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觉得这件事情很荒唐吗?可类似荒唐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瑶姬的语气很平实,但是平实中带着些许讽意。
负刍愠色不改地言道:“阿瑶,世上没有那么多个秦国的文信侯吕不韦。再者,秦王出自吕氏,这不过是一个谣言。有些事情没有拿到真凭实据之前,我看你还是不要乱说为好。阿瑶,你总是这样的话,早晚会惹祸上身的!”
“真凭实据?惹祸上身?”瑶姬将目光投向了负刍,见他剑眉倒竖像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神却很漂浮不定,一直都没有正视瑶姬。明显负刍现在的内心已经开始有些乱了,他脸上的愠色也只是一层遮掩而已。
见此,瑶姬趁热打铁地激将道:“公子,对一个人来说,死亡大概是最大的灾祸。因为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明天李园就要让他门下的私卒取您的首级了。事后,李园也一定会诛尽您的三族和我这样的门客的。反正,如今您没有多少光景了,我也没有多少光景了。到这份上,我还怕什么惹祸上身?祸早就来了。公子,您不让我说,我可以不说。但是哦,我不说,这事情就不存在了吗?真相,一直都在那里摆着呢!幽王,我没有见过他的尊容,我不知道这位先君的长相如何。但是,现在的楚王跟您的样貌,那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啊!”
“我……我和阿犹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在同父异母的情况下,我们两个人长得不很像,也没什么问题吧。再者,两人长得很像,有时也未必是兄弟。”负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语气也变得很犹豫。显然他的心越加动摇了。
瑶姬挑眉道:“对,两个长得很像的人,有时确实未必是兄弟。但是,两个长得完全不像的人,他们应该不可能是兄弟才对吧!公子,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自欺欺人呢?”
“我……我没有自欺欺人。阿瑶,你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就下这样的结论。那个景君,他……”负刍欲言又止,他心里想说:那个景君他是秦谍召平。一个秦谍说得话,没凭没据的,你怎么能够轻易地相信呢?毕竟,这事情涉及到楚国王室的清誉啊!你怎么知道那个秦谍不是刻意这样污蔑呢?
但是,负刍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个秦谍似乎也没有必要刻意污蔑楚幽王和现在楚王非是先君考烈王之子这一档子事情。因为在这档子事情上,秦国人只是第三方的围观者。说白了,就是一个看客。看客并不是这场局中的当事人,他们似乎也没有必要刻意污蔑哪一方。
这时,瑶姬忽然摆出一副哀伤而无奈的样子,悲声道:“公子啊,人家李园都打算在棘门伏兵,取您的首级了。可您呢?您还在那里想着找这些事情的证据。证据,不难找,那个我们安排的假景君说了,李园跟他摊牌的时候,有向他展示过自己当年李代桃僵送已经婚姻的妹妹入宫之后,去祭社占卦求男嗣时候,亲手写得祝言!”
“啊!”负刍大为惊诧道:“还有这等样的证据啊?”
瑶姬定睛看着负刍满是惊诧的眼神,她知道负刍已经上钩了。于是,她继续装作无奈地反问道:“公子,您这么惊讶做什么呀?有这样的证据很值得让您惊讶吗?”
“当然,当然值得惊讶!一来,直接跟交情不是特别深厚的人摊牌说自己当年做的窘迫事,这不合道理啊。二来,这样做也不符合李园平常的做派。李园为人虽然有时也很嚣张跋扈,但是他不是没有沉浮的人。他真跟人摊牌说这些也未免太没有沉浮了!”
瑶姬故意摇头叹气道:“公子,不是李园没有沉浮,而是您总喜欢将世人的品德想象得跟您一样高。可惜,世人当中,类似您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您觉得李园当年干得那叫窘迫事,可人家李园觉得自己做的是得意事。公子啊公子,您以为李园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保存至今,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展示给外人看呢?是为了展示他的愚蠢?不,当然不是。他是为了向外人,向他的手下们,神明是站在他的那一边!一个孕妇最后是生男,还是生女,哪里是可以准确预测的事情啊!说白了,最初李园和春申君合谋送已孕的李夫人,也就是现在太后,她入宫侍寝,最后生王子的概率只有一半。这当年李太后要是生女的话,那就是功亏一篑的事情啊!结果,人家求一回签就生了儿子,再求一回又是一个儿子。这难道还不说明他有神助嘛?”
