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梅为君设
柳馥2019-06-26 21:494,559

  “好你个李左车,景驹是召平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拖延到现在才告诉我。亏你还是李家人,竟然帮着这个秦国小竖子做隐瞒。唉,幸亏当初我没尽听你这孩子的鬼话,要不然在项燕面前真是将脸丢尽了。”李园皱眉看着木牍上染墨阴刻的赵谍阴书下方那个刻的歪歪扭扭的致歉符号,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堂侄又摆着一张玩世不恭地笑脸在对他说:抱歉,叔,现在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您。

  于此,李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很累。不过,转念一想吧,他又觉得现在知道这个消息吧,虽然迟是迟一点,但是迟到的消息未必没用途。不,应该说这个迟到的消息,还是很有用途的。起码在胁迫假景君替他办事上,还是很有用用途的。用楚国之力助代王嘉合纵攻秦这事情,在当下这档口,由自己这个从赵国来的外姓世卿率先提出显然不太合适,但是这事情让这位假景君倒是很合适。毕竟,景氏是三户之首,而三户又是公族世卿们的代表。所以,假景君提了这事情,公族们也不太好反驳。

  关键,这件事情若是由这位假景君先提出来的话,日后要是出什么问题,也可以将问题的责任推给景氏,推给三户世卿。这样一来,不仅撇清自己的责任,甚至还可以多一个可以消耗三户的机会。因为合纵攻秦这事情由三户先提出的话,那真到跟秦国交战的时候,三户必然是要出自家的私卒的。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所以,无论这场仗最后的胜负如何,三户的私卒只要不临阵脱逃的话,他们必然会在这场大战中受到消耗。三户若是没了强大的私卒作为依仗的话,那么他们跟一般的世卿也没什么两样。

  再来嘛,若是三户世卿先口开说了支持合纵攻秦的事情,可到后来他们不敢出私卒或者让自家私卒临战怯战的话,那么他们在楚国积累这么多年的声誉是必然会扫地。跟着,自己到时候以此为由,下狠手整治三户,那些偏执的老楚人反对的声音也会减少很多。简而言之,用楚国之力助代王嘉合纵攻秦这事情,在当下由假景君代表景氏率先提出支持是最合适不过的的了!

  想到这里,李园的愁眉可算舒展开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逼召平这个假景君就范了。但是,这个问题对李园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因为他在想到利用召平这个假景君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怎么逼召平就范的法子。接着,他又微笑着,拿起来案边的小剃刀,将木牍染墨阴刻的阴书内容给削平。随后,他清理了一下案上的木屑,将木屑连同木渎一起投入黑漆漆的墨水盆中。

  木牍丢入墨水盆中的那一刻,一颗很小水花溅到了李园的脸上。于此,李园并没有多在意,他用手抹了一下,便急急地转身出门了。因为现在他得抓紧时间入宫,求太后给颁布一道关于诛秦谍的诏书。这道诏书在他的计划当中,可是逼召平就范的重要道具。

  然而,当李园兴冲冲地打开书室门的时候,迎面便撞见了他的夫人田儿驹。于是,李园警觉道:“儿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刚刚过来的啊。李君,你的脸颊上怎么有墨渍?”说着,田儿驹从衣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她刚想要用帕子抚去李园脸上墨渍的时候,李园直接从她的手上拿过了帕子,道:“不用劳烦夫人了,我自己来擦吧。这墨渍大概是我刚才研墨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对了,儿驹,你突然来这里做什么呀?”

  “这个嘛……”田儿驹故意拖长了尾字的声调,随后她指了一指身后婢子们手中银盘里的杨梅,微笑道:“李君,我是特地过来给你送杨梅的啊。”

  李园愣了一下,意外道:“啊?给我送杨梅?为什么啊?”

  “因为现在入夏都好几天了,我看你一直都茶饭不思的,好像是胃口不太好。所以,我就过来给你送杨梅啦。”

  正当李园想要对田儿驹说我不喜欢吃杨梅,你以后不要干这类事情的时候,他和田儿驹六岁的儿子李想不知打哪儿串了出来,嘻嘻笑道:“父亲,您可不能说不喜欢哦!因为这几盘杨梅都是母亲和我今天一清早特地为您摘来的。您若是说不喜欢的话,那就辜负我和母亲的心意了!”

