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林菀以为这都快到饭点了，安远怀已经把饭煮好了，结果进门没闻到菜香，反而闻到一种人间清冷的气息，俗称——根本没开火。
她边换鞋边朝里问，“安远怀，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吃水煮面条吧。”
安远怀还没说话，柜子那边就探出个脑袋说，“惨的是连面条都没煮。”
“玲玲？”林菀意外了，“你怎么在这？”
苏玲玲说，“你问问这两个厨房废柴吧，自己不会做饭还把我叫上。亏我还以为是直奔过来吃大餐的，早知道我还不如在办公室里点个外卖。”
陆玮说，“现在我们也可以点，我知道附近有几家特别好吃，半个小时可以送达。”
安远怀问，“真的要点外卖？菜我都买了。”
林菀说，“别点了，我们做不出大厨的味道，至少也不会咽不下去吧，更何况，我们还有个林小厨在。”
几人一顿，跟在后面的林平更是一顿。
他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说，“我……我是在厨房做过几天，但只是负责切切菜。”
“那也总比我们强。”苏玲上来就抓他的手往厨房带，“不要有压力，我们一起做。”
林平犹豫了会，还是跟着她进厨房，没有再反对。
众人拾柴火焰高，洗菜择菜切菜炒菜，仿佛一条流水线，七手八脚的动起手来特别快。
而且每个人都最少炒了一个菜，卖相怎么样，好吃不好吃，都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好友聚会，本来就是件开心的事。
要不是几个人都要开车，酒也能空上个几瓶。
一顿饭吃完，满是笑声，菜也不分好吃难吃，盘子都清空了。
刚吃完饭，苏玲就接了个电话，说要回办公室去了。
陆玮说，“我送你过去。”
“送我过去你去哪？公司不顺路吧。”
“今天我放假，我在外面等你。”
苏玲说，“这个病人每次来我这做治疗都约足了三个小时，你要等我三个小时吗？”
陆玮想也没想，说，“嗯。”
苏玲一顿，“该死，小老弟你真让我动心。”
陆玮：“……”
林菀笑出声来，“苏玲玲，好好的感动都被你一手给摧毁了。”
安远怀拍拍陆玮的肩说，“徒弟保重，我觉得你要降不住她了。”
苏玲朝他们撇嘴，牵了陆玮的手说，“我们走，不跟他们玩。”
她又问林平，“你走不走？我们顺路捎你回去。”
林平看看他们，一对。看看他姐，一对。
再看看在客厅里的几个小哪吒，一堆。
自己仿佛去哪都有点像电灯泡。
苏玲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说，“跟我们走吧，我送你，我回公司顺路。”
林平说，“那我跟玲姐你们先走。”
林菀略有点不放心，安远怀低声说，“给林平一点信心。”
她最后还是忍住了跟出去的脚步，门一关她就给苏玲发信息，让她照顾好她弟。
安远怀说，“你还是不放心他。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吧。”
“嗯。”林菀说，“其实我是相信他的，可是身体不受我的控制……”
安远怀笑了笑，“是是是，我信你。”
没等两人说上两句，门铃又响了。
林菀顿时觉得不妙，该不会是林平前脚出门后脚又跑回来了吧。
她急忙去开门，门口已经响起了钥匙声。
明显不是林平。
那有这间屋子钥匙的，除了她和安远怀，唯有……
门一开，果然是孙蓉。
孙蓉没想到她在这，问，“来看哪吒呀？”
她进门就用鼻子嗅了嗅，凭着多年家庭主妇的灵敏嗅觉，还能闻到残留的炒菜味。她笑问，“和小远一起做饭了？”
安远怀听见声音过来，说，“中午和陆玮玲玲林平一起吃的，他们刚走。”
孙蓉了然，“我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正好旁边的电梯正下来，估计就是他们吧。”她说，“吃饱了没？”
“吃饱了。”
“那就好，我也是吃了饭过来的，新买了几罐狗粮我给送过来。”
她说着就往里面走，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残羹剩饭。
林菀怕她吐槽自己懒，说，“我们正准备收拾。”
孙蓉也没念叨她，说，“你们年轻人煮煮饭还行，洗碗这么油腻的活还得我来。”
林菀可不好意思让她收拾，可是拦不住。她急忙跟安远怀甩了个眼神，安远怀意会，说，“妈，我们来。”他又朝在客厅里扑球玩的哪吒喊，“哪吒，奶奶来了，还不来过来跟奶奶玩。”
