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无奈道:“我会畏惧你的兄长?唉,儿驹,你现在真的是想太多了。我这么跟你说吧。儿驹,你想要跟你的兄长说我什么话,你随时随地可以给他写信,我绝对不会阻拦你的,也绝不会去拆你的信。事实上,你跟你的兄长说我什么话,我真的觉得都无所谓。因为我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这些年我也早就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
“李君,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吗?我和孩子对你来说,就这么得不重要吗?”田儿驹一脸愁容地用直勾勾地眼神盯着李园。而李园呢,他不知道是因为妻子的目光太过关注他的关系,还是因为他心中有愧的关系,他的眼神一直在刻意地避开田儿驹。
李园低头道:“儿驹啊,我现在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是,你和阿想对我来说,还是重要的。所以,我才会让你带着阿想回邯郸。这一次,我真的是替你们母子着想才做这个安排的。另外,儿驹,你刚才对七国情况的分析很精彩,但是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你们齐国现在是跟楚国和秦国的关系都不错,但也这很可能只是现在而已。何况,你现在看到很多事情也未必是真相!”
“李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田儿驹瞪大了眸子,跟着她的表情忽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李园淡然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诸侯之间为了利益而背信齐盟是常有的事情。很多时候,你看这两个诸侯国的关系,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所谓的关系不错,也只是面子上的关系不错而已。一旦涉及到真正的利益,这种面子上的好友关系很可能在一夜间化为虚无。不,其实用不着一夜做思量,一瞬间就够了。儿驹,你每天在家里又不上朝,你看到的关于朝中的很多事情,关于诸侯们的很多事情,其实都只是一些表象罢了。表象有时很美好,但是表象不见得是真的,更不见得长久!”
“也许我看到的事情,确实只是表象。但是,世人也并不是都像你李君一样喜欢从功利的角度看问题!世人当中,其实也没有几个人可以像李君那样,为权力可以不顾声望地去做肉体布施的事情,甚至去诛杀春申……”
未及田儿驹将春申君三个字完整道出,李园便沉色道:“春申君是我李园在楚国发迹的恩人,我是不该攻其不备都去暗算他。暗算这件事情吧,我是做得不光彩,是做得很小人。但是,时至今日,我都不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什么。因为当年我要不是趁春申君不备,先他一步在棘门埋下伏兵,先下手为强,诛尽春申君三族的话,那现在我和你可能皆是亡魂了!儿驹啊,你不会真的天真到以为我不杀春申君,春申君就不会来杀我了吧?”
“我……”田儿驹原本想说是的。因为在她的印象当中春申君是一个特别很谦和的长辈。虽然她见过春申君的次数不多,而且都是社交的公共场合,但是春申君在那些场合言行举止都很合乎于礼。可以说春申君是一个标准的世卿贵族。跟着,田儿驹一直觉得标准的世卿贵族应该是注重声望的人,也应该是在乎家族荣耀的人。这样的人做事情也应该很有底线才对。所以,田儿驹是真的相信出春申君不顾自己的声誉而构陷谋害她和李园的。
但是,现在的田儿驹看着自己的丈夫提到春申君时,他的表情忽然变得特别的忿忿不满。于是,她把自己的心里话压了下去,轻语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真的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唉,儿驹,虽然我们做了十二年的夫妻,可我们相识却有二十年了。我想我对你还算是比较了解的。我看你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的,而是你想过。但是,你又不愿相信诸侯世卿为了利益也会去做这样不仗义的事情。因为你总是觉得诸侯世卿这样上层的大贵族们做事情比一般的小贵族,或者说他们要比如我这样的策士起家的人要来得有底线!儿驹,你把诸侯和世卿真心都想得太好了。”
