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慕云溪2020-03-31 16:313,692

  雨霖铃江南的春雨连绵不绝,为水乡小镇平添一份飘渺而朦胧的水雾轻纱。

  日头隐于流云之间,时隐时现,偶尔将金色的光芒投向水洼之处,便映出了那烟雨淅淅沥沥、跌落又轻跃的晶莹模样。

  远处的马头墙,在雨水的润泽之下,现出了微灰的颜色,与那黑瓦相映,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至于青石板的路面,早已被雨水打湿,透出莹润的水光来。

  疾风坐在残破的屋檐下。

  他抬了抬眼,便看见那檐角的雨水丝丝点点,点滴而落,渐渐在他的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又潺潺流去。

  想不到,刚出了杜家,便遭了这场雨。

  他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风里来雨里去也是行惯了的,但毕竟此时有伤在身,他还不想让他这条腿就此报废,便只有先在镇中找了这处残破的废屋,先避个雨再说。

  天地之间,似是只有这雨声淅沥,听不尽的泠泠音色。

  疾风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中甚是憋屈,更有些不明所以的烦躁:那姓“杜”的不知发什么疯癫病,竟下毒封他功体在先,出掌重创他在后。

  思来想去,那疯子是听他说到老鬼之后,才翻了脸,必是自家老鬼与他曾有结怨。

  若是有怨有仇,直说便是!他疾风向来恩怨分明,若真是为老鬼结下的梁子,该怎么办怎么办,就算要相杀他也奉陪!可这算什么?不但偷袭还下药,简直是下三滥的招数!越是想,疾风心中越是不平:那姓“杜”的庸医,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不许再靠近阿颜一步?恩怨情仇,一码归一码。

  他们之间的账,算清就是,何必要牵扯到那笨娃的身上。

  他这样忽然离开,连声招呼都没打,不知那笨娃会不会急到哭鼻子……不,凭她那点痴痴呆呆的脑力,或许不要两天,便会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也说不定。

  一声低叹自胸臆之中涌出,被雨声掩了,几不可闻。

  疾风垂首,忽觉怅然:他并不是什么善心人士,而这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他又怎能一一同情得过来?可唯有对那痴呆女娃,却是不同。

  那孩子气的笑容,却是让他无奈得紧,说不清,道不明。

  相处不过短短十日,却已将那蠢娃儿的模样印入脑中。

  记得她傻乎乎的模样,记得她唤他一声“瑞之”,他更明白,那没心没肺的笨丫头,不消几天,便能将他忘了个干净……“瑞之……”

  雨轻落,击起一片淅淅轻响。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轻唤,穿透这迷蒙水雾,隐隐约约地弥散在天地之间。

  他还道自己心有所思,是以产生幻觉。

  可不消片刻,他忽觉不对,猛地抬眼,循声望去——只见在那轻烟细雨之间,在那青石巷的尽头,一道身着蓝衫的身影,被这珠帘所掩,看不真切。

  可只消瞧她身形动作,疾风便知,再不会有旁人。

  不可言喻的暖意在心底涌出。

  疾风站起了身,倚在门边,静静地望着,看那蠢丫头连伞也不晓得打,就这样急急地奔了过来。

  见了他,她咧嘴一笑,更加快了奔跑的步伐,踩进水洼也不在意,激起水花四溅。

  “找到了找到了!”

  她奔至他的面前,也不顾全身湿透,反倒是抬起脸冲他一笑,“找到了!”

  他曲起手指,作势狠狠弹她脑门——动作神情虽凶,下手却是极轻。

  只听他冷声道:“笨丫头,你来做什么?”

  “找瑞之啊。”

  她想也不想地答。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额前的碎发因为雨水的关系,贴附在她的额头上。

  疾风未曾多想,顺手帮她将碎发拂至一边,却见阿颜撅嘴嘀咕:“老头儿坏。

  骗我说你是自己走的,阿颜明明看见,是老头儿把你打出去的……”

  “被打出去”这四个字,让疾风眼角一抽:虽然是事实,但如此光明正大的说法,还是让他身为男儿、身为武者的自尊心受到强烈打击。

  他不悦地抿紧唇,对她的说法不予置评。

  阿颜却还在继续嘟囔,她仰起脸来,冲他疑惑道:“瑞之瑞之,老头儿为什么要打你?”

  刹那之间,疾风心中闪过数个念头:总不能明说,他的师父可能和杜伯钦有过节,而且说不定还是最大的那种。

  他敛眉,不愿多做解释,便露骨地岔开话题:“丫头,怎么不知道撑伞?”

  “啊,”阿颜怔了怔,“忘了。”

  这个答案让疾风再度无言。

  他垂首望她,见她浑身湿透,素净的面上仍挂着雨珠。

  他想也不想地为她拭去。

  又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你回去罢。”

  阿颜却固执地摇头:“不要!老头儿打人,他不来道歉,阿颜不回去。”

  疾风心头一沉:在这丫头纯白如纸的心思里,是与非、善与恶、黑与白,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她只知动手打人的便是坏,所以杜伯钦要向他道歉。

  可连他也不知,这恩怨是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知谁对谁错,他虽愿为他家老鬼豁出性命,可他亦明白,他家老鬼在江湖上混出“六指狂生”的名号来,也并非什么善男信女。

  是谁是非,尚且难说。

  这番话,却是无法解释给阿颜听的。

  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沉思片刻:也好。

  想她这模样,十多年来从未出过这小镇。

  他便带她出去见识见识,看看她从未见过的热闹。

  思及此处,疾风哄道:“阿颜,你可知道庙会是怎样的?”

