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庶士之见
柳馥2019-06-12 22:435,030

  隔日,项燕长子项无忌因为擅自做主代表项氏去讨好李园的事情败露,被其母逐出项府的消息像是一阵风似的,很快传遍了寿春城,且成为了城中贵族们私底下新的讨论话题。于此,有的人同情且支持项无忌,也有的人他们鄙视且反对项无忌。

  支持项无忌的人呢,他们大都觉得项无忌擅自做主,越过家中严亲去讨好李园,这事情虽然办得欠妥,但是他的本意是好的。毕竟,如今李园兄妹在楚国的势力,可谓是如日中天。这样的情况之下,项无忌主动代表项氏去讨好李园未尝不是为了项氏的未来考虑,未尝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呢!反之,项燕的夫人季芈由此将自己的儿子逐出项府,这事情办得倒是有些食古不化了,不通人情了。

  而反对项无忌的人呢,他们的想法跟项燕的夫人季芈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项无忌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讨好李园,无疑是背弃宗室而投外戚,而这样的行为显然是缺少大义的表现。因为李园兄妹现在楚国如日中天的势力,是建立挟国君令世卿的基础上。挟国君令世卿,这不是人臣该做的事情。再者,李园为了壮大了自己的势力,刻意打压宗室,无端地削了屈氏一族的官爵等行为,显然也不是有德之人会做的事情。简而言之,他们觉得跟李园这样的无德之人走到一起,谈不上识时务者为俊杰,而是臭味相投、蛇鼠一窝。

  跟着,支持项无忌的人,他们大都是属于李园那一派的人,或者是想要加入李园那一派还没有正式加入的人。而反对项无忌的人,自然大都是宗室出身的人,或者是亲好负刍那一派的人。当然,单纯厌恶李园的为人,比如齐公主田娇就是这一类。不过,田娇讨厌李园为人,并不在于李园待楚国宗室的态度如何,而是在于李园待妻儿的态度。因为李园的夫人田儿驹是田娇的姑母。

  也是因为这层关系的缘故,田娇虽然很讨厌李园,但是为了见自己的姑母,她还是不得不时常去李府拜会。同时,碍于自己的姑母和表弟的关系,也碍于齐国和楚国的关系吧,她撞见李园的时候,她还是不得不假装客气。不过,她见了李府其他人就那么客气了,尤其是对那些献媚讨好李园的人,她素来都是冷脸相待。

  今天,田娇循例去李府探望自己的姑母。结果,她刚到李府便遇上了项无忌一家子人。于是,田娇跟自己姑母寒暄了一下,便按着自己的习惯,直接对项无忌甩冷脸托词有事回景府了。

  可一回到景府,田娇就被前院堆成山的漆箱给弄得一头雾水。她茫然地问家令道:“这些箱子是怎么回事啊?我记得我出来的时候,前院可没这多箱子啊。对了,这箱子里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呀?”

  家令拜礼道:“回禀公主,这些是景君给小项将军准备的乔迁之礼。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应该都是乔迁用得到器物吧。具体的嘛,我也不太清楚。这些箱子也是刚到,还没有来得及清点。过一会儿,库房的人过来清点完了,我再向您汇报,您看行吗?”

  田娇点了一下头,又摇头疑惑道:“小项将军?乔迁?你说得这位小项将军该不是说项燕的长子项无忌吧?”

  “回禀公主,正是项将军的长子。”家令点了点头。

  听此,田娇立刻娥眉怒竖。本来她就讨厌李园的为人,跟着也讨厌项无忌这种献媚讨好李园的人。现在召平竟然用景氏的家资去李园那一派的项无忌送礼。在她看来召平的这种行为无异于献媚李园。不,应该说比直接献媚李园还要让她觉得膈应。于是,她沉色问了家令一下,景君现所在何处。得知景君现在正堂之后,她便怒气冲冲,二话不说地去正堂找召平理论了。

  到了正堂的门口,正在气头上的田娇顾不上敲门的小礼节,便想直接推门而入了。结果,她发现门的内侧被召平给锁上了。顿时,田娇越加火大,她气得用力拍了好几下门,正当她想要说,姓召的,你给快门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召平讶色道:“阿娇,您怎么这么快就从李府回来了。您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哼,你别叫我阿娇。我和你不熟,也没什么关系。”

  召平见田娇怒目圆瞪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于是,他向田娇拜了一礼,和气道:“公主,我朝日忙于家族的事情,这段时间确实怠慢了您。于此,景某实在是万分抱歉。公主,您有什么不满的话,咱们还是进屋里慢慢说吧。毕竟,有些私事让婢子仆从们听去了,易传闲话,惹人生笑,而且还有损您的威仪,以及景氏的声誉啊。”

  可惜田娇并不怎么领情,她白了一眼召平,怒气道:“你少来这一套的!假仁假义的表面文章,我现在看就来气。我呀,现在都快后悔死了。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我就不该在项燕面前替你作……”

  未及田娇把作伪证三个字说出口,召平赶紧将她一把拉进了屋子,随即关上了门,轻语道:“公主,您这是闹哪一出啊?”

