人又红着眼说了会话,拂菱便催这秋水先回去,送到门口,拂菱又笑道:“你下次来看我空手就好,拎这么多东西太累了。”
秋水笑道:“这两日是忙了些,等过了年三十,我再抽空来看姐姐。”
拂菱点头说好。
秋水走后,宝珠和凤娇免不了要凑过来拉着拂菱问东问西,拂菱来这都几个月了,未曾有故人寻来,今日来的这位管事宫娥,论身份气度都属一流,大致能从她身上看到一点拂菱昔日得光鲜,对她又是佩服又是艳羡。
拂菱笑着并未多言,而是把秋水带来的点心衣服都大方分给她们一些,看她们欣喜得睁大眼睛欢呼雀跃的样子,心里有些感伤。
同样都是人,有的人一出生就置身云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却也难保一朝跌落泥中,永无翻身可能。有的人却生来卑贱,终日与荆棘沟渠为伍,不见天日,偶得一缕阳光照耀,便满足自得,让人看着心酸。
这天晚上,拂菱照旧外出点灯,一边举着烛火一边想事,身后好像有人在轻声叹息,不等回头,便见一只温柔的大手接过竹竿,沉声道:“你歇一会,让我来。”
拂菱不敢动弹,更不敢眨眼,怔怔的回味刚刚那似乎来自梦中的朦胧,这是午夜梦回之中,时常惦记到的声音。
君霖一手揽着拂菱肩头,另一只手之分熟练的去点廊上的烛台,他身形魁梧,点起来毫不费力,动作比拂菱还要娴熟,拂菱只是怔怔的跟着他的步伐不停往前移动,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片光亮。
半响,拂菱才忍不住流泪开口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嘱咐过秋水,让你不要来么。”
君霖没有看她,仍然专心致志替她点灯:“这几个月我找了长秋殿,建章宫,漪澜殿,中安宫,凉风台,安昌殿,几乎已经快把皇宫翻了一个遍了,却没想到,你竟然被贬到这里受苦,太后果真是好狠的心……”
拂菱赶紧伸手捂住君霖的嘴唇,神情哀伤:“在宫中不可说这样的话,当心祸起萧墙。”
君霖一脸茫然:“事到如今我还担心什么祸起萧墙,我已经退无可退了,如若今日不争,则将来必死。”
拂菱越发担忧,慌忙探看四周,好在没有异样,才勉强放下心来,柔声劝道:“太后的高明远超过你我的想象,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动作,她老人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这次我原本难逃一死,能够苟活,全赖天恩,我如今别无所求,只想平平安安的过一段时间,你若因我而莽撞行事,可就真的要把我推入万劫不复了。”
君霖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竿,因为太用力了,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红着眼望拂菱道:“你就这样心灰意冷了?你看轻了自己也要看轻了我么?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不相信我可以主宰我们的未来么?”
拂菱饱含热泪,伸手抚摸君霖脸颊,当初在长乐宫门口,就是被这样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摄去了心魄,被困内侍局的这几个月,午夜梦回,梦见得最多的也是这张脸,曾数次鼓足勇气朝他伸过手去,明明近在咫尺,却仿若永远触碰不到,往日的风花雪月,恩爱缠绵,究竟是一去不返了。
好在,心上人总算还报过同样深情厚意,有这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此生足矣了。
拂菱流泪笑道:“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你出身高贵,年轻有为,将来必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君霖苦笑:“国之栋梁?你明知道我志向不止于此。”
拂菱急切道:“太后意图再明显不过,你如今身处劣势,即便有皇上支持,也万万不可跟她硬碰呀!再者,丽皇后不是一个良善之辈,将来离渊登基,即便他不忍心加害你,也难免丽皇后不会出手替他扫清障碍,昔日汉朝吕后威势,即便有刘盈费心保全,赵王刘如意也还是难逃一死,前车之鉴,你不可不防。”
君霖薄怒道:“正因为有前车之鉴,我才不能让悲剧再度降临!你熟读历史,知道刘如意被吕后害死,可吕后同时也把刘如意生母戚夫人做成人彘,折磨致死。他们有此遭遇,皆因当年争储而起,与我和母妃如今的情形极为相似,所以,我们无论争与不争,都已经成为了丽皇后的眼中钉,若胜,我们还有一线生机,若败,只会重蹈戚夫人母子覆辙。”
他看着苍茫天际,决心道:“我已决定争储,不成功,便成仁!”
他将手中竹竿扔在地上,阔步跨过,头也不回的走了,任凭拂菱在身后哭得伤心难忍,也不回盼。
过了许久,拂菱在地上蹲得腿有些发麻了,慢慢起身,忍着内心痛楚继续点灯,好不容易支撑回房,脸也没洗,便倒头就睡了。
醒来时,宝珠和凤娇在一旁整齐站着,唯唯诺诺,拂菱觉得奇怪,便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却见到了柔夷。
柔夷正在一旁端坐着,细细品茶,偶尔望向宝珠她们的眼神凌厉得很,直叫她们不敢动弹。
拂菱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柔夷见拂菱醒了,放下茶杯走来,照例面无表情的说:“康王吩咐我来伺候姑娘。”她望了望凤娇二人:“这两个奴婢刚刚都已经不打自招了,姑娘想要如何处罚她们,但请吩咐。”
拂菱弄清了情况,苦笑道:“她们两个没对我做什么呀,怎么就招了?你别小题大做了。”
柔夷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她们慌忙跪下,哭得稀里哗啦:“是我们有眼不识金镶玉,这几个月来冒犯了姑娘,我们愿意领罚,求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往后这里里外外的活我们全都包了,再也不敢叫姑娘半夜去掌灯了,再也不敢拿姑娘的东西了。”
拂菱听完,笑容更盛:“原来指的这个,那就更加没必要了,东西是我自愿给她们的,掌灯也是我份内的工作,更怪不到她们头上了。”
柔夷却不由分说,环视周围一圈,对她们二人说:“我见这小院的南角有个小屋,你们今天就搬过去住,这间屋子留给我和姑娘住,你们没事不要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