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相是怎么样的呢?李君,你倒是把真相都告诉我啊!我还真是很想听听你所谓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呢!”田儿驹眼神直直地看李园,她说话的语气比她现在的表情更生硬。
李园一脸愧色地低头轻语:“对不起,儿驹,目前这些事情我没法跟你解释太多,更没有办法跟你将真相都一五一十地说明白。因为真相涉及到人和事件太多也太复杂了。但是,我可以向你保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田儿驹无奈地轻哼了一声,悲伤道:“以后是什么时候?李君,我和你成婚有十二年了,在十二年里你用以后再说这一类的话,敷衍过我多少回?这件事情你自己好好算过没有啊?”
“我……”回答不上来的李园语塞了。
田儿驹冷冷道:“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算过,那我来给你算算吧。一年有十二个月,一个月有三十天,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你每个月平均至少有十天不在家过夜,在宫中留宿。每次你回来,我几乎都问你为什么在宫中留宿?你呢,要么默然不语,要么就说这事情我以后跟你解释。当然,有时候你也会编一点幌子,说你其实没有在宫中留宿,或者说你和你所谓的妹妹李太后是谈正经的大事而耽误了时间。哼,至于什么正经事,我要细问你的话,你就会说,儿驹,这件事情涉及太多了,我以后跟你解释吧。李君啊李君,十二年来,你至少用这句敷衍了我一千次!”
“对不起。”李园愧色地拜了一礼。
“对不起?李君,我说了,我不想要再听你说空话。每次你敷衍我之后,你总是会特别温和地跟我说对不起。那一份温和的态度就跟我在二十年前,在邯郸当人质的实话,遇上那个你是一样的。怎么说呢,我有时真的不知道该说你是不知悔改呢?还是该说你已经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李君,你知道吗?这十二年来,我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一次又一次地自欺欺人地去包容你。这一切皆因为我的自作多情,我以为自己的宽容可以将你感化,可以将你感化回二十前年那个你,那个李司寇家的坦诚又正直的二公子。”
说着,田儿驹的眼眶里闪烁着泪光,她的神情看起来伤心极了,也失望极了。接着,她哽咽道:“可惜,事实证明我错了。这十二年来,我没有能感化你,反而将自己感化成了一个傻子,将自己感化成了众人眼里的一个笑话!而你呢?你和你所谓的妹妹,还是保持那种令人不齿的关系!李君,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能变回二十年前的那个你啊?”
“我……”李园低着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地,他想说自己从来没有变过。但是这话吧,他想说又说不出口。因为他一旦说了这话,就是必然要跟田儿驹解释很多事情,其中肯定会涉及赵谍的一些事情。然而,关于赵谍的事情是他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跟田儿驹说清道明的。不,其实就算以后,他也不可能把赵谍的事情跟田儿驹一一说明。因为涉及到谍的事情,对外人来说,很多时候是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同时,李园想到自己当赵谍这些年来做过的事情,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确实也不能说是从来没有变过。事实上,这些年来他做的事情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他自己不太乐意去做的,也是自己十几岁在邯郸的时候,不削去做的。因为这些事情确实不怎么像君子所为,甚至有些事情可以说他做得很小人。但是,这些事对他来说,大部分又是他不得不做的,比如诛春申君、打压负刍等等。
为了潜伏,为了生存,有时候谍确实没法当一个君子。因为在世人的眼里君子不该说谎,君子的行事也应该是坦荡荡的,而谍为了潜伏是不可能半句假话不说。跟着,行谍贵在做事隐秘,所以谍的很多事情只能在暗地里做。这样的情况,谍又如何像君子那样行事坦荡荡呢?也许有人会说,坦荡荡未必是说做事情都得在明面上,其实只要自己做的事情问心无愧,即是君子坦荡荡。
然而,问心无愧这四字对李园来说,他觉得自己真的当不起了。因为对于眼前人,他确实是有愧于心的。不,其实,他也不单是对田儿驹觉得有愧于心,其实他对李少儿也一样觉得自己有愧在心。因为这两个女人在某种程度来说,都是他行谍的工具。而自己呢?现在是积重难返,他根本没法把真相跟这两个可怜的女人解释清楚。有时他自己都很鄙视现在的自己。
想到这里,李园长叹了一口气,愧色道:“儿驹,那个二十年前你记忆当中的李园,你就当他死了吧。你我都回不到过去。其实,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也已经早忘记了。你也别多想了,也别总活在过去记忆里。儿驹,人是会变的,可能越变越好,也可能越变越坏,但是人无论怎么变,都不可能会变回到过去。因为时间不可能倒流。我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
“时间不可能倒流,这话说得真好,说得一句惊醒梦中人。呵呵,现在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将我拉回到了现实,让我明白了自己十二年来的努力,其实全都是白费心思的。你这个人根本铁石心肠,不,你根本没有心吧?”说罢,田儿驹顾不得礼仪,直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正当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园又拉住了她的手,道:“等等,儿驹,我想跟你说的事情,还没有说呢!”