“这……这只是运气好罢了。”负刍的声音越加轻了。此刻,他已经被瑶姬说得不知该反驳什么话好了。
“是,公子,您说得没错,这只是运气好罢了。但是,运气好这种事情是不可预计的,这本来是天助、神助的事情。李园的运气是好,不仅因为是他求子得子,还因为他的身边有您和先君考烈王这样的贵人相助啊!先君考烈王对李氏兄妹,那真是宠爱到极致啊。幽王未至大期而生,这事都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未及瑶姬把话说完,负刍羞了红,沉色道:“阿瑶,你够了。父王,只是一时受到小人蒙蔽。你不要再说这件事情了!”
听到这话,瑶姬确定负刍已经彻彻底底相信她说的话了。于是,她继续哀叹道:“唉,行,公子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可是,我不说,事情还会在摆着那里的!公子,您之前说这件事情荒唐,要我说是这件事情是荒唐,但它不是最荒唐的事情。最荒唐的事情是,一个真正的王子常年屈居于假王子之下,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之后,还无动于衷,还站在这里想着这事情是多么荒唐。即使明天那个假王子的真父亲就要伏兵棘门带人去取他的首级……”
“阿瑶,我不是无动于衷。我只是没想好对策。因为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负刍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似乎有什么事情藏在他的心里让他难以决绝。
“是啊,这事情来得确实很突然。但是,公子,您应该想得到对策。因为这个对策不是很想啊。因为只有两个选项啊!现在别人已经亮出了手上的利刃,准备向您砍了过来,您现在可做的选择,要么亮出自己的兵刃,与其对战;要么就是坐以待毙了!这事情没什么可纠结的呀。”
负刍纠结道:“阿瑶,这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生存和死亡,从来都是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是,我现在是知道了真相,也知道了证据在哪里。但是,我总不能直接着带私卒直接去围攻李府吧!毕竟,在都城中没诏令没有虎符就举兵的话,这无异于谋逆啊!”
“谋逆?公子,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谁在谋逆?用己子冒充王子,这才是谋逆!李园才是逆贼!公子,您怎么能把拨乱反正说成谋逆呢?公子,您可能无所谓一辈子当人臣,但是您怎么能心安理得看着先人留下的江山改姓呢?”
负刍急急道:“阿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会心安理得看着父辈留下的江山改姓呢!阿瑶,你知道的,我这次回来原本是为了改变李园乱楚的现状啊!”
瑶姬将满怀期望的眼神看着负刍,道:“真的吗?公子,那您愿意成大事吗?”
“我……”负刍犹豫了一下,忧愁道:“我不是不愿意成大事,也不是畏惧死亡,而是眼下的事情涉及到多面太多了,我现在真的难以决绝。再者,阿犹这孩子,他在血缘上是不是我的亲弟弟,但是我这十年以来,一直都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十年啊,人总是有感情的!怎么说呢,阿犹这孩子即使不是我的亲弟弟,即使他是李园的儿子,我也不希望他因此丧命。因为这些年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他只是一个孩子!我真的不想伤害他!”
“公子,您真是一个好哥哥!可是,楚王犹长大之后,他会不会领您这份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楚王犹坐在了,本不该是他坐的王座之上!一个不是真王子的小儿坐在真王子应该坐的王座之上,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吧。公子,您真的替您的这个假冒的弟弟着想的话,更应该趁早拿决断,趁早起事才对。因为李园的谎言总有拆穿的时候。到那个时候,这件事情由别人拆穿的话,我想那个别人一定不会像您这么宽厚地待楚王犹!那个别人很可能会杀了怀璧的匹夫!公子,真的希望楚王犹可以活下来,往下可以有安生的日子。那您真的应该站出来做拆穿这事情的第一人。因为只有您这样天性善良敦厚的人到了这个第一人,才会给楚王犹一条生路!”
