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去吧。”
随着这一声，伺候在一旁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最后屋内只留了三人，一个老太监，一个沈临，还一个坐在明黄帐内的少年。
或者说，少年天子。
他看起来与沈临差不多大小，生着病，所以看起来面容憔悴，却如同白玉微瑕般，不仅不损美色，反而叫人见之生怜，是个极为动人的美少年。
“母后其实早就后悔了，不该因为一幅画就把人革了职，只是好面子，不肯认错。”少年天子一边咳嗽，一边示意沈临上前，将手里的《东海游仙图》交给他，“这是母后让我交给你的。”
“谢皇上。”沈临从他手里接过画，按耐不住，展开来看了眼，很想现在就对画喊一声秀秀，但忍住了。
少年天子咳嗽两声，对他说：“裴御京是个人才，朕想用他，但用他之前，得先查他，确定他这个人没有问题……阿临，一切就交给你了。”
“放心。”沈临笑，“一切就交给我吧。”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少年天子叫住：“等一下。”
沈临回过头：“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过段时间再给你复职，在这之前，你见机行事。”少年天子道，“给你一些特权吧，免得有些人不肯听你的话，来人，取朕的玉玺来。”
沈临看起来跟他挺熟，闻言立刻一撇嘴：“别，你真拿玉玺给我放权，太后回头知道，又要发火。”
“说得也是。”少年天子笑道，“那就换朕的私印吧。”
一听私印二字，哪怕是沈临，也嘴角抽搐起来。
只见太监抱着一个大盒子过来，一揭盒，里头满满当当，放的全是章子，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全是少年天子的私印。
沈临深吸一口气：“……不了吧？”
“要的。”少年天子举起第一个私印，“盖少了，别人怀疑你失了朕的恩宠。”
毕竟这位少年天子平生第一爱好，就是铸私印，然后盖在自己喜欢的字画上，一盖就是一排，若是特别喜欢，甚至能盖上两排三排，一个章子都不会落下。
于是原本仙气飘飘的《东海游仙图》，被他这么一盖，覆上了一成片的红色印泥，一下子俗得不行。
楚秀心在画里见了这一幕，只觉得辣眼睛。
等沈临将画带回自己的住处，她才憋着一口气道：“阿临……”
沈临眼前一亮，急忙将门窗都关起，然后把画挂在墙上，急匆匆问：“姐姐，你还好吗？我不在的时候，有好好吃饭吗？”
楚秀心噎了一下，有点心虚地看了眼身后。
——桌子上放着没吃完的干粮，都是味道没法保证，但是放个一两年不会坏的那种救命干粮。
不好意思讲真话，楚秀心撒谎道：“有，三餐都不重样。”
“有好好休息吗？”沈临又问，“没有趁我不在，又跑到画里去睡吧？”
楚秀心又看了眼身后。
她在裴御京眼皮子底下佯装逃跑，当然不可能扛着米缸，带着枕头被子逃走，只打了一个蓝布包袱，里头主要放食物跟水，想了想，还带了几套换洗的衣服。
入画后，她将包袱里的衣服拆出来，一些叠起来当枕头，拿一件盖在身上当被子，就这么连着打了好几天地铺。
她从前也这么过的，并不觉得有多难过，但被沈临问起，就觉得心中多了一丝温情，柔声回：“睡好几天了……不不不！我楚某人从不睡画里！”
哎，一不留神就说了实话。
“……”沈临无语，盯了她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道，“你可真是……你怎么会惹上裴御京？”
“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楚秀心冷哼一声，将俩人之间的恩怨说给他听。
“他是杀你全家的凶手？”沈临却楞了一下，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怎么了？”楚秀心问。
“这有点不像他。”沈临直言不讳，“裴御京这个人，其实很少用暴力解决问题。”
楚秀心回忆了一下，也觉得蹊跷起来，几次交锋，裴御京似乎真的没用过暴力手段，不是用钱就是用计谋，两年不见，一个人的转变竟会如此巨大？难道自己认错了人？不，她不可能认错那张脸。
