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真景君才是居秦很多年的人,我们找来的那位假景君,他可没有居秦很多年,更没有您说得那种好眼光。公子,我请您认真地看一下这道奏表,认真地看一下这道奏表上的每一个字!这字迹可是跟那位景君之前给您写得陈情书上的字迹完全不一样啊!”
“是吗?且容我再看一看。”负刍又面带疑惑地看了一遍奏表。这回他看得比刚才要仔细很多。可看完之后,他更加疑惑了。因为这字迹不仅跟召平之前亲笔写给他的陈情书上的字迹不一样,而且还颇似李园。
于是,负刍不解道:“还真的是不一样啊。这倒是颇似李园的字迹。但是,李园没道理用景君的名义来写奏表啊?这道奏表还真是奇了呢!对了,阿瑶,你到底从那里弄来的这道奏表?”
“公子,您可算问到正题了。这道奏表是刚才您去李府吊唁的时候,是我们安排的那位假景君送过来的。然后,这道奏表上的字迹不是像李园的字迹,它就是李园的字迹。因为这道奏表本就是李园事先写好给假景君,让其明天上朝的时候宣读的。”
听到此,负刍不由得惊讶地啊了一声,茫然道:“阿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安排得那位假景君,近期他为了调查幽王和现任楚王的身世,不慎在李园那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于是,李园便以此为由要挟他,让他明天上朝的时候,宣读这道奏表,并且表态愿意倾景氏之力抗秦!”
负刍疑惑道:“啊?李园要挟他这事干嘛?合纵抗秦这件事情从长远来看,对楚国也是益处的事情。毕竟,天下之势,非秦必楚。阻拦了秦国并天下,他日并天下的诸侯必然是我们楚国。李园作为令尹,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自己在朝堂上提出来啊。”
“公子,您别轴了。李园在这档口子,自己提这件事情的话,朝堂上会有多少世卿支持他呢?楚国的世卿可不都是像你这样有远见的。楚国的大部分世卿只考虑自己家族的利益,他们要是都愿意毁家纾国的话,那么十多年前的蕞之战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支持春申君不战而退了。现如今,李园和他的妹妹挟楚王而令世卿,朝中的世卿看不惯他的人跟看得惯他的人一样都不吱声。一,是因为楚王的关系。二,是因为李园兄妹无论怎么任官免官,他们都没有直接削过多少世卿们的封邑,也更没有直接让世卿们捐出自己的私卒冲王卒军。换言之,李园到现在为止,他没有真正得罪全部世卿们,但他要是主动地上这道奏表!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再者……”
说到再者的时候,瑶姬顿了一下,蹙眉道:“公子啊,您刚才真的有认真看这道奏表。这道奏表的内容,哪里说的是合纵攻秦。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这道奏表内容的重点是助代王嘉光复赵国。合纵攻秦,不过是助代王嘉复国的必须要走的途径罢了。哼,这里要说合纵,其实也不太合适,因为现如今根本也没什么诸侯国可以合纵。赵韩两国已亡了,魏国也只是一口气尚存。代王嘉所居的代郡又穷又偏又小,根本没什么实力可言。燕国的地不算小,但是燕地荒啊,而且燕国也不富。合纵他们,燕国最多也就是出点人,物资就不用指望了。齐国倒是富,但是他们素来结好秦国,十多年赵将庞煖这样合纵家都没有能策动齐国人抗秦。现在要策动齐国,恐怕只会更难吧?这样的情况之下,李园所谓的合纵,只是倾楚国之力去助代王嘉复国罢了!”
负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看了一下奏表,方才开口道:“经你这么一说,我现在看这道诏书,也觉得如你所言李园耗楚国之力意图助代王光复赵国。不过,这样看李园倒不失为赵国人。他对赵国还真能算是忠心耿耿啊!”
