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愤怒,发小脾气,统统都是因为她不敢面对而产生的负能量。
她突然想明白萧沐飞为何会离开了,在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她都做了什么呀。
纠缠,无止境的纠缠,生气,无止境的生气,只想逼着那人多看她一眼,最终却将他推离的更远。
现在她有些明白为什么苏幕子会让那两个男人甘心情愿的为她付出了。
刚刚经历姐姐的死亡,在这样的噩耗之下她很快走了出来,尽管很悲伤,却没有沉浸在悲伤中。
反观她呢?
她死缠烂打,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的难过。
她终于明白自己跟苏幕子的差距在哪里了,可,一切还会有机会吗?
傅冬九的眼泪啪的一下摔在手背上,碎成一片片。
感觉肚子传来的咕噜声,傅冬九抹去眼泪打算下楼去找吃的。
在经过萧连晔书房的时候,透过半开的书房她看到萧连晔背对门口站在窗户那里抽烟。
这是她来萧宅那么久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想必内心很痛苦吧。
要是苏幕子在这里,他应该不至于这么难过,遗憾的是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傅冬九默默下楼一口气吃了许多饭,刚放下碗见萧连晔从楼上下来,拿着帽子准备出门。
傅冬九腾的一下站起来,“三爷,你要出去?”
萧连晔冲她点点头。
“三爷,”傅冬九从餐桌那里走到他面前,“我……”
她酝酿半天,那些话就是说不出来,事实上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萧连晔道:“我要去帮里,你有什么事?”
就在傅冬九准备张嘴的时候,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位佣人,“三爷,三爷,四爷回来了。”
平地起惊雷。
这句话像是一道炸弹炸开并不平静的水面。
萧连晔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问:“在哪?”
“四爷是被人抬回来的,还在外面。”
话音落,佣人眼前已经没有萧连晔。
傅冬九立马跟了上去。
萧沐飞是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回来的。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饱经风霜,一看便知道经受许多的磨难。
只一眼,萧连晔眼中便升起一抹难以描述的心疼。
他走到担架那里,望着他那流血化脓的右脚,一股深深的自责跟心疼涌入心田。
他一把握住萧沐飞的手:“老四,你回来了。”
“三哥,”萧沐飞虚弱对他一笑,“我回来了,不过,我这样子的确有些狼狈。”
“你回来就好。”萧连晔伸手将他拉入怀中。
面对萧连晔的举动,萧沐飞只是咧着嘴笑,“三哥,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这可不像你啊。”
萧连晔用力的抓了一下他的肩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萧沐飞眼底染上一层湿润,却嬉皮笑脸的说:“喂,你还是我三哥吗?你这样抓着我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从哪来的粉面小生呢?”
“闭嘴!”
萧连晔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他,目光扫了一下他受伤的右腿,对人吩咐抬他进去。
在进来的时候萧沐飞不经意看到站在萧连晔身后的傅冬九时,微微吃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猛然见到萧沐飞,傅冬九心里有一大堆的话要说,可是真正见到之后竟不知道说点什么,只知道落眼泪。
萧沐飞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目光在她那隆起来的肚子上停留片刻,他忽然咧嘴一笑,冲萧连晔说:“喂,三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雅兴变这么好,竟把人家的孙女给弄到萧宅了。”
“萧沐飞,”傅冬九眼底蓄着眼泪走到他跟前,哆嗦着声音问:“你……”
见她哭,萧沐飞皱着眉头,说:“你哭什么,看我死里逃生回来你不高兴?”
“你!”傅冬九满腔的难过被他这句话摔的粉碎。
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房子里面跑去。
见她挺着大肚子跑的动作是那样的滑稽,萧沐飞在后面吆喝道:“喂,你小心点,别把我家的地板磕个洞。”
这一句话差点没让傅冬九摔在地上。
她扭头,生气的瞪了他一眼,进入宅子。
萧沐飞收回目光时看萧连晔盯着自己看,他挑了挑眉头,说:“三哥,你干嘛这样看我,难不成我这样子真的很狼狈?”
“进去吧。”萧连晔吩咐人将他抬到楼上房间,然后又让人去请大夫。
就在佣人要离开时,萧连晔又说:“请李斯年来。”
佣人得令离开。
萧沐飞斜眼看着他:“三哥,以后我变成残废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萧连晔没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而是问道:“你回来的时候没遇上小七?”