田儿驹推开了李园的手,又无奈又生气地言道:“李君,事到如今,你还有想说什么的啊?我们两个人可说呢?”
“儿驹,我想说虽然我不是过去那个我了,但是有些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现在做的一些事情也是有我自己的苦衷的。只是现在这些事涉及到面太多了,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当然,我知道自己现在还说这些话会显得自己啰嗦,但这些话其实是实话。另外,我们的儿子阿想也六岁了,我让你带他回赵国的邯郸看看。我的父母还没怎么见过这么孙子呢。那个,我这几天给你们母子安排。”说罢,李园愧色地低了下头。
听到李园说帮她安排回赵国的事宜,田儿驹一脸意外地愣了一下,待她缓过神来的时候,立刻怒气道:“李君,你疯了吧?回赵国看看?呵呵呵,现在还有赵国吗?邯郸,现在是赵国的吗?现在邯郸是秦国的地方了。现在你要我带儿子去秦国的邯郸看看你的父母?李君,我说赵国破灭这件事情对你的打击这么大吗?你现在真是疯掉了呢?还是你觉得我和阿想碍着你和你所谓的妹妹谈正经事,急着让我和儿子跟你们腾地方?”
“儿驹,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你说得那个意思。至于说赵国邯郸,这是我口误了。不过,这其实并不影响什么。因为邯郸始终是那个邯郸,无论它的主人是赵王,还是秦王,它都是那个邯郸。我的家人大部分都在邯郸,少部分在代郡和秦国的咸阳。我想让你带儿子回邯郸,真是因为我的父母……”
未及李园把话说完,田儿驹瞠目道:“你的父母没怎么见过自己的孙子。那么我在齐国的亲人们呢?他们也没怎么见过阿想啊。说起来我都十二年没有回过齐国。李君,你就是想要打发我们母子离开,给你和你所谓的妹妹腾地方。你好歹也替我想想,让我回齐国也好啊!李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我……”李园欲言又止。此刻,他心里很想说:儿驹,我现在真的是为了你们母子考虑才会做出这样安排。我接下来要利用召平这个假景君来提出合纵抗秦的事宜,这事情且不论成败,我都会进一步地结怨于三户世卿。他们被逼急了的话,会不会整出行刺的事情?又会不会想当年不服吴起变法的阳城君那样选择叛逆?等等,这些事情我没办法跟你确定。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接下来的楚国不会很太平。而我真心希望你和阿想活得太平一些。所以,我才想让你们母子这段时间先离开楚国。
至于我为什么不让你现在带着我们的儿子回齐国?其实,这个答案也很简单。因为你的好侄女田娇替那个假景君做了伪证。而那个假景君的扮演者召平又恰好是秦谍!秦谍的问题,在合纵攻秦的前后是肯定处理掉的。纠察召平的事情,势必会查到田娇作伪证的事情。到时候,就算我想要放你的好侄女一马,你觉得项燕会同意吗?一直被田娇和召平欺瞒的景氏一族他们会同意?目前在楚国通秦行谍,这不是一条小罪,很可能田娇会跟着召平一起被处决。
到时候,消息传到齐国的临淄。你觉得你的兄长齐王建丧女之后,他还会善待你和我们的孩子吗?实话说,我不怎么了解你的兄长齐王建的为人,但是我确定你的兄长齐王建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因为他当年如果真的在乎你这个妹妹的话,我想他应不会拿自己的妹妹未来的人生幸福当作权力游戏里的筹码,将你嫁给我了!跟着,他不该让你一直在别的诸侯国当人质!
