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菱被关在水牢的铁笼子里,四肢都用脚链锁着,身体不能直立,这个铁笼子又被铁链悬吊在半空中,下面是一丈深的水池,池子里面还养着两条鳄鱼,鳄鱼似乎被饿得久了,时不时用一双眼睛盯着笼子里面的人,然后慢慢沉下去。
拂菱原本是有心理准备的,但还是被北狄人折磨囚犯的本事吓得不轻,四周连空气都是潮湿的,耳边还似乎听见隔壁囚房里传出的可怖叫声,正常人在这里面待久了,就是不用刑罚,精神也会涣散掉的。
南弦拖着极地长裙,从侧边的铁栏外走过,她周身的艳丽,与这湿漉漉的地狱一般的水牢十分不相称,她环顾四周,似乎十分满意,对牢笼内的拂菱笑道:“在这待了几个时辰了,还习惯吗?”
拂菱冲她咧嘴一笑,点头说:“这里还有鳄鱼陪伴,挺热闹的,王妃要不要下来一起作伴?”
南弦眉眼一挑,笑说:“你也不用嘴硬,这只是最轻的刑罚,后面还有很多精彩的节目,等着你一一品尝呢。”
拂菱心里害怕,但面上不肯示弱,笑得比她还要得意:“雕虫小技,皇宫里面什么没见到过,堂堂大国公主,眼皮子竟然还不如我一个小宫女,真是遗憾呀!”
南弦也不较真,翩然转身笑道:“好好享受吧,时候还长。”
拂菱跟着应了一句:“王妃走好,恕不远送了。”
水池下的鳄鱼似乎听到了人声,变得格外兴奋,两条接连的跳起来,似乎在争抢谁先能吃上新鲜的人肉,它们从水面跃上来的一次比一次高,有一次甚至快要咬到拂菱落下的裙裾,它们落回水中时,溅起一阵阵水花,洒在拂菱的身上,在这原本阴寒交湿的水牢中,更加显得雪上加霜。
整整两天两夜,拂菱通过牢房外面士兵换岗的次数得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没有吃食,没有水喝,也不敢睡觉,担心在睡梦中被鳄鱼吃了,实在累了就抱膝打个盹。以前在宫中听说过专门掌管宫禁的十三衙门折磨犯人的本事,可以不用开皮裂骨,甚至不用流血,就就摧毁人的意志,原本还想象不到,现如今好像知道一些他们的手段了。
没什么比征服人的意志,更能叫敌人得意的事情了。
拂菱知道了对方心里的期待,也就明白了她的害怕,她知道,只要自己硬撑过去,南弦就毫无办法了。
她咬咬牙齿,命令自己一定要顶住。
南弦果然按耐不住再次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袍子,外罩一件雪白小坎肩,毛茸茸的,色泽很鲜亮,不知是哪只可怜狐狸的皮毛。
看来外面的冬天已经到了,拂菱全身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
拂菱见了南弦,虽然极度疲惫,还是裂开嘴角冲她微微一笑,亲厚道:“你又来看我了?”
南弦显然是不可思议,单手扶了铁栏杆,整个人有些往前倾,说:“你居然坚持到了现在?”
拂菱勉强笑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不像你。”
南弦似乎刚想发怒,马上又笑着说:“你也不用太着急,这才刚刚唱响了锣鼓,后面还有很多好戏等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的耗。”
拂菱被放了出来,脚终于能够踏在平地上,整个人却站不稳,更别说走路了,南弦回头笑道:“刚刚不是还很嚣张吗?这会怎么连站都站不好了?”