“没有,”萧沐飞脸上的神情顿然变了,“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爬了一天一夜才逃离那个地方,后来搭了老乡的牛车进城,最后……在云城讨了两天饭,偷偷的爬进运送物资的车上,再一点点的赶到上海。”
萧连晔脸上浮现心疼,萧沐飞说的这些光凭想象便知道他这其中的艰辛。
看着他那受伤的腿上结着厚厚的血痂,一股难以描述的心痛油然而起。
他盯着那个伤疤说:“唐先生说你被炸弹炸的粉碎,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
“他放屁!”萧沐飞忍不住咒骂起来,“我带人打前锋,说好他后面会给增员,可是老子在前面打的正热血沸腾,他呢?他怕死不敢来了,一句让我们自己想办法突围之后,再无音讯,我带着兄弟死守了两天两夜,子弹都打完了……”
萧沐飞神情带着一丝悲怜,“那都是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他们真好,看苗头不对,硬逼着我离开,可是我不想离开,就算要死大家也死一块儿,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七尺男儿就这样在他面前抹起了眼泪。
那是何等的壮烈。
萧连晔的眸底变得深邃无底,像是一汪清泉,稍微一掐能涌出水来。
“后来子弹打完了,粮食也吃完了,水都没喝的,大家在那里等死,就在老子打算跟他们一起壮烈牺牲的时候,我被队里的一个小班长按住,他要我活着,反正他们是走不出去了,如果我能走出去,至少还能记得他们的名字,三哥,你知道吗?
萧沐飞突然放声痛哭起来,那个让我活着的小班长他下个月才十六岁,他是谎报年纪参的军,他那么年轻,那么年轻……
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呢?
我记得我十五岁时还在萧家做我的公子哥,你在外面上学。
他们又都是那么可爱,那么的好,为了救我,在炮弹来临的时候压在我的身上,炮弹就这样打在他身上,我是捡回一条命,可我不如死了,这样也能干干净净的来,清清白白的走……
萧沐飞抱头痛哭起来,七尺男儿如此掉眼泪,心里是有多伤啊。
萧连晔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萧沐飞捧着水杯说:“我本来坚持不下去的,可是我的那一帮兄弟就这么看着我,我不能死,所以我活下来,费尽力气回到上海,可是我知道一切再回不去了,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我的腿……再也回不去了。”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萧连晔猛然握住他的手,郑重的说:“一定会的。”
“可是你看,还有机会吗?我这条腿废了,我都不抱希望,你还抱什么希望呢?”萧沐飞沉痛的声音说道:“伤口里面都生蛆了,有时候为了填饱肚子,我——”
“别说了,我一定会治好你,国内不行我送你去国外,总之,我不会让你的腿有事。”
萧沐飞笑了,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现在的他跟半年前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时候他高高在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现在他满身都充斥着颓废的色彩。
战争的磨砺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萧沐飞喝完水,佣人送上饭菜,他大口大口的吃完之后,恰好李斯年过来。
他一进门便问:“三爷,谁受伤了。”
萧沐飞掐灭手中烟头,指着躺在床上的萧沐飞说:“他。”
李斯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一个字,提着药箱过来。
“三爷,我去同济医院的时候李医生正要做手术,听说你找,立马脱了手术服过来。”
萧连晔目光一顿,说:“李医生,抱歉……”
李斯年边为萧沐飞检查边说:“三爷,你不必自责,反正那也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手术。”
“多谢。”萧连晔说。
李斯年没再回他,拿起医疗剪刀帮萧沐飞的腿剪去腐肉,他一点反应都没。
萧沐飞好奇的看着李斯年,总觉得这名字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李斯年冷静的对萧连晔说:“他的腿发炎的十分严重,肌肉完全坏死,已经伤到骨头,从伤口来看,非常不妙。”
萧沐飞苦笑一声说:“我已经不报希望,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
李斯年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萧沐飞?”
萧沐飞问:“你知道我?”
李斯年依然用冷静的过分的声音说:“听幕幕提起过你。”
再提那个名字,萧沐飞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他表情呆滞一会儿,问:“她,现在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