  “庙会?”

  她歪了脑袋,果然从未听说,“可以吃吗?”

  疾风笑骂她一声“笨丫头”,又伸手去轻敲她的脑门:“有糖可吃。”

  阿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很多很多糖吗?阿颜要去!”

  见她急切的模样,似是恨不得立刻就去那传说中的庙会吃糖,疾风不由扬起了唇角,沉声应下一个字:“好。”

  疾风虽然对阿颜许下承诺,但是这第一站,却并非市集庙会。

  在那之前,他另有一事要做——当年那落雪无声的苍茫大地,如今已尽染了新绿。

  碧草青青,放眼一片苍翠之色。

  而那一棵老树,竟是枯木逢春,了新枝,绽出了嫩绿的叶芽儿。

  疾风踏上碧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拖着步子,走到树下,自怀中取出那精致的酒器,拍开了封泥。

  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散在天地之间。

  他高举右臂,将这醇香的酒液,尽数洒在树下的泥土之上。

  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就如同那老家伙当年醉到极致之后,对他吩咐的那样,一把火烧了,埋在这树下。

  直到那一刻,疾风才知道,原来他家老鬼年轻时惹过了不得的大角色,险些丢了性命。

  他的友人为了替他抵命,翘了辫子。

  自那时起,老鬼便立下重誓:终此一生,必要为友人报仇!而那个数九寒冬,便是他报仇成功之日。

  身受内伤的他,一路奔至这雪原:只因当年,他曾与友人在树下埋下一坛“烧刀子”,这一埋,竟过了四十余年。

  曾经狂饮高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早已成了鬓角花白的老者。

  而曾经一同畅饮的友人,早已阴阳相隔,不知投胎转去了哪一世。

  那老家伙,终是报了仇,便这样大哭大笑着一口一口地灌酒。

  笑得糊涂,哭得邋遢,烧酒穿肠,口口如刀,当真如那“烧刀子”之名,一点一滴,当真便刀走了老家伙的性命。

  直到最后,疾风也不知老鬼是因内伤而死,还是真正醉死的。

  前尘旧梦,一一浮现眼前。

  疾风垂首,又忆起那漫天落雪之时,老家伙笑声如雷、呕血狂饮的模样……就在此时,他忽觉得袖口轻动,将他自回忆中惊醒。

  疾风侧目望去,只见阿颜不知何时已经站至他的身侧,轻轻地拉动他的袖口:“瑞之,你在做什么?”

  见她仰头望他,一脸好奇的神色,疾风如实相告:“拜祭,”见她疑惑,他换作了她能理解的语言,“这里埋着我家老鬼,我带了他想喝却没喝上的酒,洒给他尝。”

  阿颜吓了一跳,赶紧向后跳了一步,喃喃道:“哎呀,你是说,下面埋了死人?”

  说到这里,她又后怕,赶了双掌,冲那树拜了拜:“鬼啊鬼啊,你别怪阿颜,阿颜不知道你在这里,不是故意要踩你的。”

  知道她孩子心性、仍是怕鬼,疾风轻声哄道:“别怕。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鬼怪怪?”

  阿颜睁大了眼:“可是,若没有鬼,瑞之你来做什么?倒酒给谁喝?”

  她这童稚之问,却将疾风问倒了。

  自相矛盾、面子挂不住倒是其次,他一怔,随即大笑出声:“没错!你说的没错!若世间无鬼,我这酒又是洒给谁喝?”

  阿颜不明白她的话哪里好笑了,只能疑惑地望着面前大笑不止的男人。

  疾风笑得够了,忽重重一跪:“瑞之走了,师父。”

  从前,他几乎从不喊“师父”这个词儿,总觉得这样师慈徒孝的说法,不适合他与他家的老鬼。

  那一句“师父”明明是再正常不过,他却又觉出口尴尬,谁知竟将这声唤,拖到了阴阳相隔。

  见他下跪,阿颜不明就里,也学着疾风的样子,冲那树跪下。

  她想了想,大声道:“瑞之的师父,瑞之和阿颜一起走了。

  瑞之说好要带阿颜去庙会吃好多好多的糖。”

  这说法传入疾风耳中,他暗暗好笑,直起身道:“走,带你去吃糖。”

  阿颜“嗯”地一声应了,赶紧起身,可忽然又跌了回去,坐在地上。

  疾风敛眉,一边伸手将她拉起,一边问道:“怎么了?”

  “头昏,”阿颜晃了晃脑袋,咧嘴笑起来,“现在好了!走走,吃糖去!”

  见她活蹦乱跳向前奔的模样,疾风也未将之放在心上,只是跟在她的身后,大步而行。

  风拂过,轻曳枝头嫩芽。

  一滴露珠顺着碧绿的叶片儿

  ,滴落至地面尘土,不过片刻工夫,便渗入泥地里,如同那贡品佳酿,再也望不见了。

  酒香随风,弥散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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