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悠悠我心(上)
柳馥2019-06-20 18:104,589

  酉时一刻,婢子们将东面的院房都清扫完了。瑶姬安顿好田娇之后,她便准备去景府替田娇收拾“残局”,顺便她也想借此机会,跟师兄见上一面。一来,她好向师兄询问楚王犹的身世调查进度。二来,她也想就田娇的事情,再提醒师兄几句。做人做事有时不能太刻板了,完成任务固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执行的过程当中,该变通的时候还是要变通的。

  盘算完这些事情的瑶姬刚走出大门,她还没来得及上马车,便在门外撞见了刚来的负刍。于是,瑶姬颇感意外地拜礼道:“瑶姬,拜见公子。公子,您怎么这么早就从项无忌的新邸那里回来了呀?”

  “阿瑶,不用多礼了。我办完了项将军托我办得事情,自然就回来了。”负刍扶起了瑶姬。

  瑶姬轻声啊了一下,道:“您这么快就回来了呀?公子,项将军托您的事情,可不只是让您替他去项无忌的新邸看看,顺便问候一下项无忌,那么简单啊。他上回来找您的目的,其实是想让您和项无忌做他们之间的和事人,帮他们缓和一下父子的矛盾。公子,这事情可容易不好办,您这么快就办好了?公子,您现在这劝人的水平真是见长啊!”说着,瑶姬笑了一笑。

  负刍摇头道:“额,阿瑶,这事情不是好不好办的问题,而是我根本没法办,我能做只是将项将军的意思一字不差转达给项无忌。至于别的事情,我不太合适多言。毕竟,我只是一个外人。再者说,有些事情的选择也不是能明劝的。其实,一些事情明劝也没什么用。毕竟,成年人做选择的时候,肯定都是仔细想过的。唉,眼下的事情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公子,您跟项无忌转述项将军的意思之后,立刻就回来了?”

  “嗯,是啊。不然,我留在那里也很尴尬。毕竟,这次去贺项无忌搬新居的很多人,当中很多都是李园的亲信。唉,我若待久了,大家都尴尬。”

  瑶姬看着负刍一副淡然的样子,她心想:公子要不要轴啊?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说得好君子啊。但是,项无忌既然能为了爵禄而去讨好李园,那他就不会特别的君子。诚如此,那您晓以利害,以利诱之就可以了!

  正当瑶姬想要说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时候,负刍瞥了一眼边上的马车行队,问道:“阿瑶,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景府啊!齐公主搬过来,我得替她去收拾东西呀。”

  负刍疑惑道:“啊?阿娇,她怎么忽然搬过来了?”

  “公子,这事情的原委说起来有点话长。”瑶姬下意识地环望了一下四周,拜礼道:“简而言之吧,就是齐公主和咱们安排的那位景君相处得不怎么愉快,跟着她不想继续在景府待了,就想要留在咱们这儿来。所以,我就让婢子们清扫出东面的院房给齐公主住了。当然,这事情本该先向您回禀再答复齐公主,但是那会儿您正好不在,齐公主的情绪又正好比较激动,说她横竖都不想回去了。所以,我就擅自做了这个决定,还望公子您能见谅。”

  负刍挥了一下手,淡然道:“没事,不用多礼了。阿瑶,你快去吧。方才我从项无忌那里回来的时候,景君好像也有离席的意思。我想你现在去,没准正好可以撞见他。”

  “多谢,公子。”瑶姬又客气地拜了一礼,便转身迈步上了马车。这时,负刍又唤起来了她的名字。瑶姬拉开车帘,道:“公子,怎么了?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负刍看着瑶姬的那双明眸,忽然有些语塞了。因为他想问瑶姬关于召平这个假景君的事情。但是,想想现在说这个事情又好像不是时候。事实上,什么时候才算是对的时候,负刍自己也不知道。从楚王犹的登基大典到现在,他一直想要问瑶姬关于召平、昌平君,乃至秦谍的事情,但是他一直都没有明确地问。细起来也不是真找不到单独相处的时候,而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问。同时,他也害怕瑶姬的回答会太直白,或者说他也害怕自己接受不了瑶姬的回答。

