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夏落口中那一番不近人情、冷硬如铁的话,即便是脾气再温顺如水的女子都会禁不住生出几分怨气来,更别说沈若风乃是个喜怒无常、眼高于顶,且浑身充斥着热血的男人了。
沈若风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霎时间划过一瞬冷意,唇角亦讽刺地微勾着,不过,他平日里惯会收束隐藏自己的情绪,以致面容上好不容易暴露在外的心绪只显现了半刻便又敛了回去。
同夏落倔强的眸子对峙了一会儿,沈若风突然阖了阖眸子,再睁开时俊朗舒展的眉宇间又换上了从前那一副笑嘻嘻的面容,或许,旁人见着这一副面容尚且会为他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而沉醉迷惘上半分。
可夏落不会,在她眼里,沈若风似笑非笑的面容横竖写着两个大字:吃人!
“小落真是忘恩负义,方才待柳千恪那小子时可不是如此薄情冷意的做派……唉,现在的小姑娘呐,果真都喜欢小奶狗。”沈若风盈盈笑着,状似不在意道,可话里话外都是对夏落双标做派的控诉,说着还不时用眼角余光瞄着她,像是要将她的反应瞧个清楚。
夏落闻言不由得有些语塞,的确,除开很久之前被沈若风摆了一道,他之后所作所为确实没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只是不知为何,在别人身上发泄不出来的脾气在沈若风面前却变得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念及此处,她不禁抿了抿唇,埋下头没再瞧沈若风一眼,便转身朝外走去,而沈若风也只是望着夏落离去的背影,未再跟上去。
她望着眼前的长桥和桥下平静无波的浅金色水面,钟楼的指针准时指向下午三点整。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步走向了被缭绕雾气笼罩的彼岸,彼岸的尽头乃是一座灰绿色的尖塔,在森然不明的雾气中,显得有些许可怖。
桥上并无行人,踏上去的那一刻,夏落心中陡然慌乱地跳动起来,她禁不住抚上胸口,一步一步沉重地向前迈去,愈向前,她的脚步便愈像是踩入了拔不出脚的淤泥里。
好半晌,她才过了一半的桥,而那尖塔仍像是远在天边一般,跟前的迷雾也越发浓烈起来,数不清是多少时辰过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中骤然显露出一道清瘦高挑的人影。
那人身着一袭白色长袍,长袍上绣着金线,容颜在帽檐下明明灭灭,瞧不清晰。
夏落只瞧了一瞬,原以为跟前的人是什么她惹不起的大人物,便加快了步伐想要略过此地,然而即将擦肩而过时,平静无波的湖面突然升起了一阵风,稍稍吹起了那人的帽檐,露出了些许令人见之不忘的眉宇。
不过是惊鸿一瞥,她却霎时间顿在了原地, 那人,难道不是此刻应当在救助舱安心修养的柳千恪吗?他如何会在此地?
然而,正当她细瞧时,下一刻,她又否决了自己心中的猜想,那眉目与嘴角,分明是,分明是谢冷之,记忆已然有些许久远,夏落也有些许模糊了。
“谢谢你愿意救我。”那让夏落感到困惑不已的白衣身影悄然掀开了自己的帽檐,回眸对着她笑了笑,出声道。
瞧见帽檐下谢冷之许久未见的容颜,夏落原本只是有些许疑惑,可当听见谢冷之嘴中吐出来的一番话,她却像是被冷凉刺骨的冰水浇了一身,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冻得浑身发抖还是惊吓得失语觳觫。
“谢谢你愿意救我。”这句温温柔柔的话语自从谢冷之的嘴里吐出来后,便一直在夏落的脑海中萦绕盘旋。
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谢冷之为何会在此处?她张开嘴想要问个清楚,可喉口却忽地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给死死抵住了一半,致使她只是张着嘴而无法问出声来。
半晌之后,夏落只得忍着喉咙深处莫名其妙的异样感,抿了抿唇角,见谢冷之始终如一地用柔情蜜意的眸光绕着她、瞧着她,他那般漂亮的眼角眉梢如今只望着她一个人,夏落登时感到自心底油然而生的一股暖意散到了四肢百骸。
就好像是谢冷之周身萦绕着神使的光辉不住地催使她踏遍艰难险阻去靠近他一般。
可夏落做了个与心底想法截然相反的决定,她并未朝谢冷之迈出一步,反倒是忍着心底的渴望和脚下雾气包裹着的滞塞感,一寸一寸,艰难却又坚定地朝身后挪移着,到了最后,在谢冷之的“步步紧逼”下,更是义无反顾地转身朝不远处那座笼罩在雾气中的灰绿色尖塔迈去。
可迈了才没两步,夏落身后的人便急忙唤住了她:“别去!夏落,别去哪儿!”