  李园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天真的小脸,他迟疑了一下,微笑道:“阿想,我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呢?这可是你和你母亲的心意,我当然喜欢。”

  “真的吗?”说着,李想踮着脚,抬高了手,想要从婢子手持的银盘取杨梅。见此,未及婢子弯腰将银盘奉上,李园便一把抱起了儿子,走到了捧着银盘的婢子边上,用特别温和的语气,说道:“阿想,你想要拿哪一颗杨梅啊?”

  “让我看看哦。”李想嘟着小嘴,扫了一眼银盘,选了一颗最大的杨梅拿来了起来,笑着对父亲说,“我选最大的。”

  在李园刚开口正好想要说好的时候,李想就将刚才选的那一颗杨梅塞到了他的口中,笑道:“父亲,甜吗?好吃吗?”

  “甜,很好吃。”李园面带笑意嚼了两下,然后他连核都没有吐,直接将杨梅咽了下去。因为这颗杨梅其实酸透了。

  李想又开心地拿了一颗杨梅塞到了父亲的嘴里,笑道:“太好了。父亲,那您多吃一点!您不要老是让母亲和我为您担心了,好不好?”

  “好,父亲答应你。”李园微笑着嚼了几下杨梅又直接连核一起咽了下去。这一次,他不是觉得杨梅酸,而是觉得心酸。因为他没法把很多事情的原委跟自己的孩子和妻子说明白。

  不过,好在他的妻子田儿驹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她看李园两次都连核一起咽下,便猜想这回的杨梅是挺酸的。于是,她瞧见李想第三次伸手取杨梅给李园的时候,便立刻阻止了他,轻语道:“好了,阿想,你差不多可以了。你父亲是大人,他不用着你这个小孩子来喂。对了,阿想,你刚才写完作业出来的时候,你洗过手没有啊?没有的话,你就这样直接用手拿杨梅喂给你父亲,可不太合适哦!一来,不卫生。二来,很失礼。”

  “母亲,我错了。”李想将杨梅放回了银盘。接着,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特别认真地说道:“父亲,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失礼地用没洗的手就拿东西给你。不过,我的手,其实也并不脏哦。因为我到现在都没有拿过笔蘸墨写过作业。”

  说着,李想举起来小手挥了一下,微笑道:“父亲,您看是不是很干净?”

  李园不禁被自己的儿子逗得笑出了声,“呵呵,干净,是很干净。不过,不干净也没事。”

  田儿驹微微蹙眉,佯装怒意道:“嗯,确实不干净也没事。阿想,现在的事情跟你的小手干不干净,已经半点没关系了。阿想,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做作业呢?”

  “我……”李想思量了一下,拱手道:“母亲,我错了。我现在就去写作业。”说罢,他果断从父亲的怀里跳了下来。随后,他便一溜烟地跑了。

  见此,田儿驹叹了一口气,转身对自己的丈夫,微笑道:“哎呀,我真是拿这孩子没办法。小小年纪这么皮,大人讲话他还总是不听。不过,他每次做错事,认错倒是很快,可惜就是教不改。这点也不知道像谁?”

  “像我。儿驹,我……”李园想要说对不起,这些年来我慢待了你。但是,话到口边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田儿驹身边的那些婢子,顿觉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没法说。于是,他顿了一下,面带愧色地含蓄道:“谢谢你,儿驹。”

  田儿驹意外道:“啊?谢我?李君,你好端端地突然谢我什么呀?难不成你真的喜欢吃酸杨梅?”

  “额,这倒没有。我是谢谢你这些年来一直这么包容我和阿想。”

  田儿驹轻呵了一声,苦笑道:“李君,阿想是我的儿子,你是我儿子的父亲,我不包容你们两个人,我还能怎么办呢?李君,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现在说这话,看样子你是又要进宫去看你的太后妹妹了,对不对?”

