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真说了。对不起,我骗了你们。现在你们看到的景驹,其实不是真正的景驹!他是秦国的锐士,名叫召平。五年前我从秦国回齐国的时候,途经楚国,在齐楚的边境的鲁城关遇上了匪徒。当时的情况特别危机,辛亏护送我的秦国锐士亡死奋战,我才得以脱险。而这个召平正是五年前鲁城关一劫当中,搭救我过的秦国锐士之一。所以,我刚到楚国的时候,看他被项燕当成了秦谍关在了王卒军的大狱,我就于心不忍地替他做了伪证。”
说着,田娇立刻面带歉意地向瑶姬拜了一礼,“真的很抱歉!这事情我欺骗了你们这么久了。但是,那会儿我真的只是想要还召平一个人情,不让见他死。所以,才会说谎作伪证。怎么说呢,别的事情,我那个时候,真没有考虑太多。”
“啊——”瑶姬拖长了音,一脸震惊地看着田娇。现在她脸上的这份震惊可不是装出来,而是发乎于心。只不过她现在的这份震惊不是因为假景驹的事情,也不是因为田娇作伪证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是在瑶姬计划之中的。让她现在感到意外的事情是田娇怎么会突然跑过来跟她自爆这件事。师兄现在是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一个任性的小公主哄不好了嘛?
田娇见瑶姬迟迟不语,一副目瞪口呆的讶色模样,便拉住了她的手,用特别诚恳的语气说道:“我知道现在你一定觉得很惊讶,一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我现在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现在你们看到的景驹,他真不是景驹,而是秦国的锐士召平!瑶姬,但请你相信我,这次我同你说得都是实话,真的没有骗你们!”
“不,不是,我不是相信您现在说的话。公主,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太意外了,也太突然了。”
说着,瑶姬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田娇的手中抽了出来,故作犹疑道:“公主,恕我直言,我真有些不太能理解您的这个做法。就算您要还人情,要搭救给那个叫召平的秦国锐士,可您也没必要跟项将军谎称他是景君吧?项将军虽然为人刻板,但是他办事并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公主,召平若只是秦国锐士,而非是秦谍的话,您把这事情跟项将军说明白的话,我想项将军他应该不会刻意刁难才是。再者说,召平不是真景君。您跟项将军说他是景君的话,那真景君回来又该怎么办呢?对了,公主,真景驹现在又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景驹去了哪里!其实,我要是知道真景驹去了哪里的话,我可能在那个时候,就不会替召平作伪证了!”田娇的语气变得激动了起来。
瑶姬故作茫然道:“啊?公主,您这话又是怎么说呢?瑶姬愚钝,现在我真是越听越糊涂了。”
“我这么跟你说吧。当初我和齐使入寿春城的时候,就听景氏的族子说,景驹回到寿春城,但是因为之前总有人冒充景驹来楚国行骗,其中好像有秦谍。所以,这个景驹,我是说召平。他虽然随身有景驹的刺名爵等信物,但项燕谨慎起见还是让将他暂时扣押在了王卒军的大狱。景氏的族子们说是项燕要等我去辨认才能放其出来。然后,我就去找项燕,让他带我去王卒军的大狱辨认景驹了。结果,我就在王卒军的大狱见到了顶着景驹之名的召平了。”
这时,瑶姬又故作惊诧地啊了一声。田娇蹙眉道:“瑶姬,当时我的表情跟你现在的表情是一样的惊诧,一样的疑惑。但是,在那样的档口之下,我再惊诧也能如何呢?那会儿我要是跟项燕说召平不是景驹的话,我想项燕一定不会放过召平。毕竟,那会儿楚国正在严抓秦谍的档口。唉,瑶姬,你不知道,那一次我跟项燕去王卒军的大狱,还没进去的时候,就在门楼上瞥见了好多秦谍的首级。那个时候我的心里真的很慌……”
说到慌字的时,田娇的语气忽然变得飘忽了起来,她吞吞吐吐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死人的首级。那个时候我真的是怕了。我不想让搭救过我的人最后也这样死掉。所以,我才会跟项燕说召平是景驹的。唉,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太多了。我就想着先救下召平,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想来我在当初的做法,确实有很多思量不周的地方。唉,确实对不起景驹。”
“唉,公主,您别这么说。那样窘迫的情况之下,您的应变力已经很不错了。换我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只是……”瑶姬顿了顿,面露忧色道:“公主,我听完您现在的陈述,心里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田娇面带愧色地柔声道:“没事,瑶姬,你有什么事情要问,就直接说吧。其实,我现在特地过来找你和负刍说这件事情,又何尝不是想找你们一起想一下往后的对策呢!”
“行,那我就直说了。公主,我不太明白您救下召平之后,为何不早点打发他回秦国去呢?毕竟,他不是景君,用景君的身份久居在楚国,这总是不太合适啊。有些事情不是真的,日子久了就会变得容易暴露。俗话说,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何况,公主您真的不觉得召平这个秦国锐士到楚国之后,他忽然变成了景驹,这事情也很奇怪吗?反正我听了这事情是觉得很奇怪。一个秦国的锐士冒充楚国的封君来楚国的都城吊唁王丧,这事情不就是李代桃僵嘛?好端端地搞这出,其动机难道不让人生疑吗?”