  于是,负刍迟疑了一下,淡淡道:“我想让你替我去叮嘱那位景君几句话。阿娇,脾气是不太好,但是大丈夫应该大度一点,多迁就一点。阿娇,眼下阿娇搬过住的问题是不太大。但是,日子久了的话,其实也不太合适。毕竟,阿娇现在在名义上是他的未婚妻啊。另外,我觉得有些事情太急功近利也不太好。怎么说呢,现在这位景君在查事情方面确实很用心,也很放得下架子去好李园。但是,作为封君有些架子放得太过了,也不太合适的。这于景氏的声望不太好,你让这位景君也适当地多注意一下吧。”

  “是,我知道了。公子,说起来您和公主还是心有灵犀啊。”瑶姬笑着眯起了眼。

  负刍茫然道:“啊?阿瑶,你不要想歪了,我对阿娇也没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把她当妹妹而已。”

  “呵呵,我知道啊。公子,是您误会我了。我说你们心有灵犀,是因为您们在景君讨好李园这事情的看法上,出奇地一致。公主跟您一样觉得景君现在讨好李园的做法过界了。她觉得这事情长此下去会影响到景氏家族的声誉。果然,出身王宗的贵族想法总是相似的。”瑶姬回答的语气很亲和,表情也很淡然。

  但是,负刍听了瑶姬这话忽然变得有些不那么淡定,他微微皱起来眉头,急急道:“不,不是的,我和阿娇的想法也是不一样的。阿瑶,你和我相处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从来都不在乎你的出身如何!”

  瑶姬茫然地啊了一声。见此,负刍忽然脸红地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我从来不觉得人的出身会是一个问题。这不单是对你一个人,对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怎么说呢,我觉得豪杰英才是不论出处。至于景君的事情嘛,我其实是理解他的难处。毕竟,有时要调查一些事情,确实不得不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去跟不喜欢的人打成一片。现在这位景君为了大家的好,他也挺不容易的,但是他作为景氏的大宗嗣子在一些还是应该注意一点的。怎么说呢,有时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太没有三户的架子,反而会失真的。”

  “哦,原来公子您是这个意思啊。行,我明白了。公子,您放心,我一定会将您的意思转达给景君的。好了,不多说,我先去景府了。”说罢,瑶姬向负刍笑了一下,便拉上车帘了。

  望着瑶姬坐的马车渐行渐远,负刍叹了一口气,轻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这首诗名为《子衿》取自《诗经·郑风》,原诗讲的是一位君子在城阙上,等候他心爱的美人,结果他等来等去,白白地蹉跎了岁月,还是没等来美人。于是,那位君子大概在等待的焦急中吟出了这首诗。所以,负刍吟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很怯弱。因为他本来可以不用忧怨地等待。就在刚才他明明已经把自己内心对瑶姬的真实情感表达出来。但是,他又因为自己的怯弱而不敢承认。于是,他愚蠢地用了一套陈旧的说辞给自己圆了场。

  现在的负刍很迷茫,他不知道瑶姬怎么想他,跟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往下该怎么跟她相处。以及,他现在更不知道一会儿回到居室该怎么给东君写谍报说近期的情况。

  不过,事情可不会因为当事人的迷茫而暂缓发生。相应的,人无论在当下有多么迷茫,有些事情该处理还是得处理,比如谍报。所以,负刍回去之后,他立刻执笔一五一十向东君说起了近况。

  夕阳缓缓地从西边的天空谢幕,召平也从项无忌的新邸回到了景府。一回府,他便听家令说公主白天不怎么地忽然怒气冲冲地就去离府拜会负刍公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顿时,召平觉得心很沉,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因为他知道田娇可不是无缘无故动怒的。显然田娇生气跟他们两人之前不愉快地聊天有关系。跟着,田娇在这个档口去公子那里,恐怕也不是单纯跟阿瑶诉苦,多数不免会跟阿瑶告上他一状。

  然后,以阿瑶的性格,她肯定过来景府念叨几句的。想到这里,召平忽然觉得这事也不全然是一个坏事。毕竟,在这个档口能见上一面师妹也不是坏事。于是,他跟家令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回自己的居室静待师妹了。

  戌时,家令传报说是瑶姬姑娘带着公子府邸的车队到了景府的门口。于是,召平整理一下衣服,立刻便兴冲冲地去门外亲自迎接瑶姬入府了。大门外,瑶姬见召平一脸悦色,她便拜了一礼,好奇地问道:“瑶姬,见过景君。景君,您今日在小项将军的府邸是遇上什么好事情呀?您怎么一脸的悦色呢?”