想到这里,李园又是一声长叹,思量了片刻后,他无奈道:“我安排你们母子去邯郸。是因为目前秦国大有兼并天下的势头。而如今呢?‘赵魏韩’这三家诸侯,是都已经被灭得差不多了。然而,秦国绝不会在灭亡三晋之后就简单收手。毕竟,现在的秦王计划着横扫天下,将七国诸侯化为天下一国。这样的话,秦王早点晚点会来攻打楚国,齐国和燕国!换言之,你带着孩子去齐国并不会比你带着孩子留在楚国安全多少。反之,现在去邯郸倒是一个可能相对好点一个选择。因为邯郸已经是秦地了。因为那里的仗都已经打完了!你们去那里会比留在楚国过得太平很多的。儿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田儿驹木讷地看着李园,愣了许久,忽然哭着微笑道:“我应该说我明白呢?还是应该说我好感动啊?李君,你可算是为了我和阿想着想了一回。虽然这回你也只是为了打发我和阿想离开楚国,成全你和你所谓的妹妹!但是,你现在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真的好让我感动啊!为了我和阿想的安全着想,你希望我带阿想这孩子一起回你的故乡邯郸,因为那里的仗都打完了,那里太平了。这话说得真动人,以及你现在说这套话的样子真像是一个好丈夫,也像是一个尽责的父亲。真的,如果我是你那个乐坊出来的野妹妹,我大概真的会被你现在的表演打动!然而,我可不是一个村妇!”
说着,田儿驹脸上的微笑渐渐变成了愤恨,“李君,你真的是欺我太甚!邯郸那里比齐国都城临淄、楚国都城寿春要太平?你这话骗谁呢!现在赵国亡了,赵王迁被秦军俘到咸阳,邯郸是秦地。但是,邯郸是秦地就一定太平了吗?你们赵国人会那么老老实实地当秦国的顺民吗?秦军可是在长平之战的时候,坑杀了你们赵国四十万青壮。哼,这事情我一个齐国人都记得,你们赵国人应该是忘不了的吧!就这样,你们赵国人会给秦国当乖乖地顺民而不生事?实话说,我不信!何况,现在赵王迁被俘,但是他的兄弟公子嘉还在站着代郡,自立为代王,并且他扛着反秦复赵的大旗呢!哼,就赵国这个情况,你还是跟我说邯郸会比寿春和临淄要太平。李君,你现在真是能把谎言说得义正言辞啊!”
“不是,儿驹,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田儿驹恨怯怯地呵责道:“不是我想得那样?那是哪样啊?哼,天下之事,非秦必楚,这是早就天下人都已经知道事情了。如果楚国不安全,那么安全的大概只有秦国。退而求其次,要说太平的话,那也该是我们齐国。因为现在的齐国既交好于秦国,又不得罪楚国,跟你们三晋也没什么大大过节,唯一有大过节的是燕国。但是,燕国地处北境,他们致力于北面的经略,眼面前他们不可能南下找我们齐国的麻烦。可以说,现如今我们齐国算是最太平的诸侯国了。因为秦国人忙于攻城拔寨,楚国人忙于尔虞我诈,你们三晋之人皆疲于奔命!”
说到这里,田儿驹脸上的恨意忽然变成了纯粹的悲伤,她悲伤地哽咽道:“就这样,李君,你还要我带着儿子去你的故乡邯郸!就这样,你还不让我回齐国!李君啊李君,我和你夫妻十二年来,你对我始终没有真正的信任。跟着,你也始终不愿意跟我说实话。不过,你的假话倒是越来越像真话了。唉,说什么让我带着儿子去邯郸是为了安全,是为了让我们母子两个人能过得太平。其实,你不让我回齐国,你不就是怕我跟兄长告状嘛!这件事情你何不明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