说着,瑶姬顿了一下,便试探性地说道:“老实说,我要是项将军的话,可能我也会怀疑这人是秦谍的。”
田娇摇了摇头,低声道,“唉,秦谍倒是不至于。这出李代桃僵的戏码吧,说到底召平也是为了查案。召平这回也是护送景驹从秦归楚的秦国锐士。据召平说,他和其他负责护送景驹归楚的秦国锐士在秦楚的边境蔡城遭到了三拨匪徒的埋伏。情况呢,比五年前在鲁城关的状况更加艰难。秦国锐士差不多都丧命在了那里。然后,景驹在混战中失踪了。召平说,他在混战中,看见三拨匪徒当中有一拨人的兵刃上刻有‘令尹府邸造’的字样。于是,他就断定这事情事情跟李园脱不了干系。”
瑶姬插语道:“所以,这个召平就用李代桃僵的方子,借用景君的身份进入寿春城想要调出蔡城关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事情?然后,您为了让他帮你一起调查景君下落,就配合他继续上演这出李代桃僵了?”
“是的,是这样的。”田娇点了点头。
瑶姬忧色道:“公主,这事情的始末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细想想嘛,我觉得召平说的话,终究也只是他个人的一面之词。有些事情光听一面恐怕是不行的呀。一面之词,就是君子之言,难免会太过主观了。一般人的一面之词就更不用说了。搞不好真伪都很难辩。毕竟,人的本性总是趋利避害,话也多数是挑利于自己的说啊。公主,关于蔡城关的事情,你后来有没有找人核实呢?”
“这倒没有。”田娇摇了摇头,思量了一下,蹙眉道:“不过,蔡城关的事情,后来李太后在给景驹,不,我是说召平,她在给召平颁慰问诏的时候是有提到的。所以,我觉得蔡城关遇匪的事情应该是真的。召平在这点上应该没有骗我。”
“嗯,既然李太后的慰问诏佐证,那蔡城关的事情应该是没错得了。”瑶姬点了点头,面露难色地低语道:“公主,诚如此的话,您现在过来说召平的事情,莫不是真景君回来了?”
田娇急急摇头道:“哎呀,不是的!真景驹回来的话,那事情反倒是变得明了了。我就是后悔吧,也不至于像这样纠结了。瑶姬,咱们算是旧相识了。如今在楚国,除了我的姑母之外,我没有别的亲戚,朋友也就只有你和负刍了。我来找你说这事情吧。一来,是因为我骗你们这事情的时候,本来心里就觉得过意不去。二来嘛,这些天我发现召平跟我想得的不一样。我觉得自己信错了人。跟着,我怕这事情会败露,会影响到你们。所以,我觉得自己不能不来跟你们说一声了。三来……”
“三来的事情,等一会儿再说吧。公主,您还是先说说召平到底怎么跟您想得不一样了呢?再者,我真是糊涂了,现在真景君没有回来,你们做这李代桃僵的事情,自己不往外说,应该没别的人知道才对吧?公主,您说您信错人,这事又从何说起呢?那个召平不是没有骗您吗?话说您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矛盾啊?”瑶姬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好像很担心田娇,但其实她担心的人是自己的师兄召平。
田娇叹了一口气,道:“召平在蔡城关的事情上,他确实没有欺瞒我什么事。但是,这些天我和他相处下来,我发现他这人的人品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原本答应帮他一起上演这出李代桃僵的戏码,是为了调查景驹的下落,也是为了查出在蔡城关想要谋害景驹的三拨人背后的黑手,而不是为了让景驹背负讨好献媚李园的恶名。然后,我当初搭救召平,为他在项燕面前做伪证,一方面是为了还我在五年前鲁城关欠下的人情,另一方面我因为鲁城关的事情,敬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可谁曾想这样的大丈夫为了尽快完成调查景驹下落的任务,他竟然可以完全不顾声名地去讨好献媚李园这样的小人!”
说着,田娇的脸色沉了下来,懊悔道:“这未免太功利了。外加,他现在用着景驹的身份。换言之,他现在这样献媚李园所败的声望也是我家景驹。于此,我真的看不过去。所以,我就说了他这事情两句。哪曾想他竟然暗搓搓地拿我为他作伪证的事情说事,在言语上胁迫我配合他。美其名曰,献媚李园只是权宜之计,尽快查出景驹下落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情。可我怎么想觉得都这事被他这么一说都变味了。我觉得自己现在真是相信错了人。召平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大丈夫,也不是什么君子,他就是一个眼睛里只有任务的庶士。”
“哦,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您这么对他这么失望心寒了。”瑶姬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许多,她心想:公主,您不是现在才信错了人。师兄,他一直都是眼睛里只有任务的人。
田娇拉了瑶姬的手,忧愁道:“唉,瑶姬,我跟你说,我现在失望心寒的事情,不仅仅是召平这人做派,更多是他这个做派带来的负面影响。因为现在楚国宗室和三户大部分的人都很厌恶李园。现在他顶着三户景氏大宗嗣子的身份去讨好李园,这对景氏家族在声望方面的影响很不好。再者,谁都知道,楚国的老候正项燕是宗室的近属,现在他跟李园是对头啊。召平这样讨好李园,势必会得罪项燕。这得罪了项燕,你说我和召平这李代桃僵的戏码还能演多久呢?毕竟,老候正要细究一个人的底细从来都不是难事。”
瑶姬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老候正要查一个人真不是难事。”
“唉,瑶姬,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最担心就是李代桃僵的事情会因此败露。这种要是被项燕查出来的话,我真的觉得这事情没法好好的收场。恐怕召平免不了以秦谍的名义被诛杀,我可能搞不好也会被加上秦谍或者齐谍的罪名。于此,我是真的怕啊。真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法办法跟自己的父母交代,也没办法跟齐国的百姓交代,更没办法跟楚国的百姓和景氏的族子交代。当然,我也没办法跟你们交代。”
说着,田娇俯身向瑶姬拜了一礼,道:“对不起,我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到现在快要败露的时候,才跟你们坦白。我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