田儿驹急于否定道:“不,我没有,我没有把谁想得太好,也没有把谁想得太恶,更没有在意过你的出身如何!事实上,无论你是赵国世卿家的旁支庶子,还是没有半点门户的策士,又或者是一般贫寒的庶人,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的人,你的为人。当然,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你。李君,你知道吗?你现在的官爵比二十年前的你高了很多很多,但是你的人品比二十年前的你也低了很多很多。如果时间可以倒转的话,那我真的很想跟二十年前的你永远在一起。因为我真的无所谓你有没有官爵。”
说着,田儿驹忽然脸红地低下头,轻语道:“其实,李君就算你一辈子不出仕,只当一个庶人匹夫,我也会愿意嫁给你的。只要你还是那个正直的你。其他的事情,我都无所谓。”
听完田儿驹的这番话,李园的表情有些动容地言道:“儿驹,谢谢你对我的厚爱。实话说,你现在说得话,真的也很让我感动。有时候我也挺回到过去,但是积重难返。儿驹,你真是一个好人啊,为了我们的未来,我能不能拜托你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田儿驹一脸天真地看着李园。
李园沉色道:“我拜托你以后不要这么天真幼稚了,好不好?儿驹,看见过这世上有几个公主下嫁给庶人匹夫的吗?现实一点,这世上再正直的庶人匹夫也娶不到公主。因为这世上几乎没有国君会把自己的女儿或者姐妹嫁给无官无爵的庶人,更不要说庸碌的匹夫!跟着,我要真是一个庶人的话,你的兄长也根本不会把你嫁给我。”
“不会的,我兄长不是那种势利的人。”说着,田儿驹拉住了李园的手,“这点上,你要相信我。李君,你没有真正接触过我的兄长,你并不了解他的为人。而我跟兄长相处的时间很长,所以我肯定比你要了解他很多。我的兄长是宽厚的君子,他真的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势利的人。我们回齐国,兄长他不会不接纳我们的。”
李园推开了田儿驹的手,心累道:“恕我直言,儿驹,你根本谁都不了解。你觉得你的兄长不是势利的人,你觉得春申君不会反过来加害我们,这一切皆因为你觉得诸侯和世卿他们不会像策士那样为了功利,为了富贵而费尽心机,甚至于不择手段。因为侯和世卿们一出生就拥有富贵和功名。但是,儿驹,你想过没有?这些不在乎富贵的人,他们也有他们的在乎东西,比如说荣耀。儿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在大部分诸侯世卿的眼中,他们把荣耀看得跟策士眼中的功名一样重要。儿驹,我也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世上有多少策士为了功名富贵而费尽心机,甚至于不择手段,其实就会有多少贵族为了荣耀做类似的事情!”
“李君,你胡说!做不择手段的事情,是会失去好名声的。失去了好声名,还怎么会有荣耀呢?”
李园轻呵了一声,无奈吟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
“李君,你无端地吟诵《诗经•卫风•淇奥》干什么?”
“因为我记得我们在邯郸相识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未来想要嫁一个君子,一个如《淇奥》一诗中,所颂扬的卫武公一般的风度翩翩的谦和君子。然而,这位在赞美诗中风度翩翩的谦和君子,在史书当中,他却为了自己能坐上卫国国君的宝座,竟然在自己父亲卫釐侯下葬的时候,趁自己的兄长卫共伯不备,带着一众武士围攻了自己的兄长卫共伯。最后,卫共伯被自己翩翩君子的弟弟逼得在卫釐侯的墓道里自尽。话说君子不应该是一个孝敬父母,友悌兄弟的人吗?一个人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为了权力而动武围攻自己的兄长,他的行为算得上孝敬父母,友悌兄弟?这样的人算得上是君……”
未及李园把话说完,田儿驹蹙眉道:“够了,你别说了,李君,你不就是想要说诸侯世卿们也都是一群功利的人,就算是像卫武公那样美名布天下的人也不能免俗!其实,这点上,我也是知道的。毕竟,人无完人,金无足金嘛。人有时候,总是不免会情非得已地犯一些错误。卫武公虽然在夺位的事情做的不好,但是他当了国君之后,纳谏如流,将卫国治理很好,他后来的作为,也不负君子的美名啊。李君, 其实你现在悔改,一切都还是来得及的啊!”
