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平警觉道:“令尹,您怎么知道的?”
“唉,你这话说得又很没有经验了。我都知道你是昌平君手下的秦谍召平,再知道你这任务,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了。我跟你透一个底吧,之前幽王葬礼上的殉葬名单,那都是我和项燕一起拟草。对了,那个名单里有不少人是秦谍。你们派到楚国潜伏的秦谍一下子死了那多人。昌平君怎么可能不派人来楚国的都城寿春调查秦谍内鬼的事情啊!”
召平瞠目道:“您认识那个内鬼?”
“不,不认识。实话说,我和项燕关于秦国的消息,基本上都来自于春申君当年安插在你们的秦国楚谍东君。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妨多跟你透一个底。其实,你的很多消息不是李猜告诉我的,而是楚谍东君告诉我。李猜只告诉我,你是秦谍。关于你这次来楚国的路线,那可得意东君的相告。”
召平心中一怔,一脸怖色地问道:“东君相告?等等,你和项将军都认识东君的话,那项将军不是也应该早就知道我是秦谍嘛!毕竟,他才是楚国的候正。春申君死后,他才应该是掌握楚国谍网的人。诚如此,他为什么当初在我入寿春城要搞那样的一出戏呢?令尹,您该不是故意这样说套我话吧?”
“哼,别傻了,你只是一个普通秦谍,不是秦国的候正。你对我来说,根本没有特地套话的价值,要不是你现在顶着景君之名,而我又正好要用景君之名做一些事情的话,你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价值。普通的谍者在一般情况的情况之下,他们除了知道任务相关信息之后,其他的信息关于谍网的信息,他们不可能知道很多。可能干十年,二十年的话,会知道多一些。但是,召平,我看你的年纪,我猜你做秦谍至多也五六年吧。五六年这经验,只能说是新手当中的老手,实际上还是一个新手。”
说到这里,李园又自嘲似地苦笑道:“呵呵,人在这个时候,总是很喜欢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对谁都很重要。但是,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召平,你从蔡城关到现在,你的任务执行得并不成功。不过,你的运气不错,不仅有我那个败家的侄子帮你,还有田娇那个傻姑娘帮你。外加,春申君死后,东君和项燕因为谁任新候正的事情发生了一些矛盾,近期些年来东君的谍报都不怎么给项燕送。跟着,你小子才能这么运气地活到现在。但是,好运气总有到头的时候。我劝你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好!”
召平思量了一下,应道道:“不,不对。令尹,您还是在诓我!东君若是潜伏在秦国的楚谍,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候正一职的事情而跟项将军发生什么矛盾呢?因为一个多年潜伏在外的谍者所执行的任务必然是一个长线任务,这种可不好完成。那个东君潜伏在秦国的年头肯定不少了,他能拿到秦谍在楚国的名单,可见他在秦国估计也是位高权重的人了。这种情况之下,他是不可能回楚国担任候正的,自然也不会跟项将军因此发生矛盾才对的。这就好比您之前不可能回赵国担任候正是一样的道理啊。”
说着,召平又低头思量了一下,继续道:“再者,就算东君跟项将军因为其他的事情有过什么矛盾。但是,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我想这点上,哪个诸侯国的谍者应该都是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退一步说,就东君出于私人目的越过项将军的话,他不应该来找您吧?一来,您不是楚谍啊,也不是楚人。虽然您在楚国位高权重,但是你负责楚谍事宜的人啊。二来,东君是春申君安插在秦国的楚谍,而您可是诛灭春申君三族的人。东君越过项将军找您,这事情在逻辑上说不过去。”
“年轻人,你很聪明啊。可惜是自作聪明。候正呢,可以分两种,一种是面子上的,也就是大家天天上朝能遇上的那位。这类候正主要负责跟谍相关的日常事情,也可以理解成他们做的事情都是明面上的。另一种呢,处在暗处,他们的候正身份并不彰显。跟着,这一类候正,他们可能在本国,也可能在外潜伏,他们做的事情就是标准的谍做的事情。而这类事情无论是在明面上的,还是在暗面上,但是得深藏功与名的。所以,召平,你别天真地以为在外潜伏的谍,就不能兼任候正。再来嘛,我想你应该清楚,一个诸侯国有时候也不止一套谍网。比如你们秦国吧,除了昌平君这个候正之外,你们的廷尉李斯,他不也负责秦谍的事情嘛?”
