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调令，将楚秀心从掌眼处调走。
独掌一个部门，叫玉石房，有七名手下，名字分别是玛瑙，翡翠，琥珀，珊瑚，珍珠，碧玺，虎睛，七种宝石的名字。
呸，什么手下，分明是祖宗。
“喵！”
“喵喵！”
“喵喵喵！”
楚秀心没养过猫，一下子给她七只，简直鸡飞狗跳，她一天下来，压根没有休息的时间，喂食，梳毛，扫地，陪玩，劝架，还有不停铲屎……从前怎么没人告诉过她，猫屎这么臭！
“裴御京，好算计！”她内心咬牙切齿，“一天下来我什么都别干了，就在这给你的猫铲屎！！”
“怎么样？”裴御京走进屋，笑吟吟问，“还习惯吗？”
“……不大习惯。”楚秀心转过头，一脸疲惫，“我从前没做过类似的活，做不好的，要不还是换个有经验的人来？”
“慢慢来。”裴御京弯腰抱起一只鸳鸯眼波斯猫，轻轻饶它的下巴，弄得它两只大眼眯成一条缝，“我看你们相处得挺不错。”
睁着眼睛说瞎话，楚秀心当即就想撩起袖子，让他看看自己手背上多出来的那无数条抓痕。
跟猫玩了一会，他把猫放下，对楚秀心笑：“收拾一下，跟我出趟门。”
楚秀心：“去哪？”
裴御京笑：“去下聘。”
楚秀心当时还有些惊讶，这个无血无心的混蛋，谁家贪图富贵，要把自家女儿嫁给他？
去了才发现……又是一只猫。
是个洛阳城的普通人家，屋中只住了一个老人，养着一只浑身漆黑，只有四足雪白的大猫，二人来时，大猫正趴在窝里打呼噜，身下奶着四只小猫，跟母亲一样的花色，大小一掌可握。
“奉老，我来下聘。”裴御京笑道。
身旁，楚秀心走上前，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老人接过篮子，掀开上头盖着的蓝布一看，里头放着两尾大红鲤鱼。
老人缺牙的嘴一咧，笑着把鲤鱼给了窝里的大猫：“乌云啊，有人来给你闺女下聘了，你可满意啊？”
大猫睁开一只眼，喵了一声，起来扒拉了一条鲤鱼吃。
“哈哈，乌云它说好。”老人这才对裴御京道，“好了，你去挑个闺女带走吧，可一定要好好对它啊。”
“好。”裴御京笑，然后转头对楚秀心道，“你去挑。”
“我？”楚秀心哪里会挑猫，“我不会。”
“你随便挑。”裴御京道，“哪只合你眼缘，你挑哪只。”
楚秀心便随便挑了一只。
“这是老大。”老人瞅了一眼，“已经断奶了，但性子有点孤僻，既不亲近它娘，也不亲近兄弟姐妹，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楚秀心松了口气：“就是它了。”
要是性格太活泼，那才真是要她的命，早上就要伺候七只祖宗了，回到家还要伺候一只祖宗……
原先用来装鲤鱼的篮子，现在刚好用来装猫，裴御京又带着她去猫市里转了一圈，不错，猫市，要不是有他带着，楚秀心还真不知，洛阳城里居然还有一条专门做猫生意的街市，里头有卖猫的，还有卖猫食，猫窝，猫玩具，乃至于“改猫犬”——即是给猫装饰打扮的服务。
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怕你一个人离家在外，感觉寂寞。”裴御京对楚秀心笑，“现在好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楚秀心楞了一下。
因为聘猫一事，裴御京特地放她半天假，让她提前回家，如今俩人一同站在金石街路口，街坊邻居，来来往往，其中有些认出了裴御京，大吃一惊之余，难免好奇，他怎会突然跑这儿来，看样子不是来视察，是陪人。
裴御京那句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的话，自然也窜进了他们耳朵里。
等裴御京一走，自认为跟楚秀心关系还过得去的女眷，急忙凑上来打听：“楚姑娘，那一位……可是裴东家？”
那么多人瞅见了，否认不了，楚秀心只好嗯了一声。
“哎呀！”对方马上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敢问你们是……”
楚秀心内心烦躁，语气生硬：“东家可怜我一个人在外打拼，送我一只猫，算不得什么。”