“总之，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我过来。”沈临叮嘱完，把头贴在画上，语气有点撒娇，“姐姐，我好想你。”
楚秀心有点脸红，轻轻回道：“我也很想你。”
“你若想我，就回答我一个问题。”沈临立刻图穷匕见，“你跟裴御京的婚事是怎么回事？”
“……我没同意！”求生欲驱使着楚秀心飞快否认，“是他自作主张！他还割了我一截头发走，说是当信物！”
“……哈！”沈临哈出一口恶气，伸手就要把画从墙上摘下来，“他一定是凶手，错不了，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杀了他，给你出一口恶气！”
……分明是你自己要出一口恶气！
“等等，回来！”楚秀心被他气乐了，怕他真的一点准备工作都不做，就一个人单枪匹马跑来，顿了顿，轻声慢语道，“阿临，你让我摸一摸你。”
沈临：“！”
“我现在……”楚秀心抚上眼前画卷，“右手贴在画上。”
自有不谢之花后，十二美人图变得愈发神妙，当她站在画卷前，那幅画上的图案就缓缓褪却，变成了一副光洁明亮的镜子，便于她观察画外。
她站在镜子前，沈临站在镜子外。
触手可及，遥不可及。
沈临似乎才反应过来，她对他的称呼更亲密了一些，从沈临变成了阿临，又或许是因为楚秀心那句“让我摸一摸你”，一下子脸红起来，紧张的双手都出汗了，赶紧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抬起右手：“这，这里吗？”
楚秀心笑：“再上来点。”
沈临：“这里呢？”
楚秀心：“再右边点。”
沈临：“这里？”
“算了，你别动。”楚秀心自己把手掌心合过去，与他的手掌紧密贴合在一起，“好了，我碰到你了……”
真奇怪，明明是触不到的掌心，却让她这么脸红心跳。
抬头看着沈临俊秀的眉眼，楚秀心鬼使神差的，闭上眼睛，凑过去亲了亲他。
等睁开眼，却吓了一跳，因为沈临也一样的举动，一样闭着眼睛亲吻着她。
心脏剧烈跳动着，那一刻，楚秀心简直以为他能看见自己的举动，然后给出反应。
沈临是看不见的，他结束亲吻，很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在掩饰心底的不安与羞愧：“对不起，没忍住……我刚刚的样子是不是很傻？”
楚秀心哑然半天，才看着他的侧脸，温柔笑起来：“没关系，我陪你一起犯傻。”
沈临楞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他飞快转头看着她，看起来十分感动，以至于眼尾泛上一点艳丽的红，这让楚秀心忍不住舔了舔嘴，他的眼睛亲起来是什么味道呢？跟嘴唇一样吗？在画里的话，亲哪里都是一个味，墨水的味道，可在画外……她又没这个胆子。
正纠结着，身后传来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临，等等我。”她说，“我这里还有点事，先处理一下。”
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裴御京又来找她了。
这让她心里有点紧张，《妖猫图》才刚遭殃，他怎么就找上《天女图》了。
裴御京是个追求精致生活的人，先前那把火，觉得衣服被熏上了一点烟火气，就立刻换了一身，好巧不巧，也是白色，与画上天女如出一辙，连样貌也一样的美丽，如天上的天女，与谪入凡间的仙人相会。
“喵。”
他真是无时无地都带着一只猫，楚秀心看了一眼，觉得眼熟，这不是她家那只小黑猫吗，自己走投无路只能逃进画里，想着隔壁邻居很喜欢它，几次问自己要，自己消失后，他们应该会顺理成章将它领走，不料最后，竟被裴御京捡来养了。
小黑猫还是那么的认生孤僻，在裴御京怀里挣扎两下，跳下来，瞬间跑没了踪影，裴御京从它身上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画，笑：“下午好，天女。”
楚秀心一言不发。
为了降低《天女图》的存在感，让他别把目光放在《天女图》上，她一直保持沉默，不惜拿出《妖猫图》转移他的视线。
“都说《天女图》的主人是一介弱书生。”裴御京负手而立，对眼前的画笑道，“但我派去春城的人回来了，告诉我，《天女图》的主人，名字叫做……”
顿了顿，他方微微一笑，极慢极慢的吐出那两个字：“沈临。”