李园面无表情地摇头道:“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想说的是贵族的荣耀在很多时候,只是一场成王败寇的游戏,在这场游戏当中,你想要拥有荣耀,首先你要活下来,其次你要获得胜利。如卫共伯那样的失败者是不会拥有荣耀的。因为在这场游戏当中,失败就意味着命丧黄泉。说起来,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了,他确实也没什么荣耀可言。对了,至于你用什么的方式获得胜利,其实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用什么样的方式总不过是一个过程而已,而过程从来都不是结果。其实,卫共伯当初要是早有准备,且在卫釐侯大墓前,成功诛杀了自己的弟弟卫武公的话,那他一继位就会赢得平定弟弟作乱的美名。美名这一样东西,它有时候只属于胜利者!”
“所以,你想说像卫武公和卫共伯这样的亲兄弟都可以为了君位反目为敌,可见在成王败寇的游戏里连亲情都指望不上,友情什么的就更加指望不上了!跟着,你想说自己当初在棘门暗下伏兵诛杀春申君这事情也不算什么。因为你和春申君之前不过是门客和雇主,可能谈不上朋友。李君,我说的对吗?”
李园犹豫了一下,沉色道:“儿驹,关于春申君的事情,我之前已经说过了,现在我真的不想再重复了。我现在跟你举卫武公的例子,一是想告诉你在成王败寇的游戏当中,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才拥有荣耀和话语权。二,我是想告诉你诸侯之关系一如卫武公兄弟的关系一样,你不能只看表面。其实,卫共伯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他相信他的弟弟不会阴险地在父亲的葬礼上暗下伏兵,也是因为卫武公平素将自己谦和的君子形象打造很完美。说白了,卫共伯这人的失败,在于他只看见了表面的事情,而不想到更深一层的事情。三是,我觉得亲情有时还是可以指望的。儿驹,我跟你说实话,你要不是我的妻子的话,我现在是不会推心置腹地是跟你说这些话的!”
听到末句的时候,田儿驹忽然有些感动,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李园会跟她推心置腹的话。正好当她想说我信你的时候,李园一脸诚恳地说道:“实话说,我现在安排你们母子去邯郸,真的是为了你们母子安全考虑。你真的不要天真觉得齐国跟秦国、秦国的关系不错,齐国就可以长久的太平。诸侯之间的友好很可能转瞬即逝的。齐国未来不会比邯郸太平多少的。当然,要是你真心带着孩子不去邯郸也没什么关系,秦国的咸阳,燕国的蓟城等等都可以,只要你不回齐国,不留楚国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田儿驹脸上的感动变成了彻底的失望,她激动地大声道:“只要我不回齐国,不留楚国就可以了?李君,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所谓推心置腹的话,原来都是假话。说来说去,说到底看,你也只是希望我给你和你所谓的妹妹腾出地方?”
李园心累道:“不,不是这样的,我这次真的是为了你们母子可以太平的活下才这样安排的。我不想让你和孩子留楚国,也不想让你带孩子回齐国,是因为齐国和楚国在未来都不会太平!因为秦军早点晚点回来攻打齐国和楚国的。毕竟,秦王志得天下!”
“李君,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秦王志得天下,那他早点晚点也会攻打燕国的呀。可你为什么说我不想去邯郸的话,去燕国的蓟城也可以呢?你不觉得这话很矛盾吗?”说到这里,田儿驹忽然感动一阵心慌,她怯声道:“我说你这么不想让我留在楚国,也不愿意让我回齐国,该不是你想要让楚国伐齐国吧?”
顿时,李园彻底无语了。一来,他真没有想过田儿驹说得事情;二来,田儿驹的联想力突破他的想象。跟着,他觉得自己现在跟田儿驹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的,考虑到自己还要进宫见少儿,托她下一道关于召平的诏书。而少儿呢,也是一个很难哄的女人。于是,李园生硬地解释道:“儿驹,这件事情真的不是你想那样的。但是,考虑到这件事情说起来又实在太复杂了。我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进宫去办。儿驹,我回来再跟你细说吧。对了,你放心,今天我真的是去找少儿说正经事,我不会过夜的。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等我!”