召平随口道:“那不一样。廷尉的工作是掌管刑法、负责诉状。有时诉状会涉及到一些谍者的事情。但是,这跟候正没法比。廷尉的工作严格地说,是约等于你们赵国、楚国的司寇!”
“那就对了。春申君在世的时候,我就是楚国的司寇啊。东君同侯正不对付,他不找我,找谁啊?至于现在嘛,我是令尹。令尹是百官之长,项燕那边的事情,我现在是不方便插手,而不是不能插手!哼,另外,你别傻乎乎觉得东君和春申君就一定是好的,很可能只是矛盾没有闹开而已。再者,当年我诛春申君三族这事情,确实是奉王命行事。春申君也确实有无将之心,有不可言说之恶!东君,这人在大事情上公私分明,而且很识时务,他在春申君的事情上,可没有项燕那么轴!”李园的脸色忽然沉得铁青。
听到此,召平心想敢情那一天借幽王下葬的机会行刺的硃英所说的遗言皆是真话啊。但是,他有一点想不明白。如果楚谍东君早就将秦谍的信息给到了李园,那么为什么李园会到现在才找他摊牌,且胁迫他以景君的身份站出支持合纵攻秦?毕竟,合纵攻秦是一个老生常谈的事情了。何况,秦并天下的势头,也不是现在才表露出来的,前两年秦国灭韩国、赵国的时候,我大秦并天下之意早就展现了。
于是,召平试探道:“令尹,这样断言东君,敢情您和他是熟悉的朋友吧?但是,我怎么觉得他这朋友不太够意思呢。不然,他不应该这么迟才我的信息给您啊?我想您要是只知道我是秦谍的话,应该不会拖到现在同我说这些。毕竟,赵王迁的兄弟代王嘉据代郡反秦,这也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事情。另外,我们第一次见面聊的内容,我觉得您在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我是秦谍。”
“召平,你还真是一个当谍的料子啊。到这份上,还挺淡定,还想挑拨一下我和东君的关系,还拐着弯的问问题。不过,这也是多余的事情。实话说,我和东君谈不上朋友,只有谍报往来,我也没见过他的人。他给我的的谍报,就你们这次入楚的路线来看,也是没有问题。我原本是打算把你们和景君一起在蔡城关诛尽的。结果,蔡城关发生了一些意外。这意外,我想不用多言,你也明白了。因为这个意外呢,导致你入寿春城之后,我变得和项燕一样不确定你的身份。至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其实也不是很确定你的身份,但是因为李猜这小子之前一直帮着你隐瞒的关系,导致那会儿倾向于你是景君。跟着,我这个败家侄子差点耽误大事。好在他现在迷途知返跟我坦白了。所以,我才现在找你说这事情。召平,我话现在说得够清楚了吧!”
召平点了点头,正色道:“够清楚了。谢谢您,让我做一个明白的鬼。”
李园不屑地呵了一声,“召平,虽然人固有一死,但是你这么年轻,就别着这么急去死了嘛。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田娇等人的性命,但你总歹在乎一下自己的任务吧。召平,其实昌平君这回派给你的任务也并不难做。什么内鬼不内鬼的,只要纠出在秦的楚谍东君。你的任务不就完了嘛?”