拂菱笑着回应说:“让王妃见笑了。”
南弦上下打量她一眼,似乎有些同情道:“哎,我也不是那种太狠心的女人,见你这样,我也心疼,你还是别逞强了,从了大王吧。”
拂菱艰难的站起来,摇摇欲坠,却笑着说:“多谢王妃美意,我还能撑得住,王妃尽管试下一道题目。”
南弦点头笑了笑,说:“好,果然是太后身边待过的人,真不一般。”
拂菱笑着点点头,十分坦然的受了。
拂菱得到暂时的休整,吃好了饭,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又被反绑在一间密室中,四周只有一只微弱的烛火发出的光亮。
她被蒙上了眼睛,接着,头顶似乎有异物不停落在头发上,湿漉漉的,闻着像是水的清香,想要伸手去摸,却摸不到,心里很疑惑。
南弦的声音再次响起,听着她就在近前,她说:“这个刑罚,是北狄人专门处置叛逃军官的,比你前面享受的那个,级别可要高得多,你慢慢享受吧。”
拂菱点点头,也不出声,心里却紧张盘算着一会可能会出现的情况。现在双眼看不见,四肢也动弹不得,万一周围出现一个什么怪兽,可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坐以待毙,拂菱脑袋里面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词,可不就是眼下处境的真实镜像么,她突然自嘲的苦笑了笑,没有什么比苦中作乐更加有趣的了。
随着头顶的滴答声,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起初拂菱还感觉到身体都是麻麻的,渐渐的也没有了知觉,脑袋好像不堪重负,过去发生的种种,梦见过的事情,全都在脑袋里面胡乱交错着,分不清是幻是真。
好像回到了孩提时分,母亲温柔慈爱的微笑浮现在眼前,拂菱嘶哑的嘴唇殷切的喊了一声:“娘……”可随着这一声叫唤,沈夫人的笑容却消失在水波纹中,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接着,君霖笑容出现在眼前,他慢慢的转过身来,伸出温暖的双手,那是他柔软的怀抱,拂菱喊着他的名字,感觉自己已经挣脱了绳索朝他跑去,就在快要触摸到他时,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太后在君霖消失的碎片中出现了,她慈爱的微笑,正伸过手来,笑着对自己说道:“真是聪明乖巧的孩子,你叫拂菱对吗?你想不想留在皇宫里陪着奶奶呀?”
拂菱哭了,她捂着脸无助的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感觉所有自己所珍爱的人都正渐渐离自己而去。
感觉从出生到现在,受了好多好多苦,一生都是活在为别人着想中,却没有人为自己想过,好难受,好孤独。
密室的那一头,有个小孔,是外面的守卫专门观察里面犯人用的,此时,察罕正默默的站在那里,听着拂菱如若无旁人的哭声,实际上她的确以为只有她一个人。
察罕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一旁的南弦媚笑着正要开口说话,察罕伸手示意她住口,却目不转睛的望着里面的拂菱,会心一笑。
拂菱脑海里继续不断的出现各种幻觉,大多都是过去经历的种种,和太后相处的日子,和君霖的相濡以沫,桩桩件件,都令她心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心底最深处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委屈和不平。
这种反常的念头让她开始警惕起来。
她以往听闻过北狄有一种药草,能够摄人心魄,令人丧失意志,不知他们是不是把这种药草用在自己身上了。
她使劲摇摇头,试图恢复了一丝理智,这果然管一些作用。
于是,她赶紧在心中不停默念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很奇怪,随着默念的次数越来越多,心中那些鬼魅一般的影子便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拂菱放下了心,原来所有一切恐惧和不平,全是己身心魔,征服了心魔,便再无所畏惧。
也不知道这样又过了多久,直到眼睛再次充进光线,被刺痛的完全睁不开,一阵剧痛一般的难受过后,才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先是南弦,而后是察罕。
南弦脸上一阵惊愕,不可思议的望着身旁的察罕,察罕拨开她,自己走上前来,他似乎凑近仔细的打量拂菱,拂菱有些不耐烦道:“你看什么看?要杀要剐说一声就是了,悉听尊便。”
察罕渐渐堆笑起来,说:“真是难得,难得呀!”
他直起身子,对南弦笑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南弦的笑容却十分敷衍,神情恭敬中好像多了一丝恐惧和不甘,拂菱也懒得去理会她。
拂菱被人放了下来,看看自己的手,已经呈青紫色了,冰冷冰冷的,血液都流不通了,却来不及心疼自己,只想知道他们下一步还会有什么动作。
被抬回到第一次安顿的那间房间,两名婢女轮换着伺候洗了热水澡,穿好了衣服,又进了些小米汤和一些糕点。
从始至终,拂菱都顺从得很,也警惕得很。
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婢女往她手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纱,床畔也立上了屏风,拂菱正猜她们下一步要干嘛,却见屏风后面隐约出现一个医官模样的人,坐在圆桌前,取出药箱里面的丝线交给婢女,婢女则用丝线系上拂菱的手腕。
哦,原来是寻丝诊脉呀!拂菱心里笑道。
杀死囚之前还要喝一碗断头酒,杀猪之前也要先让猪吃饱饭。
这诊病也是一个道理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