说罢,李园拜了一礼,便走了。望着李园推门离去的身影,田儿驹彻底陷入了绝望。其实,李园最后若是不提李少儿的话,她的心可能还好过一点,不会现在这般愤恨。当她又绝望又愤恨地大哭着,用力伸手地拍打着案板的时候,忽然她发现自己的疼痛不仅源自于心,还有腹部!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快要生了。于是,她开始大声疾呼来人。结果,因为李园的书室比较偏。加上,李园因为自己常在这个书室看得谍报的关系,所以他平常也不许婢子仆从靠近这间书室。
故此,田儿驹呼喊了很久,才来奴婢们过来。然而,那非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李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妻子的暂别成了永别。夜半,当他带着太后的诏书回来时候,他多了一个女儿,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妻子。看着妻子的遗体,看着哭泣的孩子,他真的很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好好地待妻子,也真的很怨恨自己为什么不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妻子。但是,想过自己的赵谍身份,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真的是积重难返,有些事情终不可言!李园思量着如果自己只能在世人面前当一个“恶人”,那他只能把“恶人”做到底了。既然积重难返,那不如不返!
于是,李园也不管孩子们乐意不乐意,他当夜就安排仆从和婢子带两个孩子离开寿春,前往邯郸。但是,六岁的李想可不比刚出生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并不想要离开这里,也不想到离开母亲。不,应该说在他看来母亲丧期都没满,自己就这样离开是不孝的行为。于是,他扑在母亲的遗体上,大声地哭诉自己不想要离开。
见此,李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温和地去安慰自己的儿子,而是直接让仆从拉走了自己的儿子。随即,他面对儿子的哭诉、怒责,他始终保持沉默。直到送自己的两孩子上车的那一刻,他沉闷地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你们的母亲。但是,我想等你们长大了,你们的祖父祖母会告诉你们的真相的。”
说完,他没有给李想留下追问的时间,他便直接转身走了。因为他觉得现在多聚一刻,也只是多一份伤感。何况,他不改变很多现实。现如今送孩子去邯郸,为了他们的安全是必要的事情。虽然现在这个强势而生硬的方式并不好,但是他似乎也没其他的方法处理这件事情。因为他没有办法跟六岁的孩子解释太多的现实,更没办法跟自己六岁的孩子说自己是赵谍。所以,他只能在哄骗和缄默之间作选择了。
哄骗孩子上车去邯郸,虽然当下不可能发生这让人心酸的一幕,但是对孩子的未来长远看未必是好事情。因为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谎言终有破灭的那一刻。到谎言破灭的时候,孩子们可能受到的打击比现在更大。再者,介于田儿驹的事情,现在的李园已经不想在说什么所谓“善意”的谎言去哄骗自己的亲人。其实,所谓“善意”的谎言,在很多时候并不是真正的善意,那只是一些人在真相难言的时候,为了方便自己的说辞而已。
虽然这些人一定会解释自己说善意的谎言是为了别人着想。可事实上呢?没有人真正知道别人的脑子里具体到底在想什么事情,所谓替别人着想,很多时候只是自以为是地替别人着想。其实,这些人只是从自己的角度和立场去想问题。跟着,从自己的角度和立场说那些所谓“善意”的谎言,其实有时是一件很虚伪的事情。那些所谓“善意”的谎言可能根本不善意。所以,这次李园选择了缄默。
然而,李园的身后还是不断传来儿子的责问声和女儿的哭泣声。当然,还有马车行路的哆哆声。
备注:《史记•卫康叔世家》: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馀立为君。共伯弟和有宠於釐侯,多予之赂;和以其赂赂士,以袭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羡自杀。卫人因葬之釐侯旁,谥曰共伯,而立和为卫侯,是为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