说着,李园的神色越加阴沉了,“召平,我们做一个交易吧?你明天上朝乖乖地给我上表请奏合纵攻秦的事情,我就把楚谍东君的一些信息告诉你!这笔交易,我你可都不亏啊。其实,这事情对你们秦国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大赚一票哦。因为合纵攻秦这事情搬到朝堂上,说服了公卿大夫,也只是同意这件事情的立项。毕竟,合纵攻秦这事情到最后能不能成功,还得看到时间战将们的发挥。但是,楚谍东君这件事情就不一样了。如东君这样长期潜伏在秦国的楚谍被抓获。你们秦国可以说是立刻除了大患,搞不好还可以从他的身上讯问出在秦国的楚谍名单。召平,怎么样?我开得很优厚吧?”
“优厚是优厚,但是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信息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令尹,恕晚辈直言,这笔买卖我怎么听都觉得你亏了。就算您不在乎楚国,但是你始终还是很在乎赵国的啊!为了赵国谋略,留东君在秦国这根线也还是值得。毕竟,现在您的身份是楚国的令尹。令尹是百官之长,我想您自然是有办法让东君听命的。再者,合纵攻秦这事情在楚国朝堂上商定成了。日后,你们举兵攻秦也不需要东君这样的楚谍给谍报嘛?”说罢,召平摇了摇投,将目光案台右侧的卷轴上。
李园顿了一下,摆出一副地坦诚的样子,说道:“召平,你还真是够多疑的啊。不过,现如今呢,我还真无所谓跟你多说几句实话。东君这根线,我要是在日后,还用得上的话,我确实不会把他的信息出卖给你。然而,我用不上。因为我可不想要一直待在楚国当一个潜伏者!即使我如今在楚国位高权重,但是这一切都是虚像。召平,这其实就跟你现在冒充景君是一样的,都只是行谍做任务的需要而已。只不过你的任务是查秦谍当中内鬼,我的任务是合纵攻秦,光复赵国。事成之后,你不会想继续留在楚国,对吧?”
见召平默然地点了一头,李园继续道:“既然你不想要继续留在楚国当假景君继续行谍,那我又会想要留在楚国当赵谍?就因为我用的是自己真名实姓。别傻了,谍的真名实姓在潜伏的时候,有多少是不作假的,就算名姓不作假,背景资料不会全是真的。我可不想一辈子当令尹李园。因为这人太可恶,也因为这个人跟真实的我根本不是一个人。”
说到这里,李园脸上拂过一丝哀伤,“老实说,当谍不是当君子,二十年前我带着梦想来到楚国。那个时候,我的梦想可能跟你差不多。只不过你大概是希望秦国可以振兴,我希望赵国可以振兴。因为我是赵人。结果呢,十年之后又十年,我整整当了二十年潜伏在楚国的赵谍。虽然二十年里我的官爵越来越高,但是我真的一点儿不留恋这些。因为这不是我的初心。我的初心只是希望赵国好,现如今多加一条的话,也只是现如今想回赵国终老。不,就算不能终老,埋我也埋在赵国的土地上。因为我所有家人都在邯郸。”
李园话音刚落,召平便认同地点了点头。因为李园对赵国这份心跟他对秦国的一样的。
见此,李园苦涩地笑一笑。接着,他将召平的手挪到了案台右侧的卷轴上,低声道:“召平,这道理我都跟你说明白了。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废话呢,我也不多说了。你看看这卷东君的手信就会知道你跟我做这笔交易不亏!”
召平犹豫了一下,拿起了卷轴,打开观阅之后,他瞬间惊呆了。这一份卷轴是绢制的,它的大小跟一般的卷轴差不多,但是里面除了中间的一小块写有字迹之外,其他地方都是空白。显然这一块是另裱上去的。让召平震惊的就是这一块另裱上去的部分,因为上面的字迹是谍者用的阴书符文,而且符文的字迹跟自己的恩师昌平君的字迹几乎是一样的。
备注:无将之心,可以理解成不臣之心,程度更严重一样。无将,这个词的出处见于《公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