  “什么叫我闹哪一出啊?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召平,你这是闹哪一出啊?别忘了,你当初答应过我的事情。要不是看在当年你在鲁城关救过我,看在你答应我帮忙调查景驹在蔡城关失踪的事情。我不会替你作伪证,跟项燕说你是景驹呢!现在倒好,你真把自己当成景氏的大宗嗣子景驹了吗?召平,你凭什么用景氏的家资给项无忌去送礼?再者,大白天的,你关正堂的门,到底在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召平搭上门锁,指了指屏风边的衣架上挂着旧衣服,道:“我刚才在换衣服啊。本来呢,我是当在居室内换衣服的。不过,居室在后院,离开前院这边在有点远。公主,我过一会儿要出门赴约。所以,我就图个方便,在这里换了。换衣自然是要关门的啦。至于,用景氏的家资给项无忌去送礼的事情,您冤枉我了。我呢,是给项无忌买了不少东西做他乔迁的贺礼。不过,我买这些东西,可没有用景氏的家资,我用的可都是自己的钱啊。”

  “你自己的钱?哼,召平,你骗谁呢?你一个秦将在楚国冒用别人的身份存命,你随身能有多少余钱?这些余钱够你买那么多箱东西把前院都堆满吗?莫不是你给项无忌备的乔迁贺礼是十多箱不值钱的稻草?”田娇斜眼看着召平,她说话的语气里充满着不屑。

  召平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公主,我来楚国的时候,随身带着钱财确实不是很多。但是,我可以找人预支啊。前阵子来楚国贺新君继位的秦使司马欣是我的故友、所以,我找他预支了五十镒楚金。那个,公主,我家在秦国虽不是豪富的世卿,但不是居闾左的贫户。家累黄金千镒可能没那么多,但是家累黄金数百镒还是有的。外加,我在秦国也是有官有爵的人。就买前院那些东西的钱,我还是拿得出的呀。”

  说着,召平又向田娇拜了一礼,道:“公主,我虽然现在为了查案假扮成景君,但是我的内心深处吧,真的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景氏的大宗嗣子景君啊。这账目上的事情,我可都是算得清清楚楚。您要不信我的话,回头我可以将账目整理成册呈给您看。”

  “不用,我没那个时间功夫去看。召平,你真的觉得我现在这么生气,只是因为财货的事情?哼,我告诉你这根本不是财货的事情!召平,你口口声声说没把自己当成景驹,那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就去给项无忌送礼啊?你只是景驹的替身而已,你凭什么景驹的身份去这样的事情!”田娇的语气听起来刚才的语气差不多,但她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没之前那么生气了。

  召平顿了一下,踌躇道:“不不不,我没这样想过。因为像您这样的贵族,多数是不会太在意财货这等俗事、小事的人。我想您现在这么生气,还是误会我了。我呢,是正要给项无忌去送礼,这不还没正式去了嘛。所以,我就没跟您多说这件事情。然后,说实话吧,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就是一般的同僚搬家,随个礼罢了。真没想到您会这么在意这样的细琐事。”

  “同僚这个词用得好。但是,召平,你有资格说这个词吗?”田娇轻蔑道:“你给我搞清楚,跟项无忌同朝为官的人应该是我的景驹,而不是你这个秦将!”

  召平无奈地点头道:“公主,您说得对。本来应该跟项无忌同朝为官的人是景君,而不是我。但是,蔡城关一劫后,真景驹失踪了。这不,我才不得已假扮景君来寿春调查该事。就是因为我假扮景君的缘故,所以我才不得不去顾忌自己跟项无忌等人的同僚关系。跟着,我才不能不送这一份礼。公主啊,我这样做可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如何,我是为了方便查案,同时也是为了景氏的未来考虑。毕竟,现如今项无忌跟李园的关系很好,李园如今在楚国也是如日中天……”

  未及召平把话说完,田娇怒目道:“够了,不要再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无非就是想说,现在的李园权大势大,而项无忌跟他的关系有很好。所以,现在你厚遇了项无忌就等于讨好了李园。而讨好了李园,博取了他的信任,更方便你调查蔡城关的事情。同时,讨好李园对景氏家族其他人升官提爵有百利而无一害!召平,你是想说这个吧?”