  “有吗?这个我没注意。要说好事情的话,我在小项将军那里倒是没遇上什么好事情。不过,现在我遇上了。佳人至,自然是一桩好事情啊!”召平的话音刚落,随侍的家令见瑶姬表情尴尬,他便立刻小声提示召平,道:“咳咳,景君,瑶姬姑娘是公子的人。您这话言差了。”

  召平莞尔一笑,补救道:“我没有言差啊。我说佳人至是一桩好事情,是因为佳人来必带来了佳信。瑶姬姑娘,齐公主她现在怎么样了?对了,她打算什么时候从公子的府邸回来啊?”

  瑶姬沉色道:“景君,您言差了。佳人是必有佳信。可惜瑶姬我并不是什么佳人,跟着我带来的消息也不谈上好。齐公主她恐怕这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所以,齐公主让我带人过来替让收拾一下留在景府的东西,随后带回公子的府邸。”

  顿时,在场的所有景氏家族的一员都不约而同地不露出惊诧而意外的神情。只有召平例外,他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对瑶姬笑了一下,道:“这样啊,行,那我尊重齐公主的决定。”接着,他便命家令带着瑶姬的人去田娇的居所收拾东西了。

  待家令应声带人退下之后,召平又微笑着脸对瑶姬,言道:“瑶姬,不知道你现在时间方便吗?要是时间方便的话,你能否随我去正堂说一下齐公主的事情?老实说,我虽然尊重齐公主的选择,但是我也很想齐公主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选择!毕竟,我和她是有婚约在先的啊。”

  说着,召平恭敬地拜了一礼,“拜托了,瑶姬姑娘!”

  瑶姬心想反正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跟师兄单独地聊聊。于是,她假装犹豫地默然了一小会儿,便点头应了一声好。随后,这两人便一起去了正堂。一入正堂,召平立刻支开了左右,亲自关好了门,谨慎地确认再三后,他一脸坦诚地轻语道:“阿瑶,我跟你说,有些事情光听一面之词是不行的。齐公主,她怎么跟您和公子说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可真没有轻慢齐公主。我们两人虽是假扮的恋人,但是我平素待她也都是很礼敬的。”

  瑶姬明知顾问道:“哦,是这样吗?那为什么齐公主会生气地跑公子和我这儿来告你的状呢?对了,今天齐公主到公子府邸的时候,她可是特别生气,还跟我说了不少你之前做得不好的地方哦。”

  “呵呵,今天我和齐公主因为讨好李园的事情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争执。但是,这事情可不能全怪我。本质上,现在若不是为了尽快完成你交给我那个调查楚王身世的任务,我也不会这么费力且贴脸地去讨好李园……”

  瑶姬插语道:“哦,那照你这么说,是该怨我和公子让你去调查出这件楚王身世这件事咯?”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瑶,你应该知道我这人对任务从来都是没有怨言的。我只是想说,今天白天我和公主之所以在讨好李园的事情分歧会那么大,主要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的观点不一样。齐公主觉得我这个假景君也应该多考虑景氏家族的声威,而我则觉得当下重要还是如何用权宜之计完成任务。当然,关于任务的详细一点事情,我可是半点都没有跟田娇透露过啊。我只是借用调查真景君下落幌子,向齐公主晓以利害。”

  说着,召平顿了一下,道:“当然,我也跟她说了,这是权宜之计。但是,她还是不认同我的做法。最后,我和她还是因为观点不合的关系,不欢而散了。但是,在这事情呢,我可真不觉得自己的观点和现在的做法是错的。毕竟,眼下这个任务快点完成对谁都是有好处的。所以,造成现在这样的不欢而散的局面,我可觉得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非要说是谁对,谁错的话,那也应该是我和齐公主五五开,各有对错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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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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