“怎么能这么说呢？”对方立刻反驳，“谁不知道东家最爱猫，从前买猫就是买猫，唯东家觉得不够风雅，谓之聘猫。”
“以鱼下聘，以盐为礼，如今这聘猫之礼从上往下，风靡了洛阳，哪怕是穷人家买猫，也要自己抓条鱼，捏一把粗盐做聘，才能把猫聘回家哩。”
说到这，一群人羡艳地看着楚秀心，其中一个叹道：“从来只见别人投其所好，送猫给东家，这还是头一回见东家送猫给人呢。”
羡艳之中，藏着多少巴结，多少妒意？
“或许，这就是裴御京想要的效果？”楚秀心关上房门，心想。
“喵。”黑猫从篮子里爬出来，飞快窜不见了。
给裴御京养了几天猫，楚秀心多多少少也知道些猫的习性，知道猫去了新家，容易不安，会把自己藏起来，几天见不着它，这时候不必特地去找它，把食物跟水准备好就行，它会自己吃，过几天习惯了你的存在，自己会出来见你。
楚秀心正要去厨房给它找些吃的，突然敲门声响起，她问：“谁？”
“是楚姑娘吗？”外头一个陌生声音，“裴东家让我给您送些东西过来。”
楚秀心拉开门一看，一大车的东西，都是给猫准备的，吃的喝的，专用的猫饭碗跟猫窝等，那碗甚至是玉做的，比人用的还金贵。
感觉到无数道打探的目光，楚秀心皱了一下眉，对来人道：“替我谢过东家，但不必了，我自己的猫，我自己会养。”
她心中有怒气，但又有佩服。
这裴御京，真是个四两拨千斤的高手。
要不是她提前藏在《妖猫图》里，听见他跟贺老的对话，知道他对自己早就起了戒心，只怕现在要对他感恩戴德，甚至跟门外的路人一样，怀疑裴御京对自己有意思。
“把我从掌眼处调走，名义上独自掌了一个部门，人人都羡慕我，说我工作清闲，不是逗逗猫，就是陪裴御京说话，假以时日必定是心腹，呵！”楚秀心把门关上，隔绝外界的视线，心里渐渐琢磨出味来，“其实是把我调离重要部门，放眼皮底下监视。”
毕竟掌眼先生是个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的职位，能查看一些重要资料，还能出入珍宝库房，暗地里能使的小手段很多。
而铲屎官就不同了，天天跟一群猫在一起，你能使什么坏？你顶多把他的猫都撸秃了。
“在金石馆里没法使坏，就只好回来后使坏，但现在好了。”楚秀心看了眼窗外，依然有些人在她门外徘徊，似乎在商量着要不要敲门进来，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忙，“……他这么一搞，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他若特地派人来盯着她，她还能有所察觉，有所防备。
现在一群街坊邻居盯着她，她就算察觉了，怎么防备？
若楚秀心真是个杀手，探子，之后要么暴露，要么畏首畏尾，难有作为。
“好在我不必亲自动手。”楚秀心关紧门窗，又跟往常一样，做饭，吃饭，洗漱，到夜里，点了根烛练了会字，等到夜深人静了，才搁下笔，将《天女图》拿了出来。
夜，客栈。
楚秀心这几日过得憋屈，吴姬也一样。
画展形同舞台，她当了六天主角，但在最后一天，所有的光彩都被一幅画给夺去，所有人都无视她，追着一幅画跑。
“《妖猫图》……”吴姬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画。
手指略一用力，纸上就出现了褶皱，眼看着就要将画撕成两半，她却突然松了手。
“不行。”吴姬喃喃道，“现在还不能撕，还得用你吸引风满袖，让他天天来见我。”
他虽天天来见她，见了她，却永远只有一句话——能否割爱，将此画让给我？
真是岂有此理，这幅画明明跟其他几样前朝流传下来的宫中珍宝一样，只是用来证明她身份的陪衬，如今怎么反过来，她成了一幅画的陪衬？
眼不见为净，吴姬正要将画放盒子里藏起来，突然听见一声呵欠声。
声音是从画里传出来的，长长一声呵欠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笑吟吟在她耳边响起：“听说，你是我曾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