“李园是不失为一个赵国人,但是他作为楚国的国舅,竟然用楚国的财货去充盈赵国,让楚国人为赵国人复国去抛头颅洒热血。他的行为对楚国来说,同国贼又有什么区别?公子,您真是好心态。国贼在朝,兴风作浪,您还能这么淡定地说这一番话。我就没您这么好的心态了。”
负刍轻呼了一口气,微微蹙眉道:“所以,阿瑶,你现在着孝服是为了楚国这样的情况而感到悲哀?”
“是,也不是。不是,是因为我本不是楚国人。楚国如何,本来同我也没有关系。是,是因为我当了您的门客之后,这事情就变了。您是楚国的公子,而我作为您的门客,我不能不替您考虑,自然也要替楚国考虑。这样一来,我和楚国也就有关系了。这关系的纽带是您。我现在与其说是为楚国感到悲哀,不如说我是为您感到悲哀。不,用悲哀的这个词并不表达我的心情,我此刻的心情不是悲哀,而是悲愤!”
说着,瑶姬的表情变得越加肃穆,激动道:“因为楚国现在这样外戚当道的局面,又何尝不是您的避让,您的不作为,所造成的呢?您不在乎权力,您可以淡泊地让出君位,您可以宽厚地所有人。但是,您不在乎的东西,有人在乎。世人可都不像您这样淡泊。您宽厚地待别人,别人未必会宽厚地待您。不,李园兄妹从没都没有待您宽厚……”
未及瑶姬把话说完,负刍便沉声呵斥道:“阿瑶,够了,适合而止!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君是君,臣是臣。下不当议上。君位继承,这不是谁让不让的事情。这是先君的安排。为人臣者,不当多议先君的决策,更不当多议君上……”
瑶姬亦激动地打断道:“那李园呢?李园可不是君啊!李园现在不仅嚣张地欺压宗室,挟楚王而令世卿,还妄图倾尽楚国之力攻秦!您就这样袖手旁观吗?就这样看着李园做大吗?”
“我……”负刍欲言又止,他心里想说:我从来没有袖手旁手。我一直在默默地做很多事情。只不过有些事情我没办法一一告诉你,就像你没办法当面跟我说你曾是秦谍一样。不,也许你现在也是,要不你不会这么在意合纵攻秦的事情。
想到这里,负刍虽然没有开口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但是他的脸色比刚才明显难看了不少。
见此,瑶姬叹气道:“唉,公子,我想您接下来一定会说,李园这人虽然做了很多不利于楚国的事情,但是攻秦这件事倒也不能谓其错。尽管李园私心是在为赵国复国而谋划,他在用倾楚国之力攻秦以图代王嘉可以复国,但是这事情真要是成了的话,对楚国也是一些好处。这好处嘛,您刚才其实也说了。天下之势非秦必楚,阻拦秦国,自然有利于楚国。但是,现在倾楚国之力就一定可以胜吗?公子,我不是刻意要唱谁的衰歌。但是,一场大战的胜负根本的事情就可以预判的。所有人都希望已方会胜,但是没人可以事前保证己方一定会胜。公子,只想到了赢对楚国的好处。但是,您想过输会怎么样吗?”
负刍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摇了摇头。瑶姬继续道:“您该想一想啊。因为输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旦输了的话,损失最大的是楚国,准确地说是楚国公族。李园显然将假景君上这道奏表,其实他的意图很明白了。一是楚国倾力攻秦以助代王嘉复赵。二是,让三户世卿的私卒,让出公族的私卒作为这次攻秦的主力。不然,李园不会这道诏里让景氏门下三万私卒冲入王卒军。实话说,这要是在一般的情况之下,削弱世卿,用世卿门下的私卒来冲王卒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毕竟,世卿过强对君上的权威是有一定冲击的。但是,现在楚国上下对楚王的权威产生威胁不是公族的代表三户世卿,而是李氏外戚。因为现在挟楚王令世卿的人是李园。这样的情况之下,跟楚王同姓的公族代表三户世卿,反而是楚王他日想要亲政,想要铲除李氏的时候,可以用得上的人。如果三户世卿的私卒都在折了攻秦的战场上,那日楚王靠什么铲除李氏?王卒军?”