  李园一脸愧色地点了点头。田儿驹沉下了脸,又生气又沮丧道:“李君,你可真是够可以的。见妹妹也真是一个绝好的理由。呵呵,我这个当嫂子的人,哪有什么理由不让你们兄妹相见啊!你要见就去见呗。但是,请你不要忘记了你自己的责任。我是说你作为孩子父亲的责任。那什么,我不真的想要天天跟阿想说……”

  未及田儿驹把慌字说出口,李园叹气道:“儿驹,这一回的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的。我这一回进宫见少儿,真的是为了找少儿谈正经事。”

  “呵呵,谈正经事?李君,这话说的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李君,既然你是为了正经事去太后,那你也不用跟我多做什么解释了。怎么说呢,我不想要听你们兄妹的那些所谓的正经事。我只希望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可以尽到他的责任!这点你明白吗?”

  李园点了一下头,愧色道:“我明白。不过,这次我真的是去少儿谈正经事。”

  “不,你不明白!你明白的话,就不会跟我说这些话了。算了,你要去就去吧。反正我们结婚十二年来,你做什么事情从来也不会听我的劝。当然,我也从来拦不住你去见你的好妹妹。”田儿驹的语气很冷淡,正当她准备转身带婢子们离开的时候,李园拉住了她的手,愧色道:“不,不是的,这次真不是你想得那样。儿驹,我想跟你谈一谈。”

  说罢,李园直接将田儿驹拉到了书室内,随即合上了书室的门。见此,婢子们识趣向书室的大门拜了一礼,便退下了。

  书室内,田儿驹忍无可忍地怒气道:“李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呀?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想要听你解释你和你妹妹之间所谓的正经事!然后,我对你们兄妹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这件事情我现在已经不感兴趣了,也已经不想要再多问你什么了!现如今我只求你在孩子的面前当好一个父亲。毕竟,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

  说着,田儿驹忽然哭了出来,“我现在对你的要求真的是很低很低了。李君,这么低的要求,你都不能满足我一下吗?我只求你当好孩子的父亲。为了孩子,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也给你自己留面子?不要跟我提你和妹妹之间的那些事情了!什么清白啦,什么误会啦,等等这一类的说辞,十二年来我真的听腻了,也听烦了。我真的不要再听了你的这些话了!”

  “儿驹,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待你一直都不够好。不,应该说我知道都愧对你。但是,我现在想跟你说得不是这些,而是更重要……”

  未及李园把话说完,田儿驹轻哼了一声,冷笑道:“呵呵,又是对不起?李君,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虚词了?你真的知道自己对不起我吗?我看你不知道,不,应该说你知道了,也没真正地反省自己的错误。你要是真知道自己错了的话,那就做了一点实在的事情。最起码少去见见你所谓的妹妹!李君,还有三个月不到。我们第二个孩子就要出生了。我真的拜托你,顾一顾这个家,好不好?”

  李园想说好吧。但是,现在的他真的没办法说这个字。一来,因为目前赵国未复国,他的任务也没有完成,他根本回不去,只能在楚国耗着。跟着,他留在楚国,其实也没办法撇开李少儿。毕竟,现在他需要李少儿来帮他完成赵谍的任务。二来,召平这个秦谍能够顺利地假景君混迹在寿春,这事情很大程度上,因为儿驹的侄女齐公主娇帮他做了伪证。这件事情现在是没什么。因为当下他还要利用召平来提合纵助代的事情。但是,合纵攻秦的事情过去之后,召平这个秦谍肯定也是要处理掉的。

  然后,处理召平其实也不可能不会牵连齐公主娇的。毕竟,齐公主娇做伪证的事情是摆着的。想到这里,李园觉得自己是真对不起田儿驹。因为他没办法真的兑现那些田儿驹想要让他做的事情。当然,他也没办法把这些事情的真相都一五一十地跟田儿驹说明白。因为这些事情要是都说明白了的话,这无疑是跟田儿驹承认自己是赵谍。但是,行谍贵在隐秘。简而言之,现在的李园不可能跟自己的妻子承认赵谍的身份。

  于是,李园长叹了一口气,道:“儿驹,其实,我一直都是在意你和孩子的。这些年来,自己做了很多事情对不起你们母子。但是,有些事情的真相,真的不是你想象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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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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