  召平没应声,默然地点了点头。见此,田娇不屑地冷笑道:“哼,庶士就是庶士,就是富贵到了世卿大夫的位置上,也改不了庶士眼睛里只看得到利这个毛病。可这天下并不是由利构成的,也有义在啊!李园是小人,这点上,我你都知道清楚很。现在同他交好的项无忌,我是不太清楚。但是,眼下关于此人因为忤逆严亲讨好李园的事情,他的风评并不好,只有李园那一派的人才说他的为人好。”

  说着,田娇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伤感,“召平,你现在这样以庶士之见的处事方式,厚遇项无忌,讨好李园,或许是获得一些现实的利。但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的做法会给景氏在风评上带来多少不好的影响呢?你现在的身份是景驹的,而景驹不是一个重利轻义,更不是一个势利的人!你这样的做法,根本是毁景驹的名声啊!”

  “这……”召平心想:我当然知道景驹不是一个是势利的人。要不他当初在蔡城关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直白地说自己不想要参加不德之君的葬礼。关键,真景驹说这话,他就乘着蔡城关遇匪的乱局,自己跟墨家弟子开溜去参加墨家的云梦之会了。这样的人确实不是势利的人,也确实不是重利的人,但是不重利的人就一定是重义的人吗?这事情不好说吧。因为这世上的义也分很多种,重墨家师承的义是一种义,但世卿对家族的尽责责任又何尝不是一种义。

  真景君作为墨家弟子,他的行为是做到了墨家的义。但是,作为世卿子弟,真景驹在那样的节骨眼上,放弃参加楚王的葬礼,转而去参加墨家的云梦之会,他这样做对景氏家族恐怕谈不上义字吧。再者,我也不是重利轻义的人啊。实在地说,我要不是为了做好‘侯’布置的任务,我也不会去讨好李园和项无忌。本质上,若不是为了行谍潜伏,完成君命,查出秦国内鬼,我都不会来楚国的寿春城,搞这么一出李代桃僵。

  想到这里,召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沉色道:“公主,我不是景君,我假扮景君本来就是为了调查蔡城关遇匪的事情,同时也是为了查出真景君的下落。我觉得尽可能快地这个任务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跟李园他们打成一片,于完成这个任务是有利的,那我为什么不去做呢?再者,我越快地完成这个任务,查出景君下落这对您和景氏都是有利。怎么说呢,我觉得为了大家谋利,争取共赢,这其实也是行义。”

  说到行义二字,召平顿了一下,道:“义,不是空空的名声那么简单。另外,我现在交好李园等人,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我想等这些事情都查明,待真相大白之后,大家会理解的吧。公主,你现在不也常常去李园的府邸,拜会您的姑母嘛。怎么说呢,有些事情不用那么上纲上线。”

  田娇瞠目道: “哼,召平,你的眼下之意不是我上纲上线,而是暗责我待事双重标准吧?我告诉你啊,我去李园府邸真的只是看看姑母和表弟而已。我跟李园可没有交际。其实,我看姑母和表弟,不过是因为亲戚关系的缘故,外加我真的是很同情我姑母的境遇。召平,应该清楚这事情可谈不上什么利!”

  “公主,我没有真的那个意思。我知道您为了利,但我也不全是为了利。何况,我为了利,也不过就是为了尽快未成任务,而这是对大家都是有利。公主,我知道您是一个明事理,晓大义的人,还望您可以见谅。那个,我今天约了朋友,真得出去了。”说着,召平恭敬地拜了一礼,正要退下时,田娇忿忿道:“召平,你可真会说啊。你约的人该不是项无忌吧?”

  召平尴尬地点了一下头,肃穆道:“公主,我这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事已至此,其实您我都没回头路。回头路的话,于我不过是一死。但是,这事情于您、于景氏、乃至齐国的声望都是不利。而且这不利的影响远大于我的性命。毕竟,我护送景君归楚不利,本当为此负责,因此而死,也是应该的。实在地说,我啊,死不足惜,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查景君的下落。但是,关于景君的下落,公主,您也不也很关心,很在乎嘛!公主,就眼下的事情,臣说的话不中听,但句句都是为您着想,还望您能以大局为重!”

  说罢,召平又特别恭敬地拜了一礼。接着,他没有给田娇留说话的时间,就直接退下了。

  备注:严亲,指父母。见《墨子·非儒下》:“秉轡授绥,如仰严亲。”

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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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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