说着,瑶姬冷冷地哼了一声,复言道:“现在的王卒军在编的人员是一半李氏,一半项氏。项将军跟李园的关系素来很差。我想李园再征完了景氏,昭氏,屈氏等等公族世卿门下的私卒,就该征集项氏门下的私卒。李园这一次的倾楚国之力攻秦计划,他的目的除了给代王嘉创造光复赵国的机会之外,他恐怕有借此消耗楚国公族和交好公族的世卿们的目的在。其实,这场仗要是打了的话,无论最后的结果是输,还是赢,李园是横竖都不会亏的。因为楚国无论输赢都会折损很多人。这些人当中的大部分都是李园的眼中丁!而楚国呢?其实,赢了也是输了。因为楚国赢了秦国,也势必会为此,付出很多代价。最后的结果,也只是便宜了代王嘉,便宜了赵国人,便宜了李园。公族折损得越多,李氏外戚篡夺楚国的阻力就会越少。”
听到此,负刍默然地长叹了一口气,他的神色明显比刚才要动容了许多。见此,瑶姬长拜一礼,用无奈而哀伤地语气,言道:“公子,我的一身孝衣,其实是为了吊唁将亡的楚国和您的。因为照着这样的情况演变下去,李氏一族早点晚点会田氏代齐那样成为楚国真正的主人。楚国之不存的话,您这位楚公子又如何存呢?当然,你我多数也看不到那个时候!”
默然了半天的负刍颇为讶色地开口道:“阿瑶,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了。不过,之前你说得那些话,我倒是听明白了。你的意思不就是希望我明天上朝待假景君念完这道奏表后,立刻表示反对嘛。其实,我原来想得没你那么多。但是,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吧,我也觉得倾力抗秦这件事情是可以适度放缓一下。确实当下楚国的症候在李氏外戚。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一点点去解决。阿瑶,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李园在楚国的势力不是一两天成就的,要铲除他也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做的。这事情肯定会费了一点时间,但是也不至于说你我看不到那个时候啊!”
“公子,您觉得铲除李园不是一两天可以做到的,但是李园却觉得铲除您一天就够了!公子,您想着慢慢来的时候,李园大概已经在调动李氏门下的私卒,打算伏兵棘门,明天上朝的时候,让他的私卒来取您的首级!您死了,三户公族们的希望也就彻底没了,不,应该说宗室断绝了,公族自然没有了希望。这样他们想不依附外戚也很难。这样他们必然会在这次攻秦的事情极尽全力去表忠。公子,您还想着上朝时候再反驳,可李园根本不会给您上朝的机会了。”
负刍大为惊讶道:“啊?阿瑶,你从来哪里得来的消息?”
“刚才我们安排的那位景君来的时候,他除了跟我汇报了这道奏表的事情之外,他还跟我说了李园的另一个计划,即使行刺您的计划。哦,对了,我让他调查关于楚王身世的事情,结果也出来了。因为今天李园逼他就范的时候,得意忘形跟他摊开手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楚王的身世。”
说着,瑶姬一脸忧怨地瞥了一眼负刍,“不过,这结果现在说也没什么意义了。因为公子您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做什么的。毕竟,灾祸将至,您也只是想着等等再做处理。”
“别啊,我怎么就不会做什么呢?阿瑶,我没有想着故意拖延处理任何一件事情。我只是没有想到李园的事情会急迫到这个程度。那个,结果到底是什么样的呢?阿瑶,到这份上,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瑶姬叹了一口气,沉色道:“行,我告诉您。那个刺客硃英的遗言都是实话,幽王确实不是先君考烈王的的儿子,他的父亲是春申君!而楚王,他的父亲嘛……”
未及瑶姬把话说完,负刍立刻愠色道:“别说了,这太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