哪吒立刻飞奔过来，成功把孙蓉召唤到小哪吒堆里去了。
安远怀和林菀总算松了一口气。
两人把碗筷收拾进厨房，这还没开洗，孙蓉又过来了。
安远怀立刻说，“阳台的番茄叶子该修一修了，小菀你去，妈你也去。”
手里被塞了一把剪刀的林菀就被推去剪叶子了。
孙蓉回头看看准备洗碗的儿子，说，“他爸就没做过这种事，哪怕是自己吃剩的一个碗，也从来不自己洗。不，连个汤勺都得使唤我去。”
林菀忍不住问，“那您从来不说？”
孙蓉说，“不说。”
林菀好奇问，“为什么不说？”
孙蓉想了会看她，说，“如果我说当年的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信不信？”
林菀不信，可她没必要骗自己。
孙蓉自己也叹气说，“其实回想起来，还有很多事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说厨房的事都是我在忙，还有衣服，甚至一条手帕，都是我来洗，我要是不洗，东西能放上三天，仿佛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更奇怪的是，我自己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叹了一口气，要真都拎出来说一遍，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闹离婚的时候你知道他爸嫌弃我什么吗？他说我是黄脸婆，配不上他，跟他去见那些合作商是给他丢人。”孙蓉说，“关键是我当时看着镜子还真这么觉得。”
林菀禁不住说，“安爸爸真是个混蛋。”
“对啊！”孙蓉说，“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竟然没想明白，我做姑娘的时候，那也是十指纤细长得水灵灵的，还不是嫁给他之后才在日复一日的主妇生活里变成了个黄脸婆。可他没良心，说我是黄脸婆，还说分我一套房子是看在儿子的面上。我就想，他做生意赚钱是养家，我忙里忙外就不是在养家？”
林菀叹气。
听起来仿佛不是在听一个人的故事。
而是很多人的。
很多女人，很多主妇的。
孙蓉说了这么多，心里堵的那一口气都舒坦多了。她说，“这些也不是我以前就想明白了的，也是最近才慢慢觉得，以前的自己真傻。”她说，“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不值得，人间不值得。”
林菀笑了笑，“孙姨你从哪学来的话？”
“志愿者里有很多年轻人，天天跟他们待在一起，学了几句新潮的。”孙蓉又补了一句，“好玩。”
林菀倒更意外了，她没想到孙蓉会跟志愿者们相处的那么好。
番茄也没多少叶子可修，不过两人心知肚明安远怀是在“赶”她们出来。
所以这修修那剪剪，给厨房的他“争取时间”。
孙蓉刚才就看见林菀无名指上的戒指了，想问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这会才朝她手上的戒指努嘴，说，“你们这是和好了？”
林菀轻轻点头，“打算再从头开始试试。”
孙蓉眼里顿时堆满了笑，“挺好的。”她又说，“豪客那边你还要去吗？”
“不用了，菜单已经定了下来。”林菀忽然觉得她话里有话，“孙姨……你该不会是又要阻拦我去工作吧？”她皱眉肃色说，“我跟安远怀说好了，除非是我主动的，否则不会给任何人让步，放弃我的事业。”
她没忘记孙蓉之前是个传统的仿佛思想还停留在大清朝的全职家庭妇女，不说她失忆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但失忆后被孙蓉当面说她不该去工作该生孩子照顾丈夫的话可不少。
在她问出这句话后，林菀就筑起了警戒线，准备应对孙蓉接下来的“教育”。
谁想孙蓉摆摆手，自己反而嫌弃起来，“女人有工作多好啊，你看看我，以前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身体也不好，走两步气喘手也拎不起二两东西，整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去跳个广场舞，心里可烦了。”
林菀眨眨眼，安远怀他妈被调包了？
孙蓉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孙蓉说，“可现在我不同了，我天天往福利院跑，陪着比我还老的老头老太说话，跟我小孙子似的小朋友玩游戏，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满足。心就像是被塞满了，晚上睡觉也不用想明天要去哪，明天要做什么。”
这个转变简直让林菀意外，她知道孙蓉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有了这种觉悟。
她试探般问道，“孙姨你真觉得有事情做的日子很好？比你照顾安远怀更好吗？”
孙蓉说，“那也不是这么说，两件事没办法放一块比。小远呢，是我的心头肉，照顾他我开心，也满足。但有事可做，交很多新朋友，又是另一种满足。”她笑道，“我觉得这种感觉你比我懂，毕竟你从小就很能帮你妈的忙。”
突然被夸奖，林菀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孙蓉叹道，“我以前还觉得你妈挺傻的，做老师多累啊，上课面对几十个学生，下课又整天要备课，放寒暑假她还不停下来，到处给孩子们补课赚钱。”
林菀说，“其实是因为我爸妈想给我们更好的生活，所以那么拼命地赚钱，不让自己停下来。以前的老师工资太低了，也就是这十年才慢慢好起来。”她自嘲又苦涩地一笑，“要不然以前怎么把老师归类为‘三教九流’呢。
孙蓉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在她小时候没对她做过的事，如今成了她的儿媳，反倒做了。
“小菀，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也知道小远最喜欢跟你玩，可当年我眼里只有小远他爸和小远，忽略了院子里的你们。”
林菀轻轻撇嘴，“他才不是喜欢跟我玩，是喜欢拿我开心。”
孙蓉吃惊说，“不会吧，小远小时候太爱玩，我就跟他说，你再这么皮小菀就不跟你玩了，她喜欢勤奋认真的小朋友，然后他就天天挑灯夜读，拦都拦不住。”
林菀有些懵圈，“不是吧……”
那怎么可能是安远怀，竟然会为了要跟她一起玩化身拼命三郎？
“对啊。”孙蓉继续说，“小远也不爱吃青菜，我就跟他说，小菀喜欢吃青菜，她不爱跟不吃青菜的小朋友玩，然后……”
林菀问，“然后？”
“他哪怕使劲咽也要吃上几口。”
“……”这绝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混世小魔王！
孙蓉说起儿子的往事，又幸福满脸，继续说，“还有啊。”
“……还有？”
“他偷偷拿过我包里的钱，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我还揍了他一顿。后来我就悄悄跟踪他，发现他拿钱去买糖，当时气得我差点就又要揍他一顿。可没想到他把那一瓶子的糖都放你家门口了。”
林菀微愣，“孙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蓉想了想，说，“我倒是不太记得了，不过我记得小远在前一天说过，他抢了你的大白兔奶糖，你哭了一天。后来我想，那一大罐的糖就是为了弥补你吧，所以就没再追问他这件事。”
林菀说，“可是我没有收到那罐糖。”
孙蓉忍不住一笑，“后来我看见你弟先回了家。”
林菀恍然大悟，“林平那个小混蛋，偷偷藏了一罐子的糖竟然不分我一颗！”
孙蓉又笑了起来，“倒也不是，林平拿了糖就在院子里挖了个泥坑，把瓶子埋了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说‘明年你要长出三份来啊’。”
“……”林菀先是一愣，接着想明白了顿时扑哧一笑，差点笑疼了肚子。
孙蓉也越想越觉得好笑，跟着林菀一起笑了起来。
在厨房里忙的安远怀和林平听见笑声，朝阳台那边看去，倒是有些愣神。
尤其是安远怀，以前她们婆媳怎么相处的他不知道，但从墙上的照片合影来看，她们可没有这么彼此开怀大笑过。
像是在他进厨房的这段时间，她们的关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安远怀看着那和睦的画面很久，笑如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