说着,瑶姬忽然跪到了负刍的面上,掩面假哭道:“再者,公子啊,您都可以替仇人的孩子想这么多了,您为什么不能想想自己在齐国的妻儿,不能想想自己府邸的那些门客们,以及瑶姬我呢?毕竟,李园杀了您之后,他肯定也不会放过我们这些人的呀!”
“我……”负刍顿了一下,叹气道:“唉,我不是没有想过你们,而是这拨乱反正,更立新君的事情太大了。这不是我一人之力可为的呀。”
“公子,您现在是先君考烈王的独子,是最该继承王位的那个人,也是楚国世卿所期望的楚王。不仅如此,其实齐王,秦王他们要知道您继位,也一定会派使来恭喜您的。王于兴师,您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呢?首先,我们府邸的私卒尚有五千多人。再来,景氏一族在寿春城中的私卒也有万余人,他们可以听您的调遣。最后,再加您的紫玉君节的话,我们就可以在李园伏兵棘门之前,不动声色地先做好埋伏了!我听假景君说,李园打算在卯时入宫做埋伏。我们只要提前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负刍明白了是这么回事,他沉色道:“阿瑶,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对策。你是故意穿这身孝服来激我的啊!”
被点穿的瑶姬,直言不讳地道:“是,我是故意来激您快一点做决断。因为眼下的事情太过急迫了。因为我不想看见您在纠结当中错过最好的时机,同时我也不想看见您死在李园的手中。其实,我的这孝服说是为了激您,也是真心为您和楚国感伤,更是为了自己而穿!公子,实话说,要我看着您死,这事情我是做不到的。但是,让我为了您而死,这事情我是可以做得到。因为五年前没有您搭救的话,我早就死了。所以,现在您要不信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用死明志。公子,我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死不足惜,只求您早做准备,能得以生!”
说罢,瑶姬拜了一礼,立刻起身走向正堂东面屏风前的剑台那里,假意想要取剑自刎。见此,负刍赶紧拉住瑶姬,无奈道:“阿瑶,你别闹了!你这样死了的话,我岂不是一个逼死自己门客的昏聩之主。阿瑶,我没有不信你说得话!”
“真的吗?那公子,您现在打算怎么办法呢?”
负刍看着瑶姬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扶额道:“阿瑶,我现在要是回答你说,我还没有想好最后的决定,你是不是还打算以死明志地来激我啊?”
瑶姬果断地应了一声是。随后,她挣脱开负刍的手,再次走向剑台那儿。见此,负刍只好再次伸手将她拉住,叹气道:“行了,行了,我答应你举事!”
“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君无戏言!”
听到这句君无戏言,瑶姬彻底松了一口气,微微扬起嘴角,言道:“公子,太好了,我可算等到您这句话了。不过,现在光靠我们和景氏一族的私卒,想要拿下李园,控制住棘们还是有点玄。毕竟,宫城内王卒军的人数很可观。公子,我以为这时间还需要项将军帮忙。因为王卒军现在相当一部分人是项氏的族子。所以,这事情要是能得到项氏的支持,那么我们的计划就更有胜算了!公子,项将军素来跟您交好,又同李园交恶,我想您要是亲自开口跟项将军说这事情的话,他一定会站到您这边的吧?”
“我……”负刍看着瑶姬脸上的表情变化,心想:这女人啊,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公子,您说呢?”
负刍轻语道:“我真是服了你了……”
“啊?公子,您说什么呢?服我什么呀?”
负刍按了按太阳穴,道:“没什么。我同意你的看法。只是我现在亲自去项府拜访的话,这举动有点大,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起码李园一定会注意到。因为他打算明天卯时入宫在棘门做埋伏的话,今天,不,应该说现在他一定会派人观察我的动向的。所以,这事情我不方便亲自去,还是你带着我的紫玉君节去项府找项将军说这件事情吧。”
说罢,负刍便从自己的衣怀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紫玉君节交给了瑶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