这饱含挣扎的一声就像是警铃一般振聋发聩,可被唤声住的夏落却仍是置若罔闻。
随着夏落一步一步迈向那一座似是远在天边却又像是近在眼前的灰绿色尖塔,谢冷之不禁有些慌了神,他的手指微微颤动着,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亦是青筋暴起。
谢冷之有些慌张地伸出手将方才放下的帽檐又立了起来,稍稍遮住了自己的脸庞,好似这样便能毫无破绽地粉饰太平,掩盖秘密。
殊不知即便夏落未曾回过身,依旧能发现那张被掩在帽檐下的一张脸孔,不,或许应该说是多张脸庞,因为,如今那掩在帽檐下的模样就像是被笼罩在雾气之下的尖塔一般,谢冷之的模样不住变换着,或者也不应当称他为谢冷之了,应为他的一张脸上一会儿拥有着谢冷之多情的眼角眉梢,一会儿却又是柳千恪的艳丽眉眼。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是头也不回、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朝远处那座萦绕在雾中的灰绿色尖塔而去,可她的背后却像是陡然间长了双眼睛一般,眼前的确仍是远方的尖塔,但缓缓浮现在心底的却是身后方才将她唤停的人,那男人的身形尚具些许少年气,可掩在宽大帽檐下的脸却令人惊心的可怖。
谢冷之、林枫……乃至柳千恪的眉眼在他脸上变幻而过,夏落初时还未回过神来,可渐渐地她反应过来她见识过的那些任务世界、在那些任务世界需得她奋力赴死去保护的人或者那些因为处在被保护者对立面而被她忽视的人的面容,尽在这身着一袭白色长袍的身影的帽檐下一闪而过……
夏落背对着见识到此处,不禁猛地吓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来,映入眼帘的哪有什么浅金色的湖水、高至双膝的雾气,远方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尖塔,梦境中的一切全都没有,而只有白得有些刺眼的墙壁。
夏落缓缓坐起身来,不免有些苦恼地拭了拭额上的汗水,然后拿自己的一双手覆盖上紧阖着的眼睛,接着,一整张脸都被双手遮蔽住了。
自她五日前从柳千恪住着的病房处离开,且拜托了沈若风的纠缠之后,夏落便三番四次做起这样诡异的梦,一次两次尚且能说是被梦魇缠住了,可数次之后,她再怎么傻也知道有些不对劲了。
也不知这场来得诡异的梦究竟是象征着吉兆,还是凶兆……
夏落一步一步行至广场圆环中央,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合着双眼的脸庞一派虔诚的模样,静候了片刻,周遭的喧闹声中突然有一道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越传越近。
“噔、噔、噔……”——夏落的睫毛随之轻颤了片刻,她心中忍不住想,也不知是谁这么张扬,把好端端一双高跟鞋穿得跟炮仗似的。
那道富有节奏感的清脆声响最终在夏落跟前停了下来,她的心脏不由得猛烈跳动了两瞬,脸颊也渐渐变得灼热起来,似是被谁的目光给烫伤了一般,一时之间,周遭都寂静了下来,夏落不禁也有些分不清楚当下的处境。
片刻过去,她才缓缓掀开眼帘,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这个拦住她去路的不速之客的容颜,而是夏落暗自琢磨了许久的高跟鞋。
浅金色的高跟鞋,微微弓起的脚背,纤细白嫩的脚腕,得亏夏落不是个脚控,否则瞧见这样一双脚指不定咽了多少口水下肚呢。
自上而下再抬头一瞧,跟前的人身着一袭金色长袍,同浅金色的尖头高跟鞋相得益彰。夏落很清楚,能在这永梦城穿金色长袍的都不是一般人,小胖当初怎么说得来着,“穿金色长袍的大人”?不论怎么说,总归是她夏落惹不起的角色就对了。
跟前的人好似并未刻意遮掩自己的容貌,以致夏落抬头猛然撞上跟前人一双水润通透的眸子里时,不由得愣住了。这不是白初彤吗?什么时候,白初彤的身份竟然也如此高贵了?
夏落有些好奇,但也并非不能接受,她喉中忐忑了半瞬,正欲朝跟前拦住她的白初彤打个招呼,却见跟前的人踏着一双高挑漂亮的高跟鞋陡然转身就走。
白初彤这是什么意思?夏落的心中满是疑惑。尽管困惑至极,她也没傻到直接将白初彤给拦下来。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短短五天之内,一个人的变化如此之大。
然而,目送白初彤的背影离开才过了片刻,夏落原本舒展的眉头便紧紧蹙在了一起。
只见稍远处,不知何时凑拢的一堆人如丧尸围城一般将白初彤簇拥得水泄不通,半晌之后,被围在人群中的白初彤突然蹲下了身,夏落视线里的身影自然也就消失不见了,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夏落只得一脚蹬在中央广场凸起的石块上踮脚朝不远处望去。
瞧清人群中央的情形后,她止不住一愣,原来,被堵得水泄不通的不只是白初彤一人,还有她跟前的一个小男孩。
那小男孩浑身脏污地趴在地上,同光鲜亮丽的白初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最触目惊心的不单单是如此,小男孩的头上还有一只硬挺的皮靴,那只硬挺的皮靴将小男孩的脑袋恶狠狠地抵在地面,踩得他动弹不得。
从夏落的视角看去,只能瞧见白初彤的唇形动了动,好似是对着那小男孩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小男孩原本一脸的愤恨霎时间变成了满面恐慌和胆怯,他奋力挣了挣,竟将踩在后脑勺的皮靴给挣了开来。
下一秒,就见小男孩陡